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簇火苗------------------------------------------，林圖南去了礦區(qū)西頭的廢料場。、報廢的礦車、銹蝕的鋼管，還有一座小山似的煤矸石。。高處風大，吹得衣服鼓起來。從這里能俯瞰整個礦區(qū)。?！罢嬲谋臼率窃炫Ｗ醒?，不是**牛仔褲?！?。但問題是：一個十三歲的學生，拿什么“造”？，沒設備，沒技術。他有的只是口袋里賺來的五十一塊錢——十塊給了家里，四十一塊是“啟動資金”。，在1988年能干什么？，或者二十斤豬肉。，不夠租一間店面。，抓起一把煤矸石。石頭粗糙，碎屑嵌進指甲縫。這種石頭不能燃燒，但可以用來鋪路、制磚，或者……做蜂窩煤。。，但買煤要煤票，要錢。很多人家燒不起好煤，就去撿煤渣。而煤矸石，礦上幾乎白給。，摻上黏土，做成蜂窩煤，價格可以便宜三分之一。：粉碎要機器，成型要機器，他什么都沒有。
不，等等。
林圖南看向廢料場深處。那里堆著幾臺報廢的***。如果修一修……
他跑下山，來到那堆廢鐵前。一臺老式顎式***，銹得不成樣子，但主體結構還在。
“喂！小孩！干什么呢？”
一個穿著工裝的老頭走過來，手里拎著扳手。是廢料場的看場人，老耿頭。
“耿爺爺，我看看這機器。”林圖南站起來。
“看什么看，都廢鐵了。”老耿頭揮揮手，“去別處玩去?！?br>“耿爺爺，這機器礦上不要了吧？”
“要不要跟你有什么關系？”
“能賣給我嗎？”林圖南問。
老耿頭愣了，上下打量他：“你？買這破爛？你有錢嗎？”
“您說個價?！?br>老耿頭樂了：“小子，這玩意兒當廢鐵賣，一噸八十塊。這臺少說得兩噸，一百六。你有嗎？”
“我現(xiàn)在沒有?！绷謭D南說，“但您要是能讓我先拉走，一個月后，我給您二百?！?br>“空手套白狼？”老耿頭瞇起眼，“你誰家孩子？”
“我爸是林建國，瓦斯檢測隊的?！?br>老耿頭表情變了：“老林的兒子啊……**我知道，厚道人。但這機器你拉走有什么用？”
“我想修修，做蜂窩煤?！?br>“蜂窩煤？”老耿頭想了想，“這倒是條路子。礦上好多人家燒不起煤?！?br>“所以我想用機器做?！绷謭D南說，“耿爺爺，您讓我試試。成了，我一個月后給您一百五。不成，機器我還拉回來，再給您二十塊耽誤功夫的錢?！?br>老耿頭盯著他看了半晌，笑了：“小子，有點意思。行，我給你做個主。但有一條——”
“您說?！?br>“做出來的蜂窩煤，得先緊著礦上窮苦人家。價格不能高。”
林圖南重重點頭：“我答應您。”
當天晚上，林圖南回家跟父親說了這事。
林建國聽完，抽了半根煙，才問：“你會修機器？”
“不會。但有人會?！绷謭D南說，“機修車間的王叔，是您徒弟。還有劉大爺，退休前是八級鉗工。我可以請他們幫忙，給工錢。”
“工錢從哪來？”
“我賣牛仔褲賺的四十一塊，還剩三十一。修機器買零件應該夠了。”
林建國又抽了一口煙：“你知道做蜂窩煤要哪些手續(xù)嗎？要工商許可，要環(huán)保批準。你一個小孩，誰給你辦？”
“所以需要您幫忙?！绷謭D南看著父親，“爸，我不以我的名義做。我以礦上待業(yè)青年互助組的名義。您不是工會小組長嗎？工會可以組織生產(chǎn)自救?！?br>林建國愣住了。
“你從哪知道這些的？”
“書上看的?！?br>林建國沉默了很久。
“修機器要多少錢？”他問。
“我算過。***修好，大概二十塊。還需要一臺蜂窩煤成型機，可以自己做，買材料五十塊。黏土不要錢，煤矸石不要錢。人工……請王叔和劉大爺，一天一人兩塊，五天二十塊。總共九十塊左右。”
“你只有三十一?！?br>“所以我需要賒賬?！?br>林建國掐滅煙，起身進了里屋。過一會兒，他拿著一個手帕包出來，放在桌上。
打開，里面是些零錢。
“這是***留下的二十塊錢?！绷纸▏f，“加**那三十一，總共五十一。你拿去用?！?br>“爸，這錢是***……”
“***要是知道這錢用來幫你干正事，她樂意?！绷纸▏f，“但這錢是借你的，要還。要算利息。”
