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的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顧姑娘何以如此篤定？

孤不過是個閑散太子，平日只是讀讀書、賞賞花，最怕麻煩。”

夜風(fēng)吹得有些冷，我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外衣“殿下若真是怕麻煩的人，今夜就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李德全雖然出宮多年，但他曾是先帝身邊最得寵的秉筆太監(jiān)。

如今雖已榮養(yǎng)，卻仍與宮里的貴人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br>
“王夫人選擇他，不僅僅是為了折磨我，更是想通過這層關(guān)系，為侯府，或者說，為嫡姐鋪路?！?br>
蕭璟輕輕挑眉，示意我繼續(xù)說下去。

“殿下仁厚溫和之名在外，最見不得這等罔顧人倫之事。

您前腳為我主持公道，后腳我就被迫嫁給那虐殺成性的老太監(jiān)，豈非打了殿下的臉？”

“更何況——”我壓低了聲音，“李德全背后站著的是誰，殿下想必比我更清楚。

若侯府通過這條線攀附上了那位，對殿下而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空氣驟然凝固。

蕭璟臉上那抹溫潤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冽。

他盯著我，目光銳利如刀，“你知道的太多了，顧清顏?！?br>
我坦然回望，“一個將死之人，總得想辦法掙扎求生。

知道的越多，活下去的機(jī)會才越大。”

夜色中，我們無聲地對峙著。

遠(yuǎn)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蕭璟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里少了那份刻意的溫和，多了幾分真實，“那孤，就再為你***英雄?！?br>
他退后一步，重新融入梅樹的陰影中，“只是，具體能不能成，就要看你自己了?！?br>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窗欞上，只留下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簪，簪頭雕成精致的桂花形狀，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拿起玉簪，觸手冰涼。

這太子，比我想象中的狡猾，也比我想象中的仁善。

果然，沒幾天的時間，侯府突然張燈結(jié)彩，說是要為我議親。

消息是午膳后傳來的。

吳姨娘親自帶著兩個婆子，送來了四匹流光溢彩的云錦，兩套赤金頭面，還有一**時興的珠花。

她臉上堆著笑，眼神卻躲閃，“三姑娘，老爺吩咐了，給您裁幾身新衣裳。

過幾日……有貴客臨門，相看相看?！?br>
婆子們將東西放下，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臨走時，吳姨娘眼神復(fù)雜，終是壓低聲音透了一句，“姑娘……是李德全***府上。

聽老爺身邊的趙管事醉后嘟囔，像是大少爺在吏部候缺的事兒，卡在了***舊識的手里……”我恍然。

原來如此。

用我一個瘋癲庶女的終身，去換嫡子兄長的錦繡前程。

真是筆劃算的買賣。

既然你們不讓我好過，那大家就都別過了。

我走到桌前，指尖拂過滑涼的錦緞。

這料子，比之前顧清瑤拿來那匹還要貴重。

我拿起剪刀。

“咔嚓——”第一聲裂帛響起時，守在門外的丫鬟顫了一下，沒敢進(jìn)來。

“咔嚓、咔嚓——”錦緞碎裂的聲音連續(xù)不斷，在寂靜的午后格外清晰。

我將那些華麗的云錦，一寸寸剪成巴掌大的碎片，邊緣毛糙。

像極了喪儀上飄灑的紙錢。

金飾和珠花被我扔進(jìn)炭盆，火舌**，很快扭曲變形，發(fā)出細(xì)微的爆裂聲。

做完這一切，我換上一身早就準(zhǔn)備好的素白裙衫。

散開頭發(fā)，用那支碧玉簪松松綰了個髻。

天色漸暗。

我抱著一大包袱碎錦，悄無聲息地溜出小院。

來到府中最高的望月樓下。

木梯吱呀，我一步步往上爬。

樓頂風(fēng)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整個侯府的燈火盡收眼底，遠(yuǎn)處街市傳來隱約的喧鬧。

我解開包袱，抓起一把碎片，朝樓下撒去。

“女兒不孝——這就來陪你們——”聲音飄在風(fēng)里，幽幽的，不大，卻足夠讓樓下經(jīng)過的婆子聽見。

她抬頭，隨即發(fā)出一聲駭極的尖叫，“三姑娘！

是三姑娘在樓上！

要**了！”

碎片如雪，紛紛揚揚。

更多的燈火亮起，人聲像炸開的鍋。

父親氣急敗壞的吼聲，王氏尖利的咒罵，雜亂的腳步聲……潮水般向樓下涌來。

我站在欄桿邊緣，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