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水庫------------------------------------------，秋老虎還沒完全退去。中午的日頭曬得沙土路燙腳，官莊中學(xué)操場邊的白楊樹葉子都打蔫了，蟬鳴聲有氣無力，像在抱怨這鬼天氣。，陳飛正往教室走，后衣領(lǐng)突然被人拽住?！帮w哥，這邊！”，一邊跑一邊沖他使勁擺手。這小子還是那副瘦高個(gè)，校服穿在身上晃蕩得像個(gè)袍子，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陳凱就從褲兜里掏出個(gè)皺巴巴的紙條，塞進(jìn)他手里?！敖裢硭畮煊芯?，去不去？”：今晚八點(diǎn)，凌山頭水庫，老地方，帶家伙。。，猛地扎進(jìn)陳飛的腦子里。。前世就是這個(gè)九月，陳凱跟著鄉(xiāng)里幾個(gè)半混子去凌山頭水庫“耍威風(fēng)”，說是跟鄰村的人“談判”。天黑后在水庫邊起了沖突，推搡間有人掉進(jìn)水里，陳凱去拉人，自己被卷進(jìn)了暗流。等第二天撈上來時(shí)，人早就硬了。，凌山頭水庫最深的地方有二十多米，水下暗流多，每年都有掉下去沒上來的。村里人都叫它“吃人水庫”?！安蝗??！标愶w把紙條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旁邊的草叢里，語氣硬得像石頭，“那地方能去？你忘了去年趙莊的二柱子？”，撓撓頭：“不是去打架，就是……就是跟他們喝喝酒，說點(diǎn)事。”他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陳飛，“他們說，只要咱們?nèi)チ?，以后官莊鄉(xiāng)這一片，就沒人敢欺負(fù)咱們了。屁話。”陳飛壓低聲音，往四周瞄了一眼，確認(rèn)沒人，“那幫人是啥貨色你不知道？黑皮前陣子剛把周莊的李老三胳膊打斷了，你想跟他們混？嫌命長了？”。鄉(xiāng)里那幾個(gè)混子，領(lǐng)頭的叫黑皮，矮胖子，臉上有塊刀疤，聽說在河?xùn)|區(qū)蹲過號子?；貋砗髱е蝗喊氪蠛⒆忧迷p勒索，專門在鄉(xiāng)里幾個(gè)中學(xué)門口轉(zhuǎn)悠。陳飛前世送貨路過鎮(zhèn)上，被他們攔過一次，搶了五十塊錢，那是他兩天的工錢。
陳凱被他罵得臉有點(diǎn)紅，卻還是不甘心，低著頭嘟囔：“可……可他們說給我買雙新球鞋……”
“新球鞋？”
陳飛氣笑了。他盯著陳凱看了幾秒，想起前世這小子死后，他娘哭得暈過去好幾回，**一夜之間白了頭。那雙新球鞋，到最后也沒穿上。
“命重要還是球鞋重要？”
他拽著陳凱的胳膊，把他拉到雙杠后面，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跟你說個(gè)事，你別往外傳?！?br>陳凱見他神神秘秘的，有點(diǎn)緊張：“啥事？”
“凌山頭水庫最近不太平?！标愶w盯著他的眼睛，“前天我去縣城，聽水利局的人說，水庫底下的暗渠塌了，水深得很，下去就別想上來。他們正打算抽水修呢，這幾天要封庫?！?br>這話半真半假。暗渠塌了是真的——前世水庫確實(shí)修過一回，就是那年秋天。但水利局的人說沒說，只有陳飛自己知道。
農(nóng)村人信這個(gè)。尤其是水庫、水井這些地方，從小就聽老人講“水鬼找替身”的事。誰家孩子不聽話，大人就嚇唬：再鬧把你扔水庫里去。一聽說水庫出事，陳凱臉色都白了。
“真……真的？”
“騙你干啥？”陳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下來，“想打球，周末我?guī)闳タh里的籃球場，請你喝冰汽水。新球鞋算啥？等哥賺了錢，給你買雙耐克，比他們那**強(qiáng)十倍。”
“耐克？”
陳凱眼睛亮了。那時(shí)候的農(nóng)村孩子，誰不知道耐克？縣里供銷社的玻璃柜里擺著一雙，要三百多塊，抵得上家里一畝地的玉米錢。陳凱每次路過都要扒著玻璃看半天，被他娘拽著耳朵拉走。
“真的？”他還是有點(diǎn)不信。
“哥啥時(shí)候騙過你？”陳飛勾住他的脖子往回走，“走，上課去。晚上別瞎跑，跟我去倉同同家，他娘昨天剛殺了只雞，叫咱們?nèi)コ燥??！?br>陳凱這才點(diǎn)頭，腳步輕快起來，嘴里念叨著：“那我要吃雞腿……”
