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了的燈管------------------------------------------，劉大姐已經在泡茶了。，裝在一個玻璃罐子里，蓋子擰得很緊，每次都要用指甲沿著邊緣撬一圈才能打開。今天她也一樣，罐子擱在桌上，左手扶著，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沿著蓋子邊緣慢慢劃，發(fā)出“咯、咯、咯”的聲響?！霸??！崩钏卦瓢寻旁谧郎?，拉開椅子?！霸?。”劉大姐頭也沒抬，繼續(xù)撬蓋子?！班！币宦?，蓋子開了。劉大姐捏了一撮茶葉扔進保溫杯里，又捏了一撮，看了看，又捏了一撮。她的茶葉永遠放得比別人多，泡出來的茶湯濃得發(fā)黑，喝一口能皺半天眉頭，但她樂此不疲。，摞整齊，準備課代表來了之后發(fā)下去。她數了數，五十二本，一本不少。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寫著一個“丁”字——是丁浩然的，就是那個寫“我的父親”只寫了一個“人”字的男生。。她寫的那行紅字還在——“試著寫一件和父親有關的事，哪怕是小事?！毕旅媸且粋€“好”字，她的筆跡。丁浩然沒有補寫，那一頁還是空白的。，放在最上面。。云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不下。操場上幾個早到的學生在打籃球，拍球的聲音悶悶的，不像晴天那么脆。——除了那根壞的。那片暗區(qū)還在，就在靠門那排第二張桌子正上方。李素云抬頭看了一眼，那根燈管兩端發(fā)黑的部分好像比昨天更黑了一點，中間那截偶爾閃一下的頻率也更高了。：“燈管壞了三天了，報修了也沒人來?！?，喝了一口，被燙得齜牙咧嘴，含含糊糊地說：“你跟總務處說了？說了。周二就說了。那你再跟老吳說一聲。他不催不動，屬陀螺的。”，五十多歲，胖，走路慢，說話也慢。學校的報修單在他桌上摞了一尺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從那摞單子里抽幾張出來，打個電話，然后繼續(xù)看報紙。
李素云沒有馬上打電話。她坐下來，把今天要用的教案從包里拿出來，翻開到上次停下的地方。教案是用藍色文件夾夾著的，里面的紙張已經有點卷邊了——這一課她教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講，但每次上課前還是會看一遍。這個習慣從她當老師第一年就養(yǎng)成了，二十年沒改過。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在二樓的三班。上課鈴還有二十分鐘。
走廊里開始有人了。腳步聲、說話聲、笑聲、喊聲，混在一起，像一鍋還沒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響。有學生從辦公室門口跑過去，腳步很重，整個走廊都在震。
李素云把教案合上，放進手提袋里，站起來。
“劉姐，我去上課了。”
“去吧?！眲⒋蠼阌趾攘艘豢诓?，這次沒那么燙了，她抿了抿嘴，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
李素云走出辦公室，往走廊東頭走。三班在二樓最東邊，要經過四班、五班、六班，然后上樓梯。每個班門口都有幾個學生在打鬧，看見她走過來，有的喊“***好”，有的趕緊站好假裝在看書，有的跑掉了。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
樓梯拐角處，她碰見了**。
他從樓上下來，手里拿著一個籃球，球上沾了點灰，他用大拇指擦了擦，沒擦掉。他穿的是運動服——灰色的T恤，黑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籃球鞋，鞋帶系得很緊。
“***早?！彼f。
“早?！?br>兩個人擦肩而過。他往樓下走，她往樓上走。樓梯不寬，兩個人側了一下身。他側身的時候，手臂抬起來，籃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右臂橫在她面前，像是擋了一下什么東西。
“小心，球臟?！彼f。
“沒事?！?br>她繼續(xù)往上走。走了幾步，聽見身后他的腳步聲——運動鞋踩在臺階上，沙沙的，很快，像在下樓這件事上他永遠不花多余的力氣。
她沒回頭。
三班的教室門開著，里面已經坐了大半。她走進去，站在***。學生們的說話聲小了一些，但沒有完全停。她把教案放在***，打開，拿起粉筆。
黑板還沒擦。上節(jié)課數學老師留下的板書還掛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堵墻。
“今天誰值日？”她問。
最后一排站起來一個男生，慌慌張張地跑上來，抓起黑板擦就開始擦。粉筆灰揚起來，在早晨的光線里飄浮著，像一小片霧。
李素云往后退了一步，等他擦完。
黑板擦到一半的時候，那個男生的手機在口袋里響了。他僵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回頭看李素云的臉色。
“先擦完，然后把手機關了放包里?！彼f。聲音不大，但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男生趕緊擦完黑板，把手機掏出來關了，塞進書包里，跑回座位。
李素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今天的課題。她的字寫得端正，一筆一畫，不連筆，不潦草。寫完之后，她轉過身，看著下面五十二張臉。
“把書翻到第七十八頁?！?br>教室里響起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風吹過一片樹林。
她開始講課。
四十五分鐘過得很快。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正好講完最后一個知識點。她把粉筆放進粉筆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作業(yè)是課后練習題第三題到第六題，明天交?！?br>有學生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問：“***，第三題要不要寫過程？”她說：“要?！庇钟腥藛枺骸暗诹}不會怎么辦？”她說：“不會的先看書，看了還不會就來問我。”
