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病，是毒------------------------------------------，天已經(jīng)黑了。，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暗洛粤藛?？”李尚食問?！俺粤藘蓧K山藥糕?！碧K宴把食盒放在桌上，“娘娘胃口不好，但愿意吃東西了?！?，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蘇宴注意到她捏著茶杯的手指松了松?！袄钌惺?，”蘇宴猶豫了一下，“奴婢能不能看看德妃娘娘之前的膳食記錄？就是那份完整的?！保骸澳阆肟词裁?？奴婢只是覺得……娘**胃口不好，可能不只是身體的原因?！?，但李尚食聽懂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推到蘇宴面前。“這三年德妃娘**膳食記錄，都在這里了。你看完還給本官?！薄?，心里沉了一下。如果她的猜測是對的，那這就是一場持續(xù)了三年的、精心設(shè)計的慢性傷害。——尚食局后院的一間小屋，比御膳房的灶臺邊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一張床和一盞燈。，蹲在門口等她?！疤K姐姐，你還不睡？”
“你先睡，我看點東西?！?br>小順子嘟囔了一句，縮回自己的鋪位，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蘇宴坐在床上，翻開冊子。
德妃的膳食記錄很詳細。每天早中晚三餐，外加兩次點心，每一道菜都記得清清楚楚。蘇宴一頁一頁地翻，從最新的記錄往前看。
第一年：膳食正常，葷素搭配，沒有什么異常。
第二年：開始出現(xiàn)一些奇怪的搭配。
蘇宴的眉頭皺了起來。
豆腐和菠菜——這兩樣?xùn)|西單獨吃都沒問題，但一起吃會產(chǎn)生草酸鈣，影響鈣的吸收。偶爾吃一次沒關(guān)系，但如果長期這樣吃，會慢慢損傷身體。
她繼續(xù)往下翻。
柿子和螃蟹——這兩樣是典型的“食物相克”，柿子中的鞣酸和螃蟹中的蛋白質(zhì)結(jié)合，會形成難以消化的鞣酸蛋白，輕則腹痛，重則結(jié)石。
羊肉和菊花——羊肉性熱，菊花性寒，一熱一寒同時吃，會損傷脾胃。
蘇宴越看越心驚。
這些搭配，單獨拿出任何一道菜都挑不出毛病。豆腐菠菜是一道家常菜，柿子和螃蟹不是同一天吃的，中間隔了兩天——但放在一個月的尺度上看，就是反復(fù)的、持續(xù)的慢性傷害。
這不是意外。
這是有人精心設(shè)計的。
蘇宴合上冊子，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實驗室里見過類似的案例——不是投毒，不是下藥，而是通過飲食搭配，讓人“自然而然”地生病。這種方法極其隱蔽，就算太醫(yī)來查，也只會說“體質(zhì)虛弱脾胃不和”。
誰會這么做？
為什么？
蘇宴靠在墻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想起德妃蠟黃的臉、干裂的嘴唇、三天沒吃東西的身體。一個被慢性傷害了三年的人，還能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命大了。
她應(yīng)該告訴德妃嗎？
她應(yīng)該告訴李尚食嗎？
還是……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蘇宴閉上眼睛。她想起上一世導(dǎo)師說過的話：“做我們這行的，最重要的不是技術(shù)，是分寸。什么時候該說，什么時候不該說，比說什么更重要?！?br>她現(xiàn)在需要的就是這個“分寸”。
德妃的膳食是尚食局安排的，如果她直接說“有人在害德妃”，那就等于在說“尚食局有問題”。李尚食是她的上司，她不能在沒有證據(jù)的情況下指控尚食局。
而且，她不知道背后是誰。
能操控尚食局三年的人，絕對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蘇宴把冊子收好，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對自己說：先活著，再談?wù)x。
第二天一早，蘇宴去尚食局還冊子。
李尚食正在看賬本，頭也沒抬：“看完了？”
“看完了?！?br>“有什么發(fā)現(xiàn)？”
蘇宴猶豫了一瞬，說：“娘**膳食搭配有些……不太合理?！?br>李尚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翻賬本。
“怎么不合理？”
“豆腐和菠菜一起吃，會影響消化。柿子和螃蟹間隔太近，也傷脾胃。羊肉和菊花一熱一寒，長期吃會損傷身體?！碧K宴說得盡量委婉，“這些搭配偶爾吃一次沒問題，但娘**膳食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br>李尚食放下賬本，看著她。
“你知道這些搭配是誰定的嗎？”
蘇宴搖頭。
“是太醫(yī)院?！崩钌惺车穆曇艉芷届o，“德妃娘娘體弱，太醫(yī)院開出了食療方案，尚食局照做。你是在說太醫(yī)院有問題？”
蘇宴沉默了。
她不能說是，因為她沒有證據(jù)。她也不能說不是，因為她知道這就是問題所在。
