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

你還是不是人！

這是給妞妞交學(xué)費的錢你也敢偷！”

一聲尖銳又帶著絕望的哭喊，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葉錦混沌的腦海里。

他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晃得他有些暈眩。

入眼是斑駁脫落的墻皮，頭頂是掛著蛛網(wǎng)的黑黢黢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散發(fā)著淡淡的霉味。

這是哪兒？

葉錦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溫熱的，有彈性。

他不是應(yīng)該躺在冰冷的ICU病房里，渾身插滿管子，聽著生命監(jiān)護儀發(fā)出刺耳的滴滴聲，孤獨地等待死亡嗎？

肝癌晚期，窮困潦倒，眾叛親離——這是他葉錦上輩子最終的結(jié)局。

可眼前這景象……怎么那么像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林秀娟、女兒妞妞在縣城邊緣租的那個破房子？

“我……我打死你個沒良心的！

這日子沒法過了！”

帶著哭腔的罵聲和輕微的拍打聲繼續(xù)從外間傳來。

葉錦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踉蹌著沖向外間。

狹窄的灶披間（廚房兼餐廳）里，景象一片狼藉。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正背對著他，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手里拿著一把破舊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地上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

那小小的身影，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扎著兩個枯黃的小辮子，正抱著頭，瑟瑟發(fā)抖，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那是……妞妞？

他的女兒妞妞？

才五歲的妞妞！

那個年輕女人，是他妻子林秀娟！

是二十多年前，還沒被生活徹底壓垮，眉眼間還帶著一絲清秀的林秀娟！

葉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一幕，他死都不會忘！

1995年的夏天，他鬼迷心竅，把家里僅有的、林秀娟起早貪黑擺地攤攢下來給妞妞上***的五十塊錢，偷去跟一幫狐朋狗友打牌，輸了個**。

林秀娟發(fā)現(xiàn)后，崩潰大哭，氣急之下打了妞妞，罵她有個不爭氣的爹。

而當時的他呢？

當時的他做了什么？

他嫌林秀娟吵，嫌丟人，不僅沒有半分悔意，反而沖進去一把推開林秀娟，吼著“打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沖我來！”

，然后摔門而去，又混了好幾天才回來。

就是這一次次類似的傷害，徹底寒了林秀娟的心，也讓妞妞從小對他這個父親充滿了恐懼和怨恨。

“住手！”

葉錦嘶啞著嗓子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林秀娟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

葉錦這才看清她的臉，二十多歲的年紀，皮膚因為常年的辛苦勞作顯得有些粗糙，但五官底子極好，一雙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像桃子，里面盛滿了淚水、絕望和難以置信。

她看著葉錦，眼神里除了憤怒，更多的是麻木的悲哀。

“你……你醒了？”

林秀娟的聲音帶著哭腔后的沙啞，她下意識地把妞妞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怕葉錦會動手打孩子一樣。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再次刺痛了葉錦的心。

他在妻子眼里，就是個會對**動手的**！

葉錦沒有像記憶中那樣發(fā)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一步步走過去，目光緊緊鎖在妞妞身上。

小妞妞嚇得往后縮了縮，大眼睛里滿是驚恐，小臉煞白。

葉錦的心都要碎了。

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妞妞，別怕，爸爸在?！?br>
他伸出手，**摸女兒的頭。

妞妞卻像受驚的小兔子，猛地躲到了林秀娟的腿后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林秀娟也繃緊了身體，像一只護崽的母雞，警惕地盯著葉錦：“葉錦，你想干什么？

錢己經(jīng)被你拿走了，你還想怎么樣？

非要**我們娘倆嗎？”

葉錦看著妻子這副模樣，再看看家徒西壁的環(huán)境，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他人生的最低谷，也是他親手將這個家推向深淵的起點！

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沒有回答林秀娟的話，而是抬起手，在所有記憶里那個**葉錦應(yīng)該摔門而出的時間點，做出了一個讓林秀娟和妞妞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狠狠地，用盡全力，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啪！”