她拿起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下一節(jié)課的老師在門口等著，有的在翻書，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和路過的同事說話。李素云從人群里擠過去，走到樓梯口，往下走。
二樓拐角處，她看見總務處老吳的辦公室門開著。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敲了敲開著的門。
老吳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張報紙，手里夾著一支煙。煙灰已經很長了，搖搖欲墜的。
“吳主任，”李素云站在門口，“我們辦公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報修三天了，還沒人來換?！?br>老吳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煙叼在嘴里，從桌上那摞單子里翻了翻，抽出一張。
“語文組的？”他問。
“對，二樓東頭?！?br>老吳看了一眼單子，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單子放回那摞上面。“行，我安排人去看看。”
“什么時候？”
“今天，今天就去?！崩蠀前褵煆淖炖锬孟聛?，在煙灰缸里彈了彈灰。
李素云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她知道“今天就去”的意思是“今天不一定去”。老吳的“今天”和別人的“今天”不是一個概念。他的“今天”是一個范圍，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周，甚至是一個月。
但她已經說了，催了，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劉大姐不在。保溫杯還放在桌上，蓋子沒擰緊，杯口冒著一縷細細的熱氣。對面桌的小周老師在補妝——和昨天一樣，對著鏡子涂口紅，抿了抿，又用紙巾擦掉。
小周老師看見她進來，把鏡子扣在桌上，笑了笑：“***，三班今天乖不乖？”
“還行?！?br>“三班那幾個男生可皮了，上次我上他們課，后排那幾個傳紙條，我抓到了，打開一看——”她壓低了聲音，“寫給女生的情書。”
李素云笑了笑，沒接話。她坐下來，把手提袋里的教案拿出來放回抽屜里，又把昨天剩下的幾本作文本翻出來看了看——其實昨天已經批完了，但她想再看一遍丁浩然那本。
她翻開。還是那個“人”字，還是她寫的問號，還是那行小字。丁浩然一個字都沒補。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一邊。
窗外的天色比早上更暗了。云層壓得更低，像是隨時要掉下來。操場上打籃球的學生不在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水泥地，上面有幾灘水漬——不知道是昨天下雨留下的還是誰灑了水。
劉大姐端著保溫杯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的表情，一看就是剛才在走廊里跟誰聊了什么。
“素云，”她坐下來，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你知道不，**要走了?！?br>李素云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白撸俊?br>“調走。聽說是他自己申請的，要去省城。具體哪所學校不知道，反正要走?！眲⒋蠼銛Q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燙了一下，又放下了，“小周剛才跟我說的，她聽體育組的人講的?！?br>李素云“哦”了一聲，繼續(xù)翻本子。翻了兩頁，發(fā)現(xiàn)翻的是已經批過的，又翻回去。
“什么時候走？”她問。
“不知道，可能學期末吧。反正是要走?！眲⒋蠼阌趾攘艘豢诓?，這次不燙了，她滿意地咂了咂嘴，“年輕人嘛，待不住，想去大城市闖闖。咱們這破地方，留不住人?！?br>李素云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作文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子里轉的是劉大姐剛才說的話——“他自己申請的”，“要去省城”，“學期末”。
那就是還有幾個月。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跟她有什么關系呢？同事調動，很正常。每年都有人來，有人走。她教了二十年書，送走了多少同事，數都數不清。來了新的，走了舊的，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燈管壞了也沒人修。
有什么關系呢。
她拿起紅筆，在一本空白的本子上畫了一個圈。畫完發(fā)現(xiàn)沒有意義，又涂掉了。
上午第二節(jié)課是空堂。她坐在辦公室里，把明天要講的課備了一遍。備完之后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她又把丁浩然那本作文本翻出來，看了一遍那個“人”字，然后合上，放在抽屜最里面。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
午休的時候，她去食堂吃飯。食堂在教學樓后面，是一棟單獨的平房，里面擺著十幾張長條桌，鋪著白色的塑料桌布，桌布上有洗不掉的油漬。
她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今天的菜是紅燒茄子、炒豆芽、一個雞腿。茄子太咸了，豆芽太淡了，雞腿還行，就是涼了。
王芳端著餐盤坐過來。
王芳是英語組的，和李素云同一年進的學校，教了二十年書，也坐了二十年對桌——以前是。后來英語組搬到三樓去了，兩個人不在一個辦公室了，但午飯還經常一起吃。
“你今天臉色不好。”王芳看了一眼她的臉，夾了一塊茄子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皺了一下眉頭，“太咸了?！?br>“還行。”李素云用筷子戳了戳雞腿。
“沒睡好？”
“還行。”
王芳又看了她一眼，沒繼續(xù)問。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飯。食堂里的聲音很大——勺子碰盤子的聲音、說話聲、笑聲、有人喊“別搶我的雞腿”。嘈雜得像菜市場。
