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宴前，她回來了------------------------------------------。。，像有人按著她的脖子，把她整個人重新按回那片結(jié)著冰碴的雪地?！八凰?，你怎么做我的正妻？”，像一把生銹的鈍刀，慢慢在血肉里來回磨?！白匀贿€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若有來生——”。，胸口劇烈起伏，掌心早已被她自己掐出深深月牙印。她整個人像是剛從冰河里撈出來，鬢邊、后頸、連里衣都被冷汗浸得濕透。。，色澤淺淡，晨光隔著窗紗照進來，把榻邊那架紫檀屏風(fēng)映出溫潤的影。。。、看她像看一件該丟掉的舊物。，呼吸一寸寸緩下來，心口卻像被人硬生生掏空一塊，只余下撕裂后的鈍痛。
下一瞬，她幾乎是本能地抬手，狠狠按住自己心口。
那里還在跳。
一下，又一下。
急，卻真切。
她沒有死。
或者說——她死過了，卻又活了回來。
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挑起半邊帳幔，聲音壓得小心：“姑娘，您可是又魘著了？”
是春禾。
蘇挽棠偏頭看過去。
十六七歲的丫鬟穿著青比甲，眉眼還帶著未徹底褪去的稚氣，手里捧著熱帕子，神色擔(dān)憂又熟悉。
這一眼，叫蘇挽棠眼底驟然發(fā)酸。
前世她被逐出侯府那一夜，春禾為了給她送斗篷，被柳氏的人扣在外院，后來挨了二十板子，沒熬過那個冬天。
可現(xiàn)在，春禾好好站在她面前，手是熱的，眼也是活的。
蘇挽棠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嗓音還有些?。骸笆裁磿r辰了？”
春禾忙將熱帕子遞過去：“辰時初。姑娘昨夜睡得晚，夫人吩咐過，不叫奴婢們驚著您。只是一會兒府里還要開始張羅，及笄宴的帖子昨日已經(jīng)全發(fā)出去了，您今日怕是不得閑?！?br>及笄宴。
三個字落下來，像石子砸進深水。
蘇挽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想起來了。
前世，就是這場及笄宴前后，蘇映雪第一次把手伸到她母親遺物上，又借著她一時忍讓，在席上演了一出受盡委屈的戲。柳氏順勢拿“姐妹和睦高門體面”壓她低頭，裴景珩則在眾人面前溫聲勸她退一步。
從那時起，她身邊的人、東西、名聲、婚約，便像被螞蟻蛀開的堤，一點點塌下去。
原來她回來的，是這個時候。
比一切真正失控，都早。
蘇挽棠垂下眼，緩緩攤開自己的手。
掌心白皙，只有幾道被掐出來的新痕，沒有前世那些被凍裂、被碎石磨爛的口子。
她又抬手摸了摸鬢邊。
發(fā)絲溫軟，沒有雪水，也沒有血。
她是真的回來了。
回到所有人都還披著一張好皮相的時候。
春禾見她神色不對，越發(fā)擔(dān)心：“姑娘，可要奴婢去請大夫？”
“不必?！碧K挽棠把熱帕子接過來，按在臉上，溫?zé)嵋稽c點驅(qū)散那層揮之不去的寒意，“我只是做了個很長的夢?！?br>一個長到賠上性命，長到足以把她從前那些愚蠢、退讓、體面，全都剮得干干凈凈的夢。
春禾聞言松了口氣，輕聲道：“姑娘今日及笄，原該高高興興的。昨夜夫人還命人送來新裁的海棠紅襦裙，說最襯您的氣色。二姑娘那邊也一早遣人來問了兩回，說等您起了，便來陪您試首飾呢?！?br>二姑娘。
蘇映雪。
蘇挽棠眸底最后一點溫度，霎時淡了下去。
前世她最會裝姐妹情深。
先是替她試衣，替她挑釵，替她在外頭周旋說話，再趁她不設(shè)防的時候，把手伸向她最在意的東西。
母親留下的那支白玉點金海棠簪，就是從今日開始，慢慢從她手里丟掉的。
丟的從來不只是簪子。
是她娘留給她的念想，是她第一次被逼著咽下去的委屈，也是蘇映雪試探她底線的第一步。
她若這次還忍，就真的白死一回了。
蘇挽棠將熱帕子放回托盤，掀被**。
春禾連忙上前替她披衣。
鏡中人還只有十六歲，眉眼秾麗，臉色因方才驚醒而略顯蒼白，偏那雙眼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像是深夜里淬過寒水的刀。
春禾替她理好外衫，忍不住小聲道：“姑娘，奴婢怎么覺得，您今兒和往日不大一樣了？”
蘇挽棠望著鏡中的自己，忽地笑了下。
笑意很淡，卻鋒利。
“是么?！?br>她伸手扶了扶鬢邊，聲音平平，“那就對了?！?br>往后的她，本就不該再和從前一樣。
她不會再做那個被人夸一句賢良、便真以為退一步能換來安穩(wěn)的蘇挽棠。
