活著------------------------------------------，她卻是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臉上。，眼底的平靜終于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幾分錯愕。，聲音哽咽又嘶啞，字字戳心：“是娘沒用，是娘這個當**沒本事，護不住你們，護不住這個家，才讓你們小小年紀，跟著我顛沛流離，受這般屈辱……”，心頭酸澀翻涌，伸手輕輕撫了撫沈?qū)氈榈念^，語氣軟得發(fā)顫，：“你做的對，我們得活著，只要活著，就有盼頭。那銀子，那宅子，是我們的命。”，鼻尖微微發(fā)酸，卻依舊強忍著沒掉淚，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而堅定：“娘，都會好起來的。”，沈伸手將她緊緊的抱住。，一臉不耐煩。見她們走了出來，也不問，只管在前頭走。，過了鹽田，又穿過一片雜木林，海風漸腥。遠遠望去，灰蒙蒙的天底下，稀稀落落散著幾間低矮茅屋，有幾間已塌了半截。，把鑰匙往沈母腳邊一扔，轉(zhuǎn)身走了。，抬頭看那屋子。，最大的那條能伸進拳頭。墻根爬滿霉斑，白一道綠一道。屋頂茅草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幾個大窟窿。窗戶只剩個框，糊窗的紙早爛沒了。門歪斜掛在框上，縫隙寬得能鉆進一只貓。，嘴唇動了動，身子軟下去。“娘！”大姐沈珠瑛一把扶住，和二姐一起把娘扶到一塊石頭上坐下。沈母臉色煞白，眼淚順著臉頰淌，閉著眼不說話。。。地上是硬邦邦的泥地，坑坑洼洼，積著水。四壁發(fā)霉，綠一道黑一道。墻角蛛網(wǎng)層層疊疊，一只死去的海鳥干癟地躺在那里。
最里頭用半堵墻隔出間“臥房”，一張破木板搭的床，上面鋪著爛草，草里爬著不知名的蟲。
她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出去。
大姐已經(jīng)把娘扶進來，二姐正用袖子擦那木板床。沈母靠在墻上，眼睛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么。
“我去找人修繕，再買些鋪蓋吃食。”大姐從懷里摸出錢袋，咬咬牙出去了。
二姐找了塊破布，蘸水擦那木板。沈母閉上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暈了。
沈?qū)氈檎伊艘唤仄茠咧悖_始掃地。
灰很厚，一掃起來四處飛揚。二姐一邊咳一邊擦，擦著擦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落在剛擦凈的木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大姐回來了。
她手里抱著兩床褥子，肩上挎著包袱，臉色白得嚇人。沈?qū)氈橛先ソ?，大姐把東西遞給她，手在抖。
“怎么了？”
大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眼淚先下來了。
“買完這些，錢……被偷了?！?br>沈?qū)氈槎自谒媲埃瑳]說話。
大姐捂著臉，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悶悶的，斷斷續(xù)續(xù)的：“人倒霉的時候，什么壞事都跟著來……都跟著來了……”
二姐愣住了。
沈?qū)氈榘讶熳臃畔?，蹲在大姐面前?br>“都沒了？”
大姐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二姐也哭了：“那屋子還沒修，米也沒有，鍋也沒有……”
沈母不知何時醒了，扶著墻走出來，眼眶通紅，張了張嘴，又閉上。
沈?qū)氈閺膽牙锩鲆粋€錢袋——陳夫人施舍的那二兩。
大姐抬起頭，看見那錢袋，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可是……修繕完屋子，咱們吃什么？鍋碗瓢盆都沒有，米也沒有……”
沈母開口，聲音沙?。骸拔夷贻p時學過繡活，明日去問問……”
“娘眼睛不好?！贝蠼隳税褱I，“爹從小說我繡工好，明日我去鎮(zhèn)上看看。”
二姐也說：“我去海邊問問，漁家常雇人補網(wǎng)曬魚。”