“建國最近還那么忙？”王芳忽然問。
“嗯?！?br>“昊昊呢？好久沒見那小子了?！?br>“這周不回來，學校有活動?！?br>王芳點了點頭，把豆芽往嘴里送。嚼了幾下，忽然說：“素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素云抬頭看她。
王芳的表情很認真，筷子停在半空，豆芽還掛在筷子尖上，晃晃悠悠的。
“沒有啊。”李素云說，“怎么了？”
“你這兩天話特別少。”
“我話一直都少?！?br>“不一樣?！蓖醴及讯寡咳M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以前話少是沒事，現(xiàn)在話少是有事。我看得出來?！?br>李素云低下頭，用筷子把米飯撥來撥去，沒吃。
“真沒事?！彼f，“就是有點累?！?br>王芳看了她幾秒，沒再追問。她把餐盤里剩下的飯扒拉完，端起湯喝了一口，說：“累了就歇歇。別什么都扛著。”
“嗯?！?br>兩個人站起來，把餐盤送到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王芳說去小賣部買點東西，李素云說先回辦公室了。
她一個人往回走。路過操場的時候，看見**在帶學生上體育課。他站在籃球場邊上，手里拿著一個哨子，脖子上掛著一塊秒表。十幾個男生在跑步，他喊了一聲什么，隔得太遠，聽不清楚，只看見他揮了一下手。
她沒有停下來看。繼續(xù)走。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二班的，在四樓。她上去的時候又經過總務處，門關著，燈也關著，老吳大概出去吃飯了，還沒回來。
燈管的事，她不想再催了。
二班的課比三班難上。這個班有幾個男生特別皮，坐在最后一排，整節(jié)課都在傳紙條、看手機、小聲說話。她停下來看了他們三次，每次他們能安靜幾分鐘，然后又開始了。
她懶得再管。該講的講了，聽不聽是他們的事。
下課后，她回到辦公室，看見小周老師正和劉大姐在說什么，聲音壓得很低，看見她進來，兩個人同時停了。
小周老師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鏡子，假裝補妝。
劉大姐清了清嗓子，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李素云當沒看見，坐下來，翻開作業(yè)本。
辦公室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她抬頭看的時候，它不閃了。兩端發(fā)黑的部分好像又擴大了一點，中間那截的光也暗了一些。
“那根燈管，”她忽然說，“今天能修好嗎？”
劉大姐和小周同時看向她。
“我給老吳說了，”李素云的語氣很平靜，“他說今天來?！?br>劉大姐“哦”了一聲，沒接話。小周老師放下鏡子，看了看那根燈管，又看了看李素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然后劉大姐說：“那根燈管壞了好幾天了，是得修修。”
小周老師說：“對，對?！?br>李素云低下頭，繼續(xù)批作業(yè)。
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灰色棉被，蓋在整棟教學樓上。第一滴雨砸在窗戶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
然后雨就下來了。
很大，很急，像有人在天上潑水。窗戶被砸得噼里啪啦響，外面的操場很快就濕透了，積水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
“完了，我沒帶傘。”小周老師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劉大姐說：“我?guī)Я?，但我只有一把?！?br>“沒事，我讓我男朋友來接我。”小周老師拿出手機發(fā)消息。
李素云看著窗外的雨，忽然想起來——她的傘放在家里了。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晴著，她沒帶。
她翻了翻包，確認沒有。
算了。辦公室等一會兒，雨小了再走。
她繼續(xù)批作業(yè)。
雨下了一個多小時還沒停，只是小了一些。小周老師的男朋友來了，在樓下按了兩聲喇叭，小周老師拎著包沖出去，在雨里跑了幾步，鉆進一輛白色的車里。
劉大姐也走了，走之前問李素云：“你怎么走？沒帶傘？”
“等一會兒就好了?！?br>“那你別太晚?！?br>“嗯?！?br>辦公室又空了。
只剩她一個人，還有那根壞了的燈管。
窗外的雨聲很大，打在窗戶上，打在屋頂上，打在操場上，打在樹葉上。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她批完了最后一本作業(yè)，把紅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如果不算雨聲的話。雨聲把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走廊里的腳步聲、隔壁辦公室的門響、遠處有人喊話，全都聽不見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雨聲和她。
她忽然想起**說的那句話——“一個人操持家里家外，挺累的?！?br>她不知道為什么又想起這句話。也許是下雨天容易讓人多想，也許是辦公室太安靜了，也許是那根壞了的燈管一直在閃，讓她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操場變成了一片淺灰色的水面，雨點砸在上面，濺起無數細小的水花。國旗被雨淋濕了，垂在旗桿上，一動不動。遠處的圍墻外面，有幾棵樹在風里搖晃，樹葉翻過來，露出淺綠色的背面。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臺上，看著雨。
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后傳來門響。很輕的，慢慢的，先開一條縫，停一下，然后再推開。
門軸“嘎”了一聲。
她回過頭。
**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尖朝下，在滴水。他的運動服濕了一**，頭發(fā)也是濕的，貼在額頭上。他大概剛從外面回來，跑了幾步，喘著氣。
“***，還沒走？”他問。