“奴婢不懂醫(yī)術(shù)，”她最終說，“奴婢只是覺得，娘娘吃了三年的‘食療’，身體反而越來越差。也許……這個方案需要調(diào)整？”
李尚食看了她很久，久到蘇宴以為她要發(fā)怒。
然后李尚食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像是對一件意料之中的事表示滿意。
“你比本官想的聰明?！崩钌惺痴酒饋恚叩酱斑?，“蘇宴，本官告訴你一件事。德妃娘**膳食方案，三年前是太醫(yī)院孫院正親自定的。孫院正背后是誰，你知道嗎？”
蘇宴搖頭。
“是珍妃?！崩钌惺侈D(zhuǎn)過身看著她，“珍妃的母家是太醫(yī)院背后最大的金主。孫院正能坐上院正的位置，靠的就是珍妃的母家?！?br>蘇宴的心沉了一下。
珍妃——當(dāng)今后宮最得寵的妃子。德妃——失寵多年的冷宮棄妃。
這兩個人之間發(fā)生了什么，蘇宴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現(xiàn)在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李尚食為什么要告訴奴婢這些？”她問。
李尚食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欣賞。
“因為本官需要一個人，去給德妃娘娘調(diào)理身體。”李尚食說，“本官不能親自做，太醫(yī)院盯著。但你不一樣。你只是一個剛進尚食局的小宮女，沒人會在意你做了什么?！?br>蘇宴明白了。
李尚食不是不知道德妃的膳食有問題。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能動，因為一動就是和珍妃作對。她需要一個“棋子”，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去做她不能做的事。
而蘇宴，就是那顆棋子。
“奴婢可以拒絕嗎？”蘇宴問。
“可以?！崩钌惺痴f，“但如果你拒絕了，你就只能回御膳房繼續(xù)當(dāng)燒火丫頭。你覺得趙全安還會要你嗎？”
蘇宴沒說話。
她想起趙全安看她時那厭惡的眼神。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奴婢還有最后一個問題?！?br>“說?！?br>“李尚食為什么要幫德妃？”
李尚食沉默了很久。
“因為德妃娘娘，”她的聲音很輕，“是本官看著長大的?！?br>蘇宴沒有再問。
“奴婢會幫德妃娘娘調(diào)理身體，”她說，“但奴婢有一個條件?！?br>“什么條件？”
“不管出了什么事，李尚食不能說這些是奴婢做的?！?br>李尚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很聰明。”她說，“比本官想的還聰明。”
“奴婢只是想活著?！?br>下午，蘇宴又去了德妃的寢宮。
這一次，她帶的是紅棗桂圓湯。
紅棗補血，桂圓安神，枸杞明目——這是最簡單的補血方子。德妃的嘴唇顏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偏淡。
“娘娘，今天的湯?！碧K宴把湯盅放在桌上。
德妃看了她一眼，端起湯喝了一口。
“今天的和昨天的不一樣。”
“是。昨天的是山藥糕，今天的是紅棗桂圓湯。娘**胃口需要慢慢調(diào)理，不能一直吃一樣的。”
德妃慢慢喝著湯，沒說話。
蘇宴站在一旁，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
“娘娘，奴婢有一件事想跟您說?！?br>“說?！?br>“奴婢看了您這三年的膳食記錄?！?br>德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喝湯。
“有什么問題嗎？”
“有。”蘇宴深吸一口氣，“豆腐和菠菜、柿子和螃蟹、羊肉和菊花——這些搭配單獨看都沒問題，但放在一起，長期吃，會損傷身體。娘**身體越來越差，不只是因為胃口不好?！?br>德妃放下湯盅，看著她。
“你是說，有人害本宮？”
蘇宴沒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德妃笑了。那是一種很苦澀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也像是在嘲笑這個世界。
“本宮早就知道了。”
蘇宴愣了一下：“娘娘知道？”
“本宮在這宮里待了二十年，如果連自己是不是被害都看不出來，那本宮早就死了?！钡洛吭谡砩希抗饴湓诖巴?，“但本宮不能查。因為查了，就是和珍妃作對。本宮現(xiàn)在這個樣子，拿什么和她斗？”
蘇宴沉默了。
“而且，”德妃轉(zhuǎn)過頭看著她，“本宮也不能讓人知道‘本宮知道了’。如果珍妃知道本宮發(fā)現(xiàn)了，她會換一種方式。到時候，本宮連‘裝病’的機會都沒有。”
裝?。?br>蘇宴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咔嗒”一聲響了。
“娘娘……是裝?。俊?br>德妃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蘇宴看不懂的東西。
“你不是很聰明嗎？你猜猜。”
蘇宴想了想，把所有的線索連在一起。