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陳飛心里松了口氣，后背卻驚出一層冷汗。
還好，攔住了。
回到教室，剛坐下，后桌的邵林就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飛哥，聽說了嗎？陳凱要跟黑皮他們?nèi)ニ畮欤俊?br>陳飛皺眉：“你也知道？”
“不光我知道，好多人都知道?！鄙哿?jǐn)D眉弄眼，一臉興奮，“黑皮說了，誰去誰就是他兄弟，以后在官莊橫著走。飛哥，要不咱也去湊個(gè)熱鬧？”
“你想去？”
陳飛盯著他，目光有點(diǎn)冷。
邵林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縮了縮：“我……我就是說說。聽說黑皮他們要跟曹莊鎮(zhèn)的人談判，好像是為了搶收玉米的地盤?！?br>陳飛心里冷笑。搶地盤是假，想找個(gè)由頭訛錢才是真。曹莊鎮(zhèn)那邊有個(gè)磚窯廠，老板有錢，黑皮這群人早就惦記上了。
“想去你自己去，別拉著陳凱。”陳飛語氣不善，“他要是少了根頭發(fā)，我唯你是問。”
邵林愣了一下，沒想到陳飛反應(yīng)這么大，撇撇嘴：“不去就不去，兇啥……”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是自習(xí)。陳飛趴在桌上，書立著，眼睛盯著頁碼，腦子里卻在轉(zhuǎn)凌山頭水庫的事。
光攔住陳凱還不夠。黑皮那群人要是真在水庫邊鬧起來，指不定還會扯上別人。得想個(gè)辦法，讓這事徹底黃了。
放學(xué)鈴一響，他抓起書包就往外跑，追上正跟倉同同、陳振一起推車的陳凱。
“凱子，你自行車鏈條不是老掉嗎？我?guī)闳ムl(xiāng)里李師傅那修修，順便買點(diǎn)東西?！?br>他把自己的車往陳凱手里一塞：“你騎我的，我坐倉同同的車?！?br>陳凱沒多想，樂呵呵地接過車：“好啊，李師傅修車手藝好，上次給我調(diào)的車閘，一點(diǎn)聲沒有……”
幾個(gè)人說說笑笑往鄉(xiāng)里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臨沭特有的泥土味混著玉米秸稈的清香，在空氣里飄著。
路過小賣部時(shí)，陳飛讓倉同同停下車，自己跑進(jìn)去買了兩盒煙，又包了把水果糖。出來時(shí)，正好看見黑皮帶著幾個(gè)人在對面的臺球廳門口晃悠。其中一個(gè)就是昨天堵倉同同的李胖子，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
陳飛眼睛一轉(zhuǎn)，拉著陳凱往臺球廳走。
“飛哥，干啥去？”陳凱有點(diǎn)怕黑皮，往后縮。
“沒事，跟我來。”陳飛把水果糖塞給他，“拿著，吃你的?！?br>他徑直走到黑皮面前，把其中一盒煙遞過去，臉上堆著笑：
“皮哥，抽煙?！?br>黑皮接過煙，低頭看了一眼，是紅塔山，兩塊五一盒的好煙。他抬起眼皮打量陳飛，目光從校服移到腳上打了補(bǔ)丁的解放鞋，又從解放鞋移回臉上。
“喲，這不是官莊中學(xué)的陳飛嗎？”他把煙盒在手里顛了顛，“有事？”
“沒事?！标愶w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就是聽說皮哥今晚要去凌山頭水庫，特地來跟您說一聲——那地方去不得?！?br>黑皮眉頭一皺：“怎么著？你算哪根蔥？”
“不是我算哪根蔥?！标愶w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更低了，“我剛從臨沭縣城回來，聽***的人說，今晚有暴雨。凌山頭那邊上游下大雨，水位漲得厲害，水庫可能要泄洪?！?br>黑皮盯著他，沒說話。
陳飛指了指天：“皮哥您看這天，陰沉沉的，像不像要下雨？”
黑皮抬頭看了看。確實(shí)，天邊壓過來一片黑云，風(fēng)也比剛才大了，吹得臺球廳門口的招牌晃來晃去。
“泄洪？”他還是有點(diǎn)不信，“我咋沒聽說？”
“這種事能往外傳？”陳飛一臉“您懂的”表情，“萬一傳開了，水庫邊上那些人不得鬧？上面都是悄悄泄，等水下來了再通知。去年劉家口水庫泄洪，沖走了下游三個(gè)棚子，您忘了？”
李胖子湊過來：“皮哥，別聽他瞎說，這小子跟陳凱是一伙的，肯定是不想讓咱們?nèi)ァ?br>“你懂個(gè)屁！”黑皮瞪了他一眼。