“沒帶傘。”她說。
**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傘，又抬頭看了看她。
“我有傘?！彼f，“給你用?！?br>“你呢？”
“我辦公室還有一把?！彼褌氵f過來。
李素云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傘柄還是濕的，握在手里涼涼的。
“謝謝?！彼f。
“沒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的運動服還在滴水，滴在走廊的地磚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兩個人隔著半個辦公室的距離，一個在窗邊，一個在門口。雨聲很大，大得好像整個世界只有這個聲音。
“聽說你要調走了？”李素云問。
話出口的時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沒打算問的。不知道為什么就說了。
**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昨天不一樣——不是彎一下嘴角就收回去的那種，是慢慢地、慢慢地展開的，像一朵開得很慢的花。
“還沒定。”他說，“在申請。”
“去省城？”
“嗯?！?br>“挺好的?！彼f，“省城機會多?！?br>**沒接話。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
雨聲填滿了這段沉默。
“***，”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走？”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李素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握著傘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松開。
“不是，”她說，“我是說——省城確實比這里好?！?br>**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幾秒——也許是十幾秒，雨聲太大，她分不清——他說：“那我走了?！?br>“嗯，路上慢點?！?br>“傘你拿著，明天還我就行?！?br>“好?！?br>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被雨聲蓋住，然后就聽不見了。
李素云站在窗邊，手里握著那把傘。傘柄上還有他掌心的溫度——也許是她的錯覺，傘柄是涼的，但握久了，就變暖了。
她把傘撐開，看了看。黑色的，很大，能遮兩個人。
然后她收起來，放回桌上。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六點差十分。
她開始收拾東西。把作業(yè)本放進抽屜，把紅筆蓋上，把教案夾好，把包拉上拉鏈。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五根燈管亮著，一根暗著。那片暗區(qū)還在那里，在靠門那排第二張桌子正上方。
她關掉燈，帶上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著她一個人。她走到樓梯口，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特意看了一眼腳下——那塊破損的防滑條還在那里，被雨水打濕了，亮亮的，像一道疤。
她繞過去了。
走到一樓，推開教學樓的大門。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些，但還是不小。她把傘撐開，走進雨里。
雨打在傘面上，聲音很大。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雨水從傘的邊緣滴下來，落在她的鞋面上，洇開一小片。
她走得很慢。
不是路不好走，是她不想走快。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黑漆漆的，只有幾個窗口亮著燈——大概是晚自習的教室。二樓東頭的辦公室是黑的。她剛才關的。
她轉過身，繼續(xù)走。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沒看。
她知道不會是***。***不會在這個時間發(fā)消息。他要么在上班，要么在汽修店，不會看手機。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還是沒看。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雨小了很多。她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拎在手里。
上樓。樓梯間的燈還是壞的。她摸黑往上走，手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地探著。
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這次一次就轉開了。
開門，開燈。
客廳和昨天一樣——茶幾上放著一碗面，用盤子蓋著。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
她走過去，揭開盤子。面還是坨的，荷包蛋還是破的。
她把盤子重新蓋上。
不餓。
她坐在沙發(fā)上，把包放在旁邊。手機從包里滑出來，屏幕亮了一下。
兩條消息。
都是**發(fā)的。
第一條：“雨大，路上小心?！?br>第二條：“到家了說一聲?！?br>她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到了?！?br>發(fā)送。
然后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客廳的燈亮著，白光照著空蕩蕩的房間。茶幾上的面涼了，便利貼被風吹了一下，翹起一個角。
她聽見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弧線，然后消失。
燈還亮著。
她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