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七年，冬。

鉛灰色的云沉沉壓在紫宸宮的琉璃瓦上，碎雪被寒風(fēng)卷著，像無數(shù)把小刀子，刮得宮墻下的松柏嗚嗚作響。

乾元殿偏殿內(nèi)，地龍燒得再旺，也驅(qū)不散那股從龍榻深處漫出來的、帶著藥味的死寂。

蘇硯之垂著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半舊的玉佩。

玉是普通的青白玉，雕工也糙，是他寒門出身的證物——當(dāng)年父親賣了三畝薄田，換了這枚玉給他壓驚，盼他入仕后能守住本心。

此刻玉被體溫焐得溫?zé)?，他掌心的汗卻涼得像殿外的雪。

他本不該站在這里。

三天前，東宮詹事周衍在金水橋“失足”落水，****。

作為周衍最看重的門生，他這個翰林院的末等編修，被臨時拉來替圣上讀奏折。

誰也沒料到，景明帝蕭衍的龍體，竟衰敗到了這步田地。

“咳……咳咳……”龍榻上的咳嗽聲又起，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fēng)箱在**，每一聲都帶著血沫子的腥氣。

蘇硯之的心跟著揪緊，捏著奏折的指節(jié)泛了白。

他偷眼瞥向那道明黃帳幔，隱約能看見帳內(nèi)蜷縮的身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哪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儀。

“蘇……蘇編修?！?br>
貼身太監(jiān)李德全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圣……圣上讓您接著讀?！?br>
蘇硯之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聲線，展開奏折：“戶部奏，北境三州霜災(zāi)，顆粒無收，流民逾十萬，懇請撥銀三十萬兩賑濟……砰！”

一聲脆響打斷了他。

是青瓷藥碗摔在地上的聲音，滾燙的藥汁濺在金磚上，冒著白氣，很快就涼透了。

“滾！

都給朕滾！”

蕭衍的聲音從帳內(nèi)炸出來，虛弱卻帶著瘋癲的暴戾，“銀子？

國庫早就被那群閹賊搬空了！

你們……你們都是一伙的！”

蘇硯之猛地噤聲，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知道圣上在罵誰。

整個大曜王朝，誰不知道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趙遷，人稱“九千歲”，比當(dāng)今圣上還像皇帝？

西境軍餉拖欠三月，南境流民**剛平，國庫早己空得能跑老鼠。

三十萬兩？

如今的內(nèi)庫，怕是連三萬兩都湊不齊。

李德全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去撿碎瓷片，眼淚混著藥汁往下掉：“圣上息怒！

龍體要緊啊！

奴才這就去讓太醫(yī)院再煎一碗……龍體？”

蕭衍突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像破鑼在敲，“朕的龍體……早就被趙遷那***用‘仙丹’掏空了！

他盼著朕死，盼著朕早點死??！”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殿內(nèi)炸開。

蘇硯之的瞳孔驟然收縮，血液“嗡”地沖上頭頂。

圣上竟當(dāng)眾說出這話？

他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編修，聽到了不該聽的，怕是……不等他細想，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琉璃的嗓音：“咱家奉九千歲令，來給圣上請安——”蘇硯之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殿門。

一個穿著緋紅蟒袍的太監(jiān)，搖著拂塵，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十幾個錦衣衛(wèi)，個個腰佩繡春刀，眼神兇戾，身上的寒氣比殿外的風(fēng)雪還重。

是趙遷的心腹，司禮監(jiān)隨堂太監(jiān)王振。

李德全臉色慘白如紙，連忙爬過去攔：“王公公！

圣上剛歇下……歇下了？”

王振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拂塵一甩，抽在李德全臉上，“咱家聽說圣上龍體違和，特意來瞧瞧。

要是圣上有個三長兩短，咱家也好回稟九千歲，早做打算啊?！?br>
最后那個“啊”字，拖得又長又陰，像毒蛇吐信。

蘇硯之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早做打算？

他們想做什么？

帳內(nèi)的蕭衍像是被這聲音刺激到了，又開始劇烈咳嗽，咳了好一陣，才喘著氣問：“是……是王振？”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趙遷……他想干什么？”

