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與女孩------------------------------------------：“你是從哪兒來的？”?！昂苓h(yuǎn)的地方?！彼f，“有一個大家族，有很多人，有很多房子。我是從那來的?！保骸澳悄銥槭裁匆粋€人在山里？”。。她站起來，跑回洞口，抱回來一堆東西——幾片大葉子，幾根草，幾個野果，還有一塊磨得光光滑滑的小石頭?！斑@是我攢的。”她說，“給你看?！?。，有幾樣他認(rèn)得。止血草、續(xù)骨藤、白茅根——都是在龍家學(xué)過的基本草藥?！斑@些是你采的？”：“爺爺教的。爺爺說山里有好多好東西，能治病，能吃，還能換東西?！保旁诒羌饴劻寺?。新鮮，剛采不久?！澳憬o我敷的，就是這個？”：“還有小鹿叼來的。小鹿找的比我的好?！?。
它還是蹲在那里，呆呆地看著外面。聽見小紅提起它，它回過頭，看了龍傲宇一眼，又把頭扭回去。
那一眼，不知道為什么，讓龍傲宇心里一動。
這只鹿的眼神，好像沒那么呆了。
再看時，又恢復(fù)原樣了。
龍傲宇閑不住。他讓小紅找來幾根燒過的木炭，在山洞的石壁上寫字，教小紅認(rèn)。
“這是‘人’。”他用木炭在石壁上畫了一道，“一個人的人。”
小紅蹲在旁邊，認(rèn)真地看著，用手指在地上跟著畫。
“這是‘山’?！饼埌劣钣之?，“山的山?！?br>小紅又跟著畫。
“這是‘小’?！饼埌劣钪钢?，“小紅的‘小’?！?br>小紅畫完，忽然問：“那‘紅’呢？”
龍傲宇愣了一下，然后在石壁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字：“這個就是‘紅’?！?br>小紅看了半天，皺起小臉：“好難?！?br>龍傲宇笑了：“慢慢學(xué)?！?br>小紅點點頭，繼續(xù)在地上畫。
洞口，那只呆呆的鹿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陽光落在它身上，彩色的皮毛泛著柔和的光。它看了一會兒，又把頭低下，枕在自己的前腿上。
晚上，小紅會跟龍傲宇講山里的事。
“那個果子能吃，那個不能吃?！彼钢赐猓澳莻€紅紅的，吃了會肚子疼。那個紫紫的，可甜了。小鹿找到的?！?br>“那邊有條小溪，水可清了?！彼滞硪粋€方向指，“里面有魚，但是抓不到。小鹿試過，沒抓到?！?br>“那邊有好多好多樹，樹上有鳥窩?！彼葎澲?，“鳥蛋可好吃了。但是爬樹好累?！?br>龍傲宇聽著，偶爾問一句：“你不怕嗎？”
小紅愣了一下：“怕什么？”
“一個人在山里?！?br>小紅沉默了一會兒。
“怕啊?！彼f，聲音小小的，“晚上有聲音，嗚啊嗚啊的，不知道是什么。下雨的時候，洞里漏水，可冷了。有時候找不到果子，肚子餓得疼?！?br>她低下頭，揪著衣角：“可是怕也沒用。爺爺說，活著就得不怕?！?br>龍傲宇看著她。
這個五歲的小丫頭，頭發(fā)亂成一把草，臉上臟兮兮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伤f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后來有了小鹿?！毙〖t抬起頭，眼睛亮了一點，“小鹿陪著我，就不那么怕了?！?br>洞口的小鹿動了動耳朵，沒回頭。
龍傲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往后我陪你?！?br>小紅眨眨眼。
“真的？”
“真的?！?br>小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
第七天晚上，龍傲宇忽然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睜開眼睛，看見洞口蹲著一個黑影——是小鹿。
它沒有睡，而是站在那里，看著洞外的黑暗。
龍傲宇正要躺回去，忽然發(fā)現(xiàn)不對。
小鹿的姿勢不對。
它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懶洋洋的呆樣，而是繃緊了身體，脖子伸得直直的，兩只耳朵豎起來，像是在聽什么。
龍傲宇慢慢坐起來，順著它的目光往外看。
什么也沒有。只有黑沉沉的樹林，和嗚嗚的風(fēng)聲。
他正要開口，小鹿忽然動了。
它輕輕走到小紅身邊，用頭蹭了蹭她的手。小紅睡得很沉，翻了個身，沒醒。
小鹿又走到龍傲宇身邊，看著他。
那雙眼睛，此刻一點也不呆了。
清亮，深邃，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龍傲宇愣住了。
小鹿看了他一會兒，然后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那觸感溫?zé)幔彳?，帶著微微的顫抖?br>龍傲宇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它的頭。
小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它收回腦袋，轉(zhuǎn)身走回洞口，又蹲下來，恢復(fù)了平日里那副呆呆的樣子。
龍傲宇看著它，很久沒動。
第二天早上，他問小紅：“小鹿晚上會醒嗎？”
小紅正在啃野果，含糊不清地說：“會啊，有時候它晚上不睡覺，就蹲在洞口。我問它在干嘛，它就看著我?！?br>“它晚上出去過嗎？”
小紅想了想：“好像……沒有吧。反正我沒見過?！?br>龍傲宇沒再問。
他看向洞口那只鹿。
陽光照在它身上，它瞇著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好像昨晚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龍傲宇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他試著走了幾步，走了十幾丈遠(yuǎn)，又走回來。除了左肩還有點疼，已經(jīng)不影響行動。
“我要回去了?！彼麑π〖t說。
小紅正在和小鹿玩，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龍傲宇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你跟我一起走?！?br>小紅抬起頭。