她要她們欠她的，一筆一筆還回來。
從今天開始。
窗外已有丫鬟婆子來回走動的聲音，棠梨院里比平日熱鬧許多。及笄宴是大事，柳氏最看重臉面，今日請來的又多是京中高門女眷，自然容不得半分差池。
越是這樣的日子，越適合把刀藏在袖子里。
蘇挽棠坐到妝臺前，任春禾替她梳發(fā)，一邊不緊不慢地問：“父親今日可在府中？”
“國公爺一早進過一趟前院，這會兒應(yīng)當(dāng)是在見來往執(zhí)帖的人?！?br>“裴家呢？”
春禾愣了下，還是答：“永寧侯府那邊昨晚便回了帖，世子今日會來。”
果然。
蘇挽棠唇角輕輕一扯，沒再說話。
前世今日，裴景珩來得不早不晚，恰好趕在她與蘇映雪第一次起爭執(zhí)后現(xiàn)身，當(dāng)著眾人面做足溫潤體面，既顯得他顧全大局，又襯得她咄咄逼人。
他慣會挑時候。
只是不知這一世，當(dāng)她不肯再照著他們的戲本子走，他那張溫潤皮相還能撐多久。
梳妝到一半，門外忽然傳來細(xì)軟女聲。
“姐姐可起了？”
春禾手指一僵，下意識看向蘇挽棠。
蘇挽棠連眼皮都沒抬：“請二姑娘進來?！?br>片刻后，珠簾輕響。
蘇映雪提裙而入。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春衫，腰肢纖細(xì)，臉上只點了淡淡胭脂，眉眼柔得像是能掐出水來。若只看這副模樣，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溫柔乖巧、全心惦記嫡姐的好妹妹。
她一進門便彎唇笑道：“姐姐總算醒了，我還怕你昨夜為今日宴席緊張，沒睡安穩(wěn)?！?br>蘇挽棠透過銅鏡，看見她一步步走近。
也看見了她發(fā)間斜插著的那支簪子。
白玉簪身，簪頭點金海棠。
是她母親留下的那一支。
剎那間，前世許多零碎畫面一起涌上來——
蘇映雪紅著眼說自己只是借來看看；柳氏皺著眉說不過是一支簪子，不必傷了姐妹情分；裴景珩在旁邊溫聲勸她，讓一讓，別叫旁人看了笑話。
最后，那支簪子再也沒回到她手里。
原來第一刀，就是從這里落下的。
蘇挽棠眼底冷意漸深，面上卻沒露半分，只轉(zhuǎn)過身，靜靜看著蘇映雪。
蘇映雪像沒察覺她目光似的，抬手扶了扶發(fā)間玉簪，笑得愈發(fā)柔順：“姐姐瞧，我今早翻首飾匣時，覺得這支簪子樣式清雅，正好襯今日衣裳。想著姐姐素來大方，便先替姐姐試一試。若姐姐也覺得好，我回頭便命人再打支差不多的還你?！?br>春禾臉色一下就變了。
那是先夫人留下的遺物，二姑娘從前縱使眼熱，也從不敢這樣明晃晃戴到姑娘面前來。
這哪里是試。
這是在探姑娘還會不會像從前一樣咽下去。
蘇挽棠看著蘇映雪，忽地笑了。
“好看嗎？”
蘇映雪愣了愣，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平靜，忙點頭：“我也覺得好看。姐姐若不舍得，我這便——”
“是挺好看?！碧K挽棠站起身，朝她走過去，“尤其戴在你頭上，倒比平時更像那么回事了?！?br>蘇映雪聽出這話不對，笑意僵了一瞬：“姐姐這是什么意思？”
蘇挽棠已經(jīng)站到她面前。
距離近了，她甚至能看清蘇映雪眼底那點熟悉的試探和得意。
她忽然覺得可笑。
前世她竟被這樣的把戲絆死了那么多年。
蘇挽棠抬手，指尖輕輕碰上那支玉簪。
動作溫柔得像替妹妹扶正鬢發(fā)。
蘇映雪心頭一定，剛要再說兩句軟話，下一瞬，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蘇挽棠竟直接將那支簪子從她發(fā)間抽了下來。
動作利落，半點沒留情面。
蘇映雪猝不及防，發(fā)髻被帶得一散，幾縷青絲垂落下來，整個人狼狽得險些失態(tài)。
“姐姐！”她失聲叫了一句，眼圈幾乎瞬間就紅了，“我不過是見這支簪子雅致，想著替姐姐試試，你何必——”
“替我試試？”蘇挽棠把簪子握在手里，抬眸看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蘇映雪，我母親留下的東西，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替我試了？”
屋里靜得落針可聞。
春禾怔住了。
連跟著蘇映雪進來的小丫鬟都嚇得不敢抬頭。
蘇映雪顯然也愣了。
她大約沒想到，蘇挽棠會這樣直接，當(dāng)著一屋子下人的面，連那層薄皮都不替她留。
“姐姐……”她唇瓣輕顫，眼淚說來就來，“你若不愿意，直說就是。何苦這樣羞辱我？我也是好意，想著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想替你添幾分喜氣……”