沈?qū)氈榘彦X袋收進懷里：“我先去買些吃的。眼下把肚子填飽，才有氣力想別的?！?br>“我跟你去?！倍阏酒饋?，“你拎不動?！?br>姐妹倆出了門。
鎮(zhèn)上不遠，走了兩刻鐘便到。雜貨鋪子還開著，沈?qū)氈檫M去，買了五斤粗米、一把青菜、一口小鐵鍋、幾只粗碗、一捆柴火。二姐在一旁看著，想說什么，又咽回去。
東西買齊，錢袋輕了大半。沈?qū)氈閿?shù)了數(shù)，還剩一兩。
回去的路上，姐妹倆都沒說話。
這些東西，夠吃幾日？三日？四日？
修繕屋子的錢還沒著落。磚瓦、泥灰、工匠的工錢，哪樣不要錢？鍋碗是有了，米吃完了拿什么買？一家人往后怎么活？
二姐走著走著，眼眶又紅了。
快走到那間破屋門口，忽然聽見前頭吵吵嚷嚷。
幾個漁民圍著一個商販，手里捧著珍珠，往商販面前遞。商販看了一眼，搖頭擺手。
“這珠子哪值這個價？”
“怎么不值？你看看這圓度，昨兒剛采上來的！”
“就這么大點兒，還想賣大珠的價？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br>漁民還想爭，被商販一把推開。
沈?qū)氈檎驹谠兀粗菐讉€漁民手里的東西——
是珍珠。
合浦的珍珠。
她想起小時候在爹的作坊里，看過一匣一匣的合浦珠。爹說，這些珠子都是珠民們冒死采上來，一層層轉(zhuǎn)手，到了京城，價格翻幾十倍。
漁民想多賣幾文，商販想壓價。爭來爭去，爭的是那幾文錢。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在暮色里吵嚷，看著漁民手里的珠子泛著微微的光。
二姐拉了拉她的袖子：“寶珠，走了。”
沈?qū)氈槭栈啬抗?，跟著二姐往回走。走出去十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漁民還圍在那里，聲音散在風里，聽不清說什么了。
回到那間破屋時，天已經(jīng)擦黑。
大姐不知從哪里尋來兩塊破木板，把漏風的窗戶堵上了。
“回來了？”大姐迎上來，接過二姐手里的東西，看了一眼，沒說話。
娘蹲在地上，用那口新買的鐵鍋燒水。灶是臨時用幾塊石頭壘的，柴火潮，燒起來全是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晚飯是清水煮青菜，就著那粗米煮的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茅草屋頂?shù)捏暎驮钐爬锊窕鹋紶柕泥枧韭暋?br>沈?qū)氈榈皖^喝粥，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沈家的飯桌上是什么光景。
那時候爹還在。每到飯點，丫鬟們端著漆盤進進出出，八碟八碗擺滿一桌。爹坐在上首，娘坐在他旁邊，大姐二姐和她挨著坐。爹總會先給她夾一筷子菜，笑著說：“寶珠多吃點，長個子?！?br>家里的廚子是娘從江南帶來的，做的糟溜魚片是寶珠最愛吃的。那魚片嫩滑爽口，入口即化，每次她都能多吃半碗飯。
現(xiàn)在她碗里是清水煮青菜，連鹽都舍不得多放。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吃完飯，大姐把褥子鋪在那張破木板床上。四床褥子，四個人睡，擠得滿滿當當。沈母睡最里頭，大姐挨著她，然后是二姐，寶珠睡最外頭。
屋頂?shù)目吡€在，能看見外頭的天。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冷冷地閃著。
風從墻縫里灌進來，從窗戶縫里灌進來，從屋頂?shù)目吡锕噙M來。褥子薄，蓋在身上跟沒蓋差不多。沈?qū)氈轵榭s著，把身子團成小小一團，還是冷。
身側(cè)的呼吸聲漸漸均勻了。
沈?qū)氈楸犞劬?，看著頭頂那個窟窿里露出的天。
這幾天發(fā)生的事，像做夢一樣。
不，比夢還荒謬。夢醒了就忘了，這些事卻一件件刻在腦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正想著，窗外忽然一亮。
緊接著，一聲悶雷從天邊滾過來，轟隆隆的，震得那破屋都抖了抖。
沈?qū)氈樽鹕?，看向窗外?br>海面上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照亮了遠處翻涌的浪。雷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這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