王振臉上的笑瞬間斂了，換上一副陰鷙相，走到龍榻前，隔著帳幔說：“圣上這話問的。

九千歲是擔(dān)心您吶。

如今國本未定，您要是有個萬一，這江山社稷，可怎么辦？”

“國本……” 蕭衍的聲音突然帶了哭腔，“朕的皇子……朕的明兒……不是病死的！

是被你們毒死的！

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圣上慎言！”

王振厲聲喝斷他，“皇子殿下是天命無常，怎么能賴到九千歲頭上？

依咱家看，圣上還是安心養(yǎng)病，別胡思亂想的好?！?br>
他說著，朝身后的錦衣衛(wèi)使了個眼色。

兩個錦衣衛(wèi)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刀，掃過殿內(nèi)。

李德全嚇得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蘇硯之只覺得一股血氣首沖腦門。

他寒窗苦讀十年，好不容易考中進士，入了翰林院，圖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輔佐君王，澄清玉宇嗎？

可如今，君王被辱，奸佞當(dāng)朝，他若眼睜睜看著，還算什么讀書人？

“王公公！”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朗朗，撞在殿柱上，發(fā)出回聲，“圣上乃九五之尊，龍體違和，爾等不僅不知體恤，反而言語逼迫，是何居心？！”

王振像是才發(fā)現(xiàn)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聲：“哪來的黃毛小子，也敢管咱家的事？

看你這身打扮，是翰林院的？

識相的就滾出去，不然別怪咱家翻臉不認人！”

“翰林院編修，蘇硯之?！?br>
蘇硯之挺首脊梁，迎著王振的目光，字字清晰，“圣上身側(cè)，豈容奸佞放肆！”

“奸佞？”

王振像是聽到了*****，怒極反笑，“好個伶牙俐齒的小**！

來人，把他給咱家拖出去，杖斃！”

“是！”

兩個錦衣衛(wèi)獰笑著撲上來。

蘇硯之雖學(xué)過幾年拳腳，可哪里是這些常年搏殺的打手的對手？

他只覺得手臂一麻，就被死死按住，膝蓋被人猛地一踹，“咚”地跪在了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頓時起了個大包。

“住手！”

帳內(nèi)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嘶啞的怒吼，蕭衍像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放……放了他……咳咳……他說的對……”王振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揮揮手：“罷了，看在圣上的面子上，暫且留他一命。

拖出去，給咱家看好了！”

兩個錦衣衛(wèi)架著蘇硯之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外走。

蘇硯之掙扎著回頭，透過敞開的殿門，看見王振正彎腰對著龍榻低語，帳幔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破敗的旗幟，遮住了后面令人窒息的畫面。

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疼得刺骨。

他被扔在乾元殿的臺階下，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官靴，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疼。

嘴角破了，滲出血絲，又咸又腥。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

趙遷是什么人？

那是連親王都敢隨意構(gòu)陷的狠角色。

他一個小小的編修，當(dāng)眾罵他是奸佞，還能活過今晚嗎？

母親還在江南等著他寄錢買藥，妹妹還在等著他金榜題名后風(fēng)光嫁入良家……他要是死了，家里怎么辦？

絕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影子從廊柱后閃了出來。

那是個小太監(jiān)，看著只有十三西歲，臉上沾著灰，眼神卻很亮。

他飛快地塞給蘇硯之一個紙團，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了回去，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

蘇硯之愣了一下，趁看守的錦衣衛(wèi)不注意，悄悄展開紙團。

上面是用炭筆寫的一行字，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狠勁：“今夜三更，東華門角樓。

來，活。

不來，死。”

沒有署名，沒有緣由。

蘇硯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將整個紫宸宮都埋起來。

遠處的宮墻上，巡邏的禁軍盔甲閃著冷光，像一尊尊沉默的殺神。

這紙團，是陷阱，還是生路？

他緊緊攥著紙團，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無論是什么，他都不能坐以待斃。

死，也要死個明白。

夜色，正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