德妃三年前開始“體弱”，太醫(yī)說是“脾胃不和”，開了食療方案。德妃照著吃，身體越來越差，但不至于死。珍妃滿意了，不再關(guān)注她。德妃就這樣在冷宮里“病”了三年，沒人管她，也沒人害她。
如果德妃不“病”，她會怎么樣？
珍妃會繼續(xù)害她。用更隱蔽的方式，更致命的方式。
“娘娘不是被害，”蘇宴慢慢說，“娘娘是利用了珍妃的害，讓自己變得‘無害’?！?br>德妃的眼睛亮了一下。
“繼續(xù)?！?br>“珍妃想讓娘娘病，娘娘就讓自己病。珍妃滿意了，就不會再下狠手。娘娘就這樣‘病’了三年，雖然身體差了，但命保住了?！?br>德妃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
“蘇宴，你果然很聰明?！?br>蘇宴看著德妃，心里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這個女人，為了活命，把自己“病”了三年。三年的營養(yǎng)不良、三年的慢性傷害、三年的孤獨和冷清。
“娘娘，”蘇宴的聲音有些啞，“奴婢幫您調(diào)理身體。”
“不怕惹麻煩？”
“奴婢只是一個燒火丫頭，”蘇宴說，“沒人會在意奴婢做了什么?！?br>德妃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融化。
“好?！钡洛f，“那本宮就拜托你了?！?br>蘇宴低下頭：“奴婢不會讓娘娘失望的?！?br>她轉(zhuǎn)身要走，德妃又叫住她。
“蘇宴?！?br>“娘娘還有什么吩咐？”
“本宮裝病的事，”德妃的聲音很輕，“除了你，沒有人知道。連李尚食都不知道?！?br>蘇宴愣了一下。
李尚食說德妃是她看著長大的。但德妃連她都沒告訴。
這宮里的信任，原來這么奢侈。
“奴婢不會告訴任何人?！碧K宴說。
德妃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蘇宴走出寢宮，小順子在門口等她。
“蘇姐姐，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碧K宴深吸一口氣，“走吧，回去。”
夕陽把長廊染成金色。蘇宴走在這條長長的走廊上，腦子里反復(fù)回想著德妃說的話。
“本宮裝病的事，除了你，沒有人知道?！?br>一個妃子，用自己的健康做盾牌，在這吃人的后宮里活了三年。
蘇宴想起李尚食的話：“聰明人死得最快。活得久的，是那些讓別人覺得她沒那么聰明的人?！?br>德妃就是那個“活得久”的人。
而她蘇宴，剛剛被卷入了一場她完全不了解的戰(zhàn)爭。
“蘇姐姐，”小順子突然拉住她的袖子，“你看那邊。”
蘇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長廊盡頭，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子正站在夕陽里，背著手，看著天邊的晚霞。他身邊沒有隨從，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
蘇宴認出他了。
四皇子，朱翊。
昨天在御膳房，她跪在門口的時候，這個人從她身邊經(jīng)過，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現(xiàn)在他又出現(xiàn)了。
蘇宴低下頭，想繞過去。但朱翊突然轉(zhuǎn)過頭來，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你就是那個讓御膳房改制的宮女？”他的聲音很好聽，但語氣里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
蘇宴停下腳步：“回殿下，是?！?br>朱翊打量了她一眼。
“聽說你還會做點心？”
蘇宴不知道他從哪里聽說的，但還是老實回答：“會一點?！?br>“明天給本宮也做一份?！?br>蘇宴愣了一下。
朱翊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說“還需要本宮重復(fù)嗎”。
“是?！碧K宴低頭，“殿下想吃什么？”
“隨便?！敝祚崔D(zhuǎn)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別太難吃就行。”
蘇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位殿下，比她想象的還要難伺候。
“蘇姐姐，”小順子湊過來，小聲說，“四殿下從來不主動要人做點心的。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蘇宴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連我的臉都沒看清?！?br>“那也說不定……”
“走了，回去做飯?！?br>蘇宴轉(zhuǎn)身往尚食局走，小順子小跑著跟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宴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轉(zhuǎn)身的那一刻，長廊盡頭的朱翊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了夕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