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灶披間里回蕩。

這一巴掌極重，葉錦的半邊臉瞬間就紅腫起來，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辣的疼痛感如此真實，卻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秀娟，對不起！”

葉錦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悔恨，“我不是人！

我**！

我該死！”

林秀娟徹底愣住了，抱著妞妞，傻傻地看著葉錦，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按照往常，葉錦此刻應(yīng)該己經(jīng)暴跳如雷，或者嬉皮笑臉地蒙混過關(guān)，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還道歉？

葉錦看著妻子眼中的震驚和不解，繼續(xù)道：“錢是我拿的，我去打牌輸光了。

我不是東西！

那是妞妞的學(xué)費，是你的血汗錢！

我發(fā)誓，這錢，我一定十倍、百倍地給你和妞妞賺回來！

從今天起，我葉錦要是再碰一下牌，再渾一天，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眼神無比堅定，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秀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搞懵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但不是之前的絕望和憤怒，而是摻雜了委屈、疑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期盼。

這個男人，今天是怎么了？

sunzhen（中邪）了嗎？

葉錦沒指望林秀娟立刻相信他，他上輩子造的孽太深了。

他轉(zhuǎn)向依舊躲在媽媽身后，偷偷看他的妞妞，努力擠出一個最溫和的笑容：“妞妞，爸爸錯了，爸爸以后再也不惹媽媽生氣，再也不拿妞妞的學(xué)費了。

爸爸以后努力賺錢，給妞妞買新裙子，送妞妞去最好的***，好不好？”

妞妞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爸爸紅腫的臉和嘴角的血跡，又看看爸爸那雙和以前不一樣的眼睛（以前的爸爸眼睛總是渾濁又不耐煩），里面好像有星星，亮亮的，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難過和溫柔。

她小小的心里，恐懼似乎減少了一點點。

葉錦知道，改變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站起身，對還在發(fā)愣的林秀娟說：“秀娟，家里還有吃的嗎？

我有點餓了?！?br>
他記得，因為錢被他偷了，林秀娟氣得一天沒做飯，娘倆餓著肚子。

林秀娟下意識地指了指角落的米缸：“還……還有一點米，我去煮粥?！?br>
“我來吧?！?br>
葉錦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走向米缸。

前世他落魄后，早就學(xué)會了自理。

他熟練地淘米、生火。

這年頭，縣城里用蜂窩煤爐子的還很多，他們家更是連蜂窩煤都省著用，用的是更便宜的煤球爐子。

林秀娟看著葉錦略顯生疏卻異常認真的背影，抱著妞妞，站在原地，心情復(fù)雜到了極點。

這個男人，今天真的太反常了。

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苦肉計嗎？

可他那眼神……不像啊。

粥很快煮好了，稀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只有一小碟咸菜。

葉錦給林秀娟和妞妞各盛了滿滿一碗，自己只盛了小半碗，幾口喝掉，然后放下碗筷。

“秀娟，我出去一趟?！?br>
葉錦說道。

林秀娟心里一緊，下意識地問：“你又要去哪兒？”

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裝的，現(xiàn)在又要出去鬼混？

葉錦看著妻子警惕的眼神，心里一酸，鄭重地說：“放心，我不去賭，也不去找那些狐朋狗友。

我是去找活兒干，賺錢。

天黑前一定回來。”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妻子和女兒一眼，轉(zhuǎn)身走出了這個破敗卻承載著他全部希望的家。

陽光灑在葉錦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1995年小縣城略顯破舊卻充滿生機的街道，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遠處傳來了鄧麗君的《甜蜜蜜》。

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蕩。

1995年啊！

這是遍地黃金的年代！

**、房地產(chǎn)、倒買**……憑借著他超前二十多年的記憶和見識，還怕賺不到錢？

那些曾經(jīng)看不起他的人，那些他曾辜負的親人，這一世，他葉錦要統(tǒng)統(tǒng)彌補回來！

他要讓妻子女兒過上好日子，他要站上這個時代的巔峰！

第一步，就是先弄到第一筆啟動資金。

葉錦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眼神卻銳利地看向了縣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正有一個絕佳的機會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