他雖然混，但也怕真出事。泄洪不是鬧著玩的，去年劉家口泄洪，沖走的不光是棚子，還淹死一個(gè)放羊的老頭，到現(xiàn)在官司還沒打完。要是他帶著人去水庫趕上泄洪，出了事，他擔(dān)不起這個(gè)責(zé)任。
“行，我知道了?！焙谄ぐ褵熀写нM(jìn)兜里，沖陳飛揮揮手，“走了?！?br>說完帶著人轉(zhuǎn)身就走，李胖子回頭看了陳飛一眼，眼神惡狠狠的，但沒敢多說什么。
陳飛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yuǎn)，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飛哥，你真牛！”
倉同同湊過來，一臉佩服。他剛才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現(xiàn)在臉上全是崇拜。
“三言兩語就把黑皮唬住了。你怎么知道他怕泄洪？”
陳飛笑了笑，沒說話。
他當(dāng)然知道。前世黑皮就是因?yàn)檫@事栽的。那年凌山頭水庫泄洪，他帶著人在水庫邊上“談判”，結(jié)果水下來跑都來不及，淹死了一個(gè)。雖然沒判他**，但也因?yàn)榻M織斗毆進(jìn)去了，出來后就再沒起來過。
陳凱嘴里**糖，愣愣地看著陳飛，半天才憋出一句：
“哥……你真厲害。”
“厲害個(gè)屁。”陳飛拍了拍他腦袋，“記住，那地方本來就不能去。老天爺都不讓去，你非要往里頭鉆？”
陳凱用力點(diǎn)頭：“嗯！不去了！”
幾個(gè)人推著自行車往回走。剛拐過供銷社，天空果然飄起了小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還真下雨了?！标愓裉ь^看天，“飛哥，你咋知道的？”
陳飛沒回答。他望著凌山頭水庫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那里隱在雨霧里，影影綽綽的。
“猜的?！彼α诵?。
有些危險(xiǎn)，總得有人提前擋住。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任何一個(gè)發(fā)小出事。
回到村里，雨已經(jīng)下大了。陳飛把自行車往倉同同家院里一放，就被倉同同**拉進(jìn)了屋。
“快進(jìn)來！剛燉好的雞湯，暖暖身子！”
土坯房里，煤油燈的光昏黃溫暖。灶膛里柴火燒得噼啪響，鐵鍋上冒著熱氣，雞湯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倉同同**正蹲在灶門口添柴，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
“小飛來了？”他抬起頭，露出一口黃牙，“正好，你嬸子今天殺了兩只雞，夠你們幾個(gè)小子吃的。”
“謝謝叔。”
陳飛接過倉同同遞來的粗瓷碗，碗沿有個(gè)小豁口，但洗得干干凈凈。他喝了一口湯，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臨沭農(nóng)村的土雞，用柴火慢燉，湯里只放了幾片姜和一點(diǎn)鹽，卻比前世他在城里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倉同同他娘又端上來一筐剛出鍋的玉米餅子，金黃金黃的，冒著熱氣。陳凱搶了一個(gè)，燙得直吹氣，一邊吹一邊往嘴里塞。
“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倉同同他娘笑著罵。
陳飛看著眼前這一切。
倉同同**蹲在灶門口，臉上帶著笑。倉同同他娘在灶臺邊忙活，圍裙上沾著面粉。倉同同和陳凱搶餅子，陳振在旁邊看熱鬧，笑得直不起腰。
雨越下越大，敲在房頂上噼啪作響。冷風(fēng)從門縫鉆進(jìn)來，煤油燈的火苗被吹得直晃。
但屋里是暖的。
陳飛又喝了一口湯。
真好。
他們都還在。
他放下碗，摸了摸口袋里的銅錢。冰涼的，硌手。
凌山頭水庫的事，算是過去了。
但還有下一件事，下下件事。
他要把那些窟窿，一個(gè)一個(gè)都堵上。
窗外的雨聲里，隱約傳來一聲悶雷。陳飛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這一夜，水庫那邊應(yīng)該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