“你不是說一個人嗎？往后不是了。”龍傲宇說，“跟我走。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br>小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
旁邊的小鹿站起來，走到小紅身邊，用頭蹭她的手。
小紅抱住小鹿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它柔軟的皮毛里。
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小鹿能一起去嗎？”
龍傲宇看向那只鹿。
鹿也看著他。
對視了幾秒，龍傲宇點頭。
“能。”
小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松開小鹿，跑回山洞深處，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樣?xùn)|西。
那是一塊骨哨。
磨得很光滑，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頂端鉆了一個小孔，穿著一條細(xì)細(xì)的皮繩。
“給你。”她把骨哨塞進龍傲宇手里，“我磨的。爺爺教過我，說遇到危險就吹，能救命?！?br>龍傲宇低頭看著那塊骨哨。
哨子磨得很用心，邊緣光滑，沒有一絲毛刺。皮繩是獸皮搓的，搓得很緊，很結(jié)實。
“你自己磨的？”
小紅點頭：“磨了好久。本來想給爺爺?shù)?，可是……?br>她沒說完。
龍傲宇把骨哨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里。
“遇到危險就吹，”小紅認(rèn)真地說，“小鹿能聽見?！?br>龍傲宇看向那只鹿。
小鹿眨了眨眼，又恢復(fù)了一臉呆相。
龍傲宇笑了。
“好。”
臨走那天早上，小紅站在山洞口，回頭看了很久。
龍傲宇站在她身后，沒催她。
“爺爺就埋在那邊的樹下?！毙〖t指著遠(yuǎn)處一棵大樹，“我看不見，但我知道是那邊。”
龍傲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大樹郁郁蔥蔥，枝葉繁茂。
“要去看一眼嗎？”他問。
小紅搖搖頭。
“爺爺說，往前走，別回頭?！彼宋亲?，“我記住了?！?br>她轉(zhuǎn)過身，把手伸給龍傲宇。
龍傲宇握住那只小小的、瘦瘦的手。
兩人一鹿，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遠(yuǎn)，龍傲宇忽然問：“你一個人在山里一年，最怕的是什么？”
小紅想了想：“晚上?！?br>“怕黑？”
“怕聲音?！毙〖t說，“晚上有好多聲音，嗚啊嗚啊的，不知道是什么。小鹿在的時候，我就抱著它，聽著它的心跳，就不怕了。”
龍傲宇沉默了一會兒。
“現(xiàn)在呢？還怕嗎？”
小紅抬起頭，看著他。
“現(xiàn)在有你?！彼f，“還有小鹿?！?br>她笑了，
龍傲宇也笑了。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一大一小一鹿身上。
遠(yuǎn)處，不知什么鳥在叫，一聲接一聲，脆生生的。
小紅忽然停下腳步。
“傲宇哥哥?！?br>“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龍傲宇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很。里面有一點期待，一點不確定，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怕。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會?！?br>小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點點頭，把手又伸給他。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那只呆呆的七彩小鹿不緊不慢地跟著，偶爾抬頭看一眼他們的背影，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走。
陽光越來越亮。
山路越來越寬。
遠(yuǎn)處，隱約能看見炊煙升起的地方。
那是藥園。
走了大半天，藥園的木屋終于出現(xiàn)在視野里。
龍傲宇停下腳步，對小紅說：“到了。往后你就住這兒?！?br>小紅看著那些木屋，看著田里勞作的雜役，眼睛睜得大大的。
“好多人?！彼÷曊f。
龍傲宇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聲喊——
“龍傲宇！”
姜石從藥園里沖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你還活著！”
龍傲宇看著他，淡淡一笑：“活著?！?br>姜石上下打量他，又看見他身后的小紅和小鹿，愣住了。
“這、這是……”
“我妹妹?！饼埌劣钫f，“往后跟我住?！?br>姜石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龍傲宇，又看了看小紅，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呆呆的鹿身上。
那鹿也看著他，眼神呆得很。
姜石撓撓頭：“行吧……錢富這幾天正找你呢，你趕緊去報到，不然又得挨鞭子?！?br>龍傲宇點點頭，牽著小紅往藥園走去。
走出幾步，小紅忽然拉了拉他的手。
“傲宇哥哥。”
“嗯？”
“這里的人，會不會不喜歡我？”
龍傲宇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不怕?！彼f，“有我呢?！?br>小紅眨眨眼，笑了。
她握緊那只手，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個陌生的地方。
身后，那只七彩小鹿抬起頭，看著那兩道并肩走遠(yuǎn)的背影。
它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只是一瞬。
然后它低下頭，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