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卷千村尸骨冷，僧衣一著恨難平------------------------------------------，是被太陽烤焦的。，天上沒飄下半滴雨絲，土地裂開一道道手指寬的口子，像大地張開的、干涸的嘴，要吞掉所有活物。田地里別說禾苗，連根能嚼的苦草都被饑民刨得干干凈凈，放眼望去，只剩一片刺目的枯黃。。，聽不到犬吠，連往日里最吵鬧的孩童，都只剩下微弱得像蚊子叫的嗚咽。風(fēng)一吹，卷起漫天塵土，也卷起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爛的氣息。，只是腳步比從前沉了太多。、摁得住牛、笑起來一臉滑頭的孩子王，如今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破衣爛衫裹著一副快要撐不住的骨架。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黑亮，只是那光亮里，早已沒了孩童的嬉鬧，只剩下沉沉的、化不開的陰郁。、徐達(dá)、周德興三個(gè)，也早已沒了往日的精氣神。，說話都有氣無力；徐達(dá)沉默得嚇人，整日望著干裂的田地發(fā)呆；周德興眼睛紅紅的，家里弟弟妹妹**的消息，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一起吃肉、一起大笑的少年，如今坐在山坡上，只剩一片死寂?！爸匕耍覍?shí)在……走不動(dòng)了。”湯和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肚子里空空的絞痛一陣陣襲來。，聲音沙啞：“我娘把最后一點(diǎn)樹皮熬了湯，自己一口沒喝，全給了我奶奶?！?，聲音發(fā)顫：“我小妹昨天夜里沒了，我娘抱著她，坐了一整夜，沒哭，也沒動(dòng)?！保瑳]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手里的一根枯枝，指節(jié)泛白，幾乎要把木茬掐進(jìn)肉里。，家里，已經(jīng)到了懸崖邊。，撲面而來的，不是煙火氣，而是一股濃重的、帶著藥味的死氣。
娘陳氏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原本溫和的臉，此刻蒼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咳嗽，咳得渾身發(fā)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
爹朱五四蹲在灶膛邊，灶里冰冷，鍋里空空如也。他手里攥著一把黑乎乎的觀音土，那東西吃了不餓，卻能把人活活脹死。男人一輩子沒流過淚，此刻卻老淚縱橫，肩膀不停顫抖。
“重八……爹沒用……”他聲音破碎，“爹養(yǎng)不活你們……讓**跟著我受苦……”
朱重八站在門口，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滾燙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天不怕地不怕，敢殺牛，敢騙**，敢和天斗，可此刻，看著奄奄一息的娘，看著絕望崩潰的爹，他第一次體會(huì)到，什么叫無能為力。
什么叫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爹，我去山里，我去刨，我去挖，我能找到吃的?！?br>他轉(zhuǎn)身就往外沖，像一頭瘋了的小獸。
朱五四伸手想拉，卻只抓到一片破舊的衣角。
那天夜里，深山漆黑，風(fēng)如刀割。
朱重八一個(gè)人在亂石堆里扒土，手指被石頭磨得鮮血淋漓，指甲縫里全是泥，每一下都鉆心地疼?？伤桓彝＃幌氲侥锾稍诖采系臉幼?，他就瘋了一樣往下挖。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挖到幾根又苦又澀的草根，緊緊攥在手里，瘋了似的往家跑。