又來了。
前世她最擅長的，就是把手伸進別人**里，再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仿佛錯不在她，在旁人不夠?qū)捜荨?br>蘇挽棠看著她眼淚盈睫，只覺得膩。
“好意？”她慢慢轉(zhuǎn)著手里那支玉簪，聲音冷了下來，“你若真有好意，就該先問主人一句能不能碰，而不是戴到自己頭上，再進我屋里來裝無辜?！?br>蘇映雪咬住唇，臉色白了白。
“還是說，”蘇挽棠往前半步，盯著她，“你已經(jīng)習(xí)慣了，看上什么，便覺得那東西遲早是你的？”
這一句像刀尖，精準(zhǔn)扎進蘇映雪最隱秘的那點心思里。
她瞳孔一縮，竟有片刻沒接上話。
蘇挽棠卻沒給她緩神的機會。
她將玉簪遞給春禾，淡淡道：“收好。從今日起，我房里的首飾匣、妝盒、賬冊、鑰匙，若無我的話，誰也不許碰?！?br>春禾連忙應(yīng)下，接簪子的手都在發(fā)顫，像是憋了太久，終于吐出一口惡氣：“是。”
蘇映雪眼圈更紅，似乎下一刻就要落淚：“姐姐是信不過我么？”
“是?！碧K挽棠答得干脆。
蘇映雪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蘇挽棠看著她，緩緩彎起唇角，笑意卻半點不暖。
“我不只信不過你?！?br>“以后凡是我的東西，你都最好離遠(yuǎn)些?！?br>“再有下一回——”
她目光掃過蘇映雪微亂的發(fā)鬢，語氣輕得近乎溫柔。
“就不是只摘簪子這么簡單了?！?br>這句話落下，屋里幾個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映雪臉上的柔弱幾乎維持不住，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才勉強穩(wěn)住那副委屈神色。
她顯然還想再裝幾句，可看著蘇挽棠此刻的眼神，竟莫名生出一點說不出的心悸。
像是站在她面前的，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會顧著體面、會怕傷了姐妹名聲的嫡姐。
而是個真會撕了她臉面的人。
外頭忽然傳來婆子的通稟聲，說柳氏那邊請兩位姑娘過去試今日的宴席頭面。
這聲音來得正好。
蘇映雪像是得了臺階，勉強擠出一點淚意未干的笑：“母親叫我們呢。姐姐既醒了，便一同過去吧，別叫母親久等?！?br>蘇挽棠看著她，淡淡“嗯”了一聲。
蘇映雪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明顯比進來時快了些。
走到門口時，她卻忽然停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想給自己找回一點場子，回頭輕聲道：“姐姐今日脾氣大些，我不與你計較。只是等會兒外頭賓客多，姐姐還是別這樣嚇人才好?！?br>蘇挽棠坐回妝臺前，透過銅鏡看她。
“放心?！?br>她唇角輕抬，眼底寒意卻壓都壓不住。
“我嚇的，從來都不是外人?！?br>蘇映雪臉色一白，到底沒再說什么，匆匆掀簾出去了。
人一走，春禾才像終于活過來似的，壓低聲音又驚又喜：“姑娘，您方才……”
“覺得我太兇了？”
“不是！”春禾連連搖頭，眼睛都亮了，“奴婢只是覺得，痛快?！?br>蘇挽棠看著她，眸色終于緩了幾分。
痛快么？
這才只是開始。
她將那支玉簪重新拿回來，握在掌心，白玉溫潤，邊角卻硌得她指腹發(fā)疼。
疼才好。
這樣她才不會忘。
不會忘前世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旁人口中那個該讓、該退、該懂事的人。
也不會忘，今日之后，柳氏、蘇映雪、裴景珩，會如何試探她這份突如其來的鋒利。
可那又如何。
她已經(jīng)死過一回了。
還有什么好怕的？
春禾替她重新整理鬢發(fā)時，小心問：“姑娘，那一會兒去夫人那邊，若二姑娘告狀……”
蘇挽棠將玉簪插回自己發(fā)間。
鏡中少女明艷端坐，簪頭一點金色海棠壓在烏發(fā)間，像是終于回到了它本該在的位置。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就讓她去告?！?br>“我正好也想看看——”
“這一世，誰還敢教我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