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很麻木。

楚云曦感覺不到冷，心里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比這冬末的雨水要冷得多。

一小時前，她還覺得那些照片是惡意合成的。

可電話里，江語薇輕佻的笑聲和那句“你真天真”，將她最后的僥幸徹底擊碎。

江語薇，她認(rèn)識了十幾年，發(fā)誓要當(dāng)一輩子家人的好閨蜜。

未婚夫的背叛，她能忍。

生活的刁難，她也能扛。

這么多年，父母離異、外婆離世，她都一個人挺過來了。

壓垮她的，從來不是生活的苦，而是唯一的信賴，被人從背后捅了最深的一刀。

她沒有家了。

江語薇，本是她唯一的家。

現(xiàn)在，家也沒了。

楚云曦游魂似的走在街上，這個城市的霓虹燈，沒有一盞能照亮她的路。

還要再一個人從頭開始嗎？

她累了，真的太累了。

刺眼的車燈撕裂雨幕，尖銳的鳴笛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沒有躲。

身體被拋起又重重落下，碎裂的玻璃混著雨水濺在臉上。

視野被一片紅色浸染，然后歸于無邊的黑暗。

這一次，是真的解脫了。

意識，是在一片溫暖中回籠的。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安神香，混著草藥味，鉆入鼻腔。

窗外有雨聲，淅淅瀝瀝，和她失去意識前的聲音很像。

可身上沒有痛感，反而蓋著一床極為柔軟光滑的被子。

楚云曦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一頂用淺青色紗幔攏起的床帳，帳頂用金線繡著幾只精巧的飛鳥。

她沒死？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震。

光是撐著胳膊坐起來，就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環(huán)顧西周，入目皆是古樸的木制家具，窗外雨打芭蕉，遠(yuǎn)處隱約有琴聲傳來。

這不是醫(yī)院，也不是她認(rèn)識的任何地方。

一個荒唐又唯一的猜測，讓她心跳如鼓。

她扶著床沿，踉蹌著下地，屋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支撐點(diǎn)。

她最終在一面模糊的銅鏡前站定，扶著冰涼的鏡框，看向里面的人。

是她的臉，又不是她的臉。

同樣的眉眼，卻沒有一絲被生活磋磨過的疲憊與風(fēng)霜，皮膚白皙細(xì)膩，眼神雖帶著驚恐，但那份屬于十六七歲少女的青澀，是無論如何也偽裝不出來的。

她叫楚云曦，快三十歲了。

可鏡子里的人，分明只有十六七歲。

她穿越了。

這個念頭太過驚人，沉沉地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扶著梳妝臺邊緣的手指發(fā)白，想站穩(wěn)，可全身的力氣正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

最終，她眼前一陣發(fā)黑，膝蓋一軟，人就順著梳妝臺滑倒在地。

倒地的悶響驚動了門外。

“小姐！”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淡綠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跑了進(jìn)來，驚呼著將她扶起，臉上全是焦急。

“您可算醒了！

怎么自己下床了？

您落水昏迷了整整三天，可嚇?biāo)琅玖?！?br>
楚云曦被扶回床上，人還有些發(fā)懵，但求生的本能讓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她靠在床頭，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丫鬟，聽著她口中的小姐、落水、昏迷這些詞。

她什么都不知道。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

不能被看出來，絕對不能。

她順著丫鬟的話，想到了自己“落水昏迷”這件事，一個想法立刻在她腦中成型。

她抬起手，有些虛弱地按住額角，眉頭也跟著微微蹙起，輕聲說：“我的頭好疼...好像...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br>
丫鬟一聽，果然更急了，眼眶都紅了：“小姐，您不認(rèn)得奴婢了嗎？

奴婢是從小就伺候您的小環(huán)??！”

“小環(huán)...”楚云曦在口中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問道，“你說我落水了？

我是誰？”

“小姐，您是楚云曦，是咱們太傅府的嫡小姐??！

您全忘了嗎？”

小環(huán)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大將軍是您的親哥哥，您怎么會...”楚云曦。

太傅嫡女。

當(dāng)朝大將軍的妹妹。

這幾個詞，像鑰匙一樣，打開了她記憶深處一本許久前看過的古言小說。

她，穿進(jìn)了書里。

可她明明記得書中女主本不叫楚云曦，為何身邊的丫鬟卻說她叫楚云曦？

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正想再問些什么，門“吱呀”一聲，再一次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淺綠薄紗裙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了進(jìn)來，她發(fā)髻嬌俏，眼睛哭得像兔子一樣通紅，配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小環(huán)連忙行禮：“二小姐。”

可床上的人卻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動不動，耳邊小環(huán)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楚云曦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釘在了來人的臉上。

那張臉——是江語薇！

一瞬間，車禍前電話里那淬著毒的輕佻笑聲，與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你真天真。”

“我和許然早就——”就是這張臉，上一秒還在電話里嘲笑她的愚蠢，下一秒，卻跪在她面前哭得如此情真意切。

何其諷刺，何其惡心！

仿佛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她從里到外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前一刻的冷靜、理智、偽裝，在看到這張臉時，被撕得粉碎。

那些被嘲諷、被背叛的錐心之痛，混雜著新生的恨意，瞬間沖上了頭頂。

“姐姐！”

楚若薇并沒察覺到她神情的可怕變化，徑首跑到床前，“噗通”一聲首首地跪了下去，哭著喊道，“姐姐你終于醒了！

你嚇?biāo)牢伊耍　?br>
她的哭喊聲，終于讓楚云曦回了神。

“滾出去！”

楚云曦的聲音不大，卻嘶啞得厲害，像一只瀕死的小獸在發(fā)出最后的、充滿威脅的警告。

屋子里的哭聲和說話聲，戛然而止。

小環(huán)和跪在地上的楚若薇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們眼中一向溫婉嫻靜的嫡小姐，從未有過如此冰冷駭人的模樣。

小環(huán)最先反應(yīng)過來，趕緊上前一步，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壓低聲音勸道：“小姐，大夫說您動不得氣，身子要緊?。　?br>
楚若薇更是被嚇得一抖，仰著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眼淚流得更兇了，顫聲道：“姐姐...我，我那日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你信我......不是故意？”

楚云曦終于有了別的動作，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復(fù)著這西個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弧度。

她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地刺向跪在地上的楚若薇。

“可我躺在這里，不是因為你嗎？”

這話一語雙關(guān)，帶著滔天的恨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問的是眼前的楚若薇，也是那個己經(jīng)埋葬在雨夜里的江語薇。

楚若薇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也或許是被她此刻駭人的眼神所震懾，只能不住地?fù)u頭，嘴里除了“姐姐”二字，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屋內(nèi)的氣氛，一時間僵持到了極點(diǎn)，只剩下楚若薇壓抑的啜泣聲。

就在這時，門，第三次被推開了。

一群人的身影，帶著門外的微光，出現(xiàn)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