可剛一進(jìn)院門，他就聽到了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一聲，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jìn)朱重八的耳朵里。
他腿一軟，幾乎栽倒在地。
沖進(jìn)屋里，娘陳氏安安靜靜躺在草席上，眼睛閉著，臉色安詳，卻再也不會(huì)睜開，再也不會(huì)對(duì)他笑，再也不會(huì)把僅有的一口吃的偷偷塞給他。
“娘——”
朱重八撲過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摸**手。
冰涼，刺骨，沒有一絲溫度。
那個(gè)無論多苦都把他護(hù)在懷里的女人，走了。
沒過三天，爹朱五四也跟著去了。
一生面朝黃土，一生被人**，到死，連一口能咽下去的熱飯都沒吃上。
家里的頂梁柱，斷了。
朱重八還沒從雙親離世的劇痛中緩過神，蝗災(zāi)便如黑云壓城，席卷而來。
漫天蝗蟲遮天蔽日，嗡嗡作響，所過之處，寸草不留。
本就奄奄一息的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一個(gè)接一個(gè)，在饑餓與瘟疫中倒下。
不過半月。
一門八口，死得干干凈凈。
朱重八跪在冰冷的**中間，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呆呆地坐著。
眼淚早已流干，心也早已凍得僵硬。
湯和、徐達(dá)、周德興沖進(jìn)來的時(shí)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讓他們終生難忘的畫面。
少年孤零零跪在滿地死寂之中，一身破衣，滿面塵土，眼神空洞得嚇人，卻又在那空洞深處，燃著一團(tuán)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火。
“重八……”湯和哽咽出聲，一句話也說不下去。
徐達(dá)一拳砸在土墻上，指節(jié)滲血：“這世道……不是人待的地方！”
周德興抹著淚，聲音堅(jiān)定：“以后，咱三個(gè)就是你親人，你去哪，咱去哪。”
朱重八緩緩抬起頭，看向三個(gè)伙伴。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發(fā)寒的決絕。
“我家沒了。
爹娘，哥姐，都沒了。
是這世道，是那些**的，是那些吃人的**，把他們**的。”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骨頭里擠出來：
“我朱重八在此立誓。
此生若有出頭之日，定要掀翻這亂世，定要讓天下**劣紳，血債血償。
誰不讓百姓活，我就讓誰，死無葬身之地?！?br>話音落下，少年的身影，在昏暗的屋子里，顯得異常孤直，異常冷硬。
湯和三人渾身一震，怔怔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忽然明白，那個(gè)一起偷牛吃肉的孩子王，真的不在了。
家破人亡，一夜**。
朱重八和二哥朱重六，連買棺木的錢都沒有，只能用破舊草席，將親人一具具裹起，扛到后山，挖了幾個(gè)淺淺的土坑，草草埋下。
沒有墳頭，沒有墓碑，甚至連一捧像樣的黃土都沒能堆起。
朱重八跪在那一片平地前，重重磕了三個(gè)頭。
額頭磕破，滲出血跡，他卻渾然不覺疼。
“爹，娘，哥，姐，你們等著。
我一定會(huì)回來。
給你們掙一個(gè)，天下太平?！?br>起身的那一刻，他臉上再無半分悲戚，只剩下冰冷的、不容動(dòng)搖的狠。
二哥朱重六遠(yuǎn)走他鄉(xiāng)，投奔親戚。
而朱重八，走投無路，只能選擇一條最卑微、最屈辱的路——
出家。
不是信佛，不是向善。
只是為了一口飯，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報(bào)仇。
活下去，才能兌現(xiàn)誓言。
皇覺寺坐落在半山腰，破落、冷清，香火稀微。
主持姓高，人稱高長(zhǎng)老，面色枯槁，眼神冷漠，上下掃了朱重八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物件。
“你要出家？”
“是?！敝熘匕说皖^，聲音平靜。
“為何出家？”
“無家可歸，無飯可吃，只求活命?！?br>他不說悲，不說苦，不說恨，只說最實(shí)在的一句。
