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溪做了一個夢，夢境是紫色的……十七歲的蘭溪站在軍區(qū)大院門口，陽光把她的白裙子照得透亮。

遠處走來一個挺拔的身影，軍裝筆挺，帽檐下的眼睛清澈如泉。

他走到她面前，敬禮，微笑，遞給她一枝紫藤花...…“蘭溪！

我那條灰褲子呢？”

夢境碎裂。

蘭溪睜開眼，臥室窗簾縫隙透進慘白的晨光。

枕邊空著，陳建平己經(jīng)起床，正在客廳不耐煩地叫喊。

她躺著沒動，試圖抓住夢里最后那抹紫色。

那個從少女時代就反復(fù)出現(xiàn)的夢——她會嫁給一個**，他會為她別上紫藤花，他們會住在有藤蘿架的小院里。

“聽見沒有？”

陳建平推開臥室門，“褲子！”

“在衣柜左邊第二格?！?br>
蘭溪坐起來，聲音像蒙著一層薄灰。

陳建平轉(zhuǎn)身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干脆利落，像在發(fā)布命令。

十年了。

結(jié)婚十年，她嫁的不是**，是**局副科長陳建平。

他精于算計個人所得稅，卻從未算清過蘭溪有多少藏在沉默里的失望。

沒有紫藤花架，只有這個位于十六樓、能看到小區(qū)紫藤花架卻永遠夠不到的公寓。

蘭溪走到陽臺。

晾衣繩上，兩件襯衫絞纏在一起——陳建平的深藍色商務(wù)襯衫和她的一件米**襯衫。

她踮起腳尖將它們分開，動作熟練得像完成過千百遍。

洗衣機在身后嗡嗡作響，攪動著昨夜積累的衣物，也攪動著十年婚姻積下的塵垢。

早餐桌上，陳建平邊看手機邊吃煎蛋：“晚上我不回來吃飯，局里有接待?！?br>
“嗯?！?br>
蘭溪應(yīng)了一聲，把牛**到他手邊。

蘭溪點了點頭，目光還停留在遠處的紫藤花上。

他永遠在應(yīng)酬，永遠在忙碌，永遠有比回家更重要的事。

十年了，她早己習慣對著空蕩蕩的餐桌，獨自吃完精心準備的三菜一湯。

“媽下周過來住，你把客房收拾一下?！?br>
“知道?！?br>
對話結(jié)束。

十年婚姻的對話模式早己固定：他通知，她應(yīng)承；他要求，她執(zhí)行。

蘭溪回轉(zhuǎn)身，在玄關(guān)鏡子前停留片刻。

鏡中的女人三十西歲，面容清秀但缺乏光彩，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她理了理頭發(fā)——永遠是一絲不茍的低馬尾，符合“陳**”和“蘭老師”的雙重身份。

她回到臥室，打開最底層的抽屜。

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少女時代的日記、信件，還有一本相冊。

她輕輕拂去表面的灰塵，翻開第一頁——十九歲的自己站在大學校門口，馬尾辮高高扎起，眼睛亮得像蓄滿了星星。

照片背面，娟秀的鋼筆字寫著：“我要嫁給愛情，嫁給一個穿軍裝的人?！?br>
樓下傳來孩子們放學回家的喧鬧聲。

蘭溪合上相冊，放回原處。

抽屜關(guān)上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像是為某個時代畫上了句號。

她走到窗前，正看見隔壁單元的軍屬李阿姨在樓下收被子。

李阿姨的兒子在部隊，去年春節(jié)回來探親時，蘭溪在樓道里遇見過他。

那個年輕人幫她提過重物，敬禮時身姿筆挺，說“老師好”時眼神干凈明亮。

只是驚鴻一瞥，她卻記了很久。

洗衣機停了。

蘭溪走回陽臺，打開蓋子，蒸汽撲面而來。

她一件件取出洗凈的衣服，在西月的微風里抖開。

當抖到最后一件——那件為公開課準備的白襯衫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刮過，衣服脫手飛出欄桿，飄飄蕩蕩往下落。

她探出身去，看見白襯衫像一只迷失的白鳥，最終落在了樓下紫藤花叢上。

蘭溪匆匆下樓。

繞過開得正盛的紫藤花架時，她看見一個陌生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從花枝上取下她的襯衫。

他動作輕柔，生怕扯壞了布料或傷了花朵。

“謝謝您?！?br>
蘭溪走近。

男人轉(zhuǎn)過身來。

西月的陽光穿過紫藤花葉，在他肩上灑下斑駁光影。

他穿著便裝，但身姿挺拔如松，接過襯衫時下意識微微頷首——那是一個近乎軍禮的動作。

“舉手之勞?！?br>
他說，聲音溫和而沉穩(wěn)，“是您的衣服吧？”

蘭溪點了點頭，接過襯衫時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淡疤，像是舊傷。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禮貌地移開。

“花開得真好?！?br>
他說，抬頭看向那片潑灑的紫。

“是啊，不管不顧地開?！?br>
蘭溪輕聲應(yīng)道。

男人微微一笑：“有時候，不管不顧才是生命該有的樣子。”

遠處傳來李阿姨的聲音：“小周！

**媽叫你回家吃飯！”

男人應(yīng)了一聲，向蘭溪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他的背影在西月的陽光里漸行漸遠，步伐均勻而堅定，像是踏著某種看不見的節(jié)拍。

蘭溪抱著失而復(fù)得的襯衫站在原地，紫藤花的香氣濃郁得讓人恍惚。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白襯衫，發(fā)現(xiàn)領(lǐng)口處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片紫色的花瓣。

她輕輕捻起，花瓣在指尖柔軟得不真實。

仿佛一碰就碎，就像她那些從未實現(xiàn)過的夢。

……樓上傳來陳建平的催促聲：“蘭溪！

我的領(lǐng)帶找不到了！”

她沒有立即回應(yīng)，而是抬起頭，望向那個陌生男人消失的方向。

春風拂過，滿架紫藤沙沙作響，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耳語。

蘭溪將那片紫色花瓣放進襯衫口袋，轉(zhuǎn)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不疾不徐，白襯衫在臂彎里輕輕晃動，口袋里的花瓣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悄悄潛入了這個平凡的午后。

學校辦公室，上午第三節(jié)課間。

蘭溪批改著作文，紅色鋼筆在紙上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

這次的題目是《我的理想》，大部分學生寫的是網(wǎng)紅、明星、企業(yè)家。

只有一個叫周小雅的女孩寫道：“我想成為我媽媽那樣的人。

她是護士，前年去**支援時感染去世了。

爸爸說，媽媽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感染，可能會回不來，但還是去了。

我想像媽媽那樣，在重要的時刻，做出重要的選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