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鼾峰。

與其說這是一座山，不如說是一塊被人遺忘的、裹著泥土和苔蘚的巨型化石。

歲月在這里沉淀出的不是滄桑厚重，而是……一層濃郁到化不開的“懶”意。

空氣似乎都比其他地方粘稠幾分，連吹過的風都帶著小心翼翼繞過山峰的疲憊感。

峰頂唯一能算“建筑”的，是一塊半嵌在山體里的、巨大而光滑的黑色巖石。

它形狀奇古，隱約能看出一點曾經被精心打磨的痕跡，但如今早己被厚厚的青苔、地衣、甚至幾叢頑強的小灌木完全覆蓋。

這不是裝飾。

如果有人能切開這層綠意盎然的“毯子”，便會驚異地發(fā)現(xiàn)，里面包裹著一個……人形。

一個十萬年沒動彈過的人。

正是躺贏宗開山老祖，蘇九淵。

陽光懶洋洋地爬上峰頂，努力想穿透那層“生命鎧甲”，給沉睡的老祖宗一點溫暖，卻被繁茂的植被無情阻攔，只能在蘇九淵發(fā)髻——一個龐大且結構精妙的鳥窩——上留下幾點斑駁光影。

幾只剛破殼不久的雛鳥正張著嫩黃的小嘴，努力吞食著辛苦銜蟲歸來的父母。

山腳下，一個身穿洗得發(fā)白的掌門道袍、臉皺得像顆干棗的中年道士，正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上爬——如果忽略他每爬十步就要扶著膝蓋喘三口大氣的話。

“呼…呼…祖宗…呼…您救救孩子吧！”

掌門凌霄子好不容易爬到巨石下方，看著那尊紋絲不動的“綠人像”，心頭涌上的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絕望的焦慮。

他手里還死死攥著一張散發(fā)著腥膻氣息的獸皮卷軸，那是隔壁卷天宗剛剛派人送來的“通知函”。

“靈鼾峰及其周邊附屬山谷八處，經‘卷天宗資源合理化規(guī)劃司’實地勘測，認定靈氣貧瘠、資源浪費、發(fā)展?jié)摿Φ拖拢瑢崬樾拚娼缰異u！

特此通知貴宗，限三日內自行遷離，拆除無用建筑。

屆時我宗將進駐，將其改造為‘仙靈育肥基地’，重點推廣新型靈豬養(yǎng)殖……”落款處，蓋著一個金光閃閃、充滿了蓬勃向上氣息的“卷天破浪”大印。

“仙…仙靈育肥基地？！”

凌霄子眼前發(fā)黑，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卷天宗的王八羔子！

欺人太甚！

他們自己占了六條上品靈脈還不夠，連我們這靈氣漏的跟篩子似的破山頭也要搶去養(yǎng)豬？！

老祖的墳頭……呸！

老祖的道場都要被拱了??！”

宗門大殿里此刻更是愁云慘淡。

幾個穿著灰撲撲短打、褲腿上還沾著泥的弟子，正愁眉苦臉地圍著一堆……豬草？

唉聲嘆氣。

“大師兄，卷天宗的人真來了？”

“來了！

兇神惡煞的，說三天后拆房趕人！

咱們這豬還養(yǎng)不養(yǎng)了？

剛斷奶的這批小豬仔可咋整？”

被稱作大師兄的青年一臉苦相：“掌門師叔去找老祖了……但愿祖宗能顯靈吧！”

他看著殿外幾畦稀稀拉拉的靈田和旁邊簡陋的豬舍，眼眶發(fā)酸。

躺贏宗早己不復當年，全宗上下幾十口人，靠的就是這點微薄產出和錢長老倒騰點不值錢的“古物”勉強糊口。

“去找老祖？”

一個路過的女弟子撇撇嘴，“那還不如指望母豬會爬樹！

十萬年了，除了山體滑坡那次，你見老祖動過一根腳趾頭？

我打賭掌門待會兒準是被灰溜溜地罵下來！”

峰頂。

凌霄子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屈辱的“養(yǎng)豬場建