高長(zhǎng)老微微頷首，淡淡開口：“佛門清凈，不收閑人。要留，便要干活，受規(guī)矩，忍打罵，不得抱怨，不得反抗。能做到，便留下；做不到，便走?！?br>“能?！?br>朱重八沒有絲毫猶豫。
剃度儀式簡(jiǎn)單得可憐。
一把破舊剃刀，在他頭上胡亂刮過，發(fā)絲零落，頭皮生疼。
滾燙的香疤按在頭頂，灼燒皮肉，發(fā)出細(xì)微的“滋”聲，一股焦糊味散開。
朱重八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額頭上冷汗直流，卻始終沒有皺一下眉。
痛嗎？痛。
可比不上家破人亡的萬分之一。
從這一刻起，世上再無放牛娃朱重八。
只有皇覺寺一個(gè)最低賤的小沙彌，無名，無份，無依，無靠。
僧袍寬大，罩在他瘦弱的身上，空蕩蕩的，像罩著一具游魂。
可他不知道，這身灰布僧衣，沒有磨平他的野性，反而將他心底的狠，一層層逼了出來。
寺里的日子，比地獄更難熬。
天不亮，他就要起床挑水。
山路崎嶇，木桶沉重，水壓得他肩膀紅腫破皮，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
天亮后，劈柴、掃地、擦佛龕、洗僧衣、喂豬、清掃恭桶……
所有最臟、最累、最被人瞧不起的活，全都?jí)涸谒粋€(gè)人身上。
吃的，是別的僧人剩下的殘羹冷飯，餿了、臭了，也必須咽下去。
稍有不慎，便是打罵。
“小禿驢，動(dòng)作慢得像豬！”一個(gè)滿臉橫肉的老僧抬腳就踹，朱重八踉蹌倒地，卻立刻爬起來，低頭躬身：“弟子知錯(cuò)。”
“一個(gè)沒爹沒**野種，也敢在寺里偷懶？”師兄們肆意嘲諷，把臟水潑在他身上，把剩飯扣在他頭上。
他從不反抗，從不辯解，從不惱怒。
打，他就受著。
罵，他就聽著。
辱，他就忍著。
湯和、徐達(dá)、周德興偷偷上山來看他，看到他一身傷痕、滿臉憔悴，三個(gè)少年當(dāng)場(chǎng)紅了眼。
“重八，跟我們走！咱不受這窩囊氣！大不了一起討飯，也比在這兒當(dāng)牛做馬強(qiáng)！”湯和急得大吼。
朱重八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山下遠(yuǎn)方，聲音輕，卻冷得像冰：
“我不走?！?br>“你就這么忍？”徐達(dá)攥緊拳頭，心疼又憤怒。
朱重八緩緩轉(zhuǎn)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深沉得讓人心驚。
“忍。
現(xiàn)在忍，是為了以后，再也不用忍。
現(xiàn)在低頭，是為了以后，一抬頭，就能壓死所有看不起我的人?！?br>白天，他是寺里最卑微、最聽話、最能忍的小沙彌。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去，他便獨(dú)自坐在冰冷的佛殿里，望著那尊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的佛像。
月光從破窗照進(jìn)來，落在他單薄卻挺直的身影上。
他輕輕**著自己被燙傷的頭頂，**著肩上的傷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極黑的笑。
“佛？
你若真有靈，為何看著百姓**？
你若真慈悲，為何看著惡人橫行？”
他輕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不靠佛，不靠天，不靠地。
這世上，能靠的，只有我自己?！?br>他一邊忍辱負(fù)重，一邊默默觀察。
誰心軟，誰手黑，誰陰險(xiǎn)，誰愚蠢，誰可以拉攏，誰日后必須清算。
每一張臉，每一句話，每一次欺辱，他都默默記在心里，刻在骨頭上。
皇覺寺的青燈古佛，沒有凈化他的戾氣。
反而把他的心，淬得更冷、更硬、更沉、更狠。
他在等。
等一個(gè)機(jī)會(huì)。
等一個(gè)能讓他沖出這座寺廟、沖出這片苦海、一飛沖天、攪動(dòng)天下的機(jī)會(huì)。
而那個(gè)機(jī)會(huì)，已經(jīng)在不遠(yuǎn)的前方，靜靜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