林圖南眼睛發(fā)熱：“爸……”
“還有?！绷纸▏粗斑@事，我?guī)湍闩苁掷m(xù)，幫你找人。但對外，是你組織待業(yè)青年搞生產(chǎn)自救。你是學生，不能掛名?！?br>“明白。”
“最后一條?！绷纸▏蛔忠痪湔f，“不管賺不賺錢，期中**成績不能掉。你要是掉出年級前三，這事立刻停?！?br>“我保證?！?br>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林圖南像上了發(fā)條。
白天上課，他集中全部精力。放學后，他去廢料場修機器。
王叔全名王滿倉，四十出頭，是機修車間的技術骨干。劉大爺六十五了，退休前是最好的鉗工。
兩人起初當小孩胡鬧。但林圖南把圖紙一擺，把賬一算，兩人都愣了。
“這小子，了不得啊。”劉大爺說。
修機器是苦活。除銹、打磨、換零件，滿手滿臉都是黑灰。林圖南跟著打下手，手磨出了泡，泡破了變成繭。但他一聲不吭。
第三天晚上，***修好了。通上電一試，“轟隆”一聲，煤矸石進去，粉末出來。
“成了！”王滿倉一拍大腿。
但問題來了：蜂窩煤成型機自己做，沒那么簡單。
林圖南在草稿紙上畫圖。他后世見過老式蜂窩煤機，原理簡單，就是用杠桿把混合料壓進模具。
劉大爺拿著圖紙看了半天：“能做。但需要無縫鋼管做模具，需要彈簧鋼做壓力片，還需要減速電機?！?br>“這些哪弄？”
“廢料場有舊液壓缸，可以改。無縫鋼管……礦上有報廢的鉆桿，可以車。”劉大爺說，“但車床要用人家的，得給錢。”
“多少錢？”
“用一次車床，少說得五塊?！?br>錢又不夠了。
林圖南想了想：“劉大爺，您能不能教我車床？我自己來?！?br>劉大爺?shù)纱笱郏骸澳銜?？?br>“您教，我學?！?br>于是**天，林圖南跟著劉大爺去了機修車間。車床是老的C620，劉大爺手把手教他。林圖南上手極快，三個小時，車出了第一根合格的模具管。
“你小子，天生是干技術的料?！眲⒋鬆敻锌?。
第五天，蜂窩煤成型機做出來了。簡陋，但能用。手動杠桿，一次壓一塊。
試產(chǎn)那天，來了不少人。
老耿頭來了，王滿倉叫來了工友，林建國請了工會干事。林圖南把粉碎的煤矸石和黏土混合，加水攪拌，放進模具，壓下手柄。
“咔噠”一聲，一塊蜂窩煤被頂出來，十二個孔，圓整結實。
“成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林圖南拿起那塊還溫熱的煤，點火試燒。很容易就著了，火苗旺，煙不大。
“這煤，怎么賣？”一個工友問。
林圖南早就想好了：“市面上的蜂窩煤，一分五一塊。咱們這個，一分錢一塊。一百塊起送?！?br>“一分錢？”工友們驚訝。
“成本低?！绷謭D南解釋，“煤矸石不要錢，黏土不要錢，就花點電費和人工?！?br>“我要兩百塊！”
“我要三百！”
當場就訂出去兩千塊。二十塊錢的訂單。
但問題又來了：生產(chǎn)跟不上。一臺手動成型機，一天最多做一千塊。訂單已經(jīng)排到三天后了。
“得再做幾臺機器?！绷謭D南對王滿倉說，“王叔，您能找?guī)讉€懂技術的待業(yè)青年嗎？我教他們做，給工錢，一天一塊五，管午飯?！?br>“待業(yè)青年多得是。”王滿倉說，“但人家信你嗎？你一個小孩?！?br>“所以需要您擔保。”
林建國去找了工會**。工會**正愁待業(yè)青年鬧事，一聽這主意，立刻支持。當場批了條子：允許使用廢棄倉庫，工會提供五百元無息貸款。
五百元！
林圖南握著那張批條，手在抖。
有了這五百，他就能買材料，做十臺成型機，雇十個工人。一天能生產(chǎn)一萬塊蜂窩煤，一天毛利一百元。
但他冷靜下來。不能冒進。要先試點。
第一步，先做三臺機器，雇三個人，每天生產(chǎn)三千塊。用一個月時間，打開市場。
第二步，擴大生產(chǎn)。
第三步，注冊商標。
**步，多元化發(fā)展。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學習不能落下。
期中**成績出來了。林圖南，年級第一。
父親林建國拿著成績單，看了很久，然后說：“繼續(xù)干吧。但記住，你是學生。”
“我明白。”
有了成績單做背書，林圖南放開手腳。
他雇了三個待業(yè)青年：王滿倉的侄子，劉大爺?shù)膶O子，還有一個女青年，父親工傷去世，母親多病。
他教他們操作機器，教他們配比，教他們質量控制。他定了規(guī)矩：每塊煤必須過秤，每批煤必須試燒，送貨必須準時。
第一個月結束，賬本上寫著：
收入：蜂窩煤銷售九萬塊，收入九百元。
支出：材料費一百元，電費三十元，人工費一百三十五元，設備折舊五十元，運輸費二十元。
凈收入：五百六十五元。
林圖南拿出三百元，還了工會貸款。又拿出五十元，給王滿倉、劉大爺發(fā)了獎金。再拿出三十元，給工人發(fā)了獎勵。剩下的一百八十五元，他留下八十五元作為流動資金，剩下一百元，他做了一件事：
在礦區(qū)小學門口，設了個“困難學生助學點”。家庭困難的學生，可以憑證明每天免費領一塊蜂窩煤。
消息傳開，整個礦區(qū)震動了。
有人說林建國兒子是活雷鋒。有人說這是**。但那些領到免費煤的家庭記得。
月底，林圖南去火車站，找到了那個溫州老板。
“叔，這是您的貨錢，一百二十塊?！彼彦X遞過去，“我的銀鎖。”
溫州老板接過錢，數(shù)了數(shù)，把銀鎖還給他：“小子，一個月不見，氣色不一樣了啊。做什么大買賣了？”
“小生意，糊口而已。”
“糊口能糊出這氣度？”老板笑，“我看人準，你小子將來是個人物?！?br>“謝謝叔。”
老板從包里掏出一本書，《個體經(jīng)營實用手冊》：“上海出的，現(xiàn)在買不到。你拿去看?！?br>林圖南接過書，鄭重道謝。
騎車回家的路上，他翻開書。里面講怎么注冊個體工商戶，怎么***，怎么報稅。
還有很多案例：溫州紐扣市場，義烏小商品城……
一個時代正在展開畫卷。
而他，剛剛觸摸到畫卷的邊緣。
回到家，妹妹圖北跑過來：“哥，我們今天發(fā)新課本了！”
“我看看。”
圖北拿出嶄新的語文書、數(shù)學書。林圖南翻開，油墨香撲鼻。他幫妹妹寫上名字：林圖北。1988年9月。
“哥，我以后也要考第一?！泵妹谜f。
“好，考第一，哥獎勵你?！?br>“獎勵什么？”
“獎勵你去北京，看***。”
“真的？”
“真的。”
晚上，父親林建國下班回來，手里拎著一瓶酒，一塊肉。
“今天發(fā)獎金了?！备赣H說，“慶祝慶祝。”
母親炒了四個菜：白菜粉條，土豆絲，蔥花炒雞蛋，***。
一家四口圍坐在小桌旁。父親倒了半杯酒，抿了一口。
“圖南?！备赣H說，“你那蜂窩煤，做得不錯?！?br>林圖南低頭吃飯：“還行?！?br>“工會**今天找我，說想讓你擴大規(guī)模。”
“我正在計劃。”
“但別耽誤學習?！?br>“不會?！?br>父親看著他，許久，說：“你長大了?！?br>林圖南鼻子一酸。
“爸，我有個想法?！彼f，“我想注冊個商標，叫‘林城牌’。以后不光做蜂窩煤，還做煤球，做煤磚。”
“一步一步來。”父親說，“別貪多，做穩(wěn)了，再想下一步?！?br>“嗯。”
吃完飯，林圖南在燈下算賬。下個月的計劃：生產(chǎn)五萬塊煤，開拓市區(qū)市場……
妹妹在畫畫，畫了一家人，還畫了一個冒著煙的蜂窩煤爐子。
母親在縫衣服，父親的工裝又磨破了。
父親在看報紙，戴著老花鏡。
窗外的礦區(qū)，燈火點點。遠處礦井的天輪還在轉動。
這個家，這個礦區(qū)，這個時代，都在向前。
林圖南合上賬本，拿出課本。下周期末**，他必須保持第一。
煤要燒，書要讀，路要走。
他想起那個溫州老板的話：做生意，不能只做窮人生意。
他也想起父親的話：真正的本事，是造牛仔褲，不是**牛仔褲。
而他現(xiàn)在，正在“造”蜂窩煤。
這是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火苗已經(jīng)燃起。
而他會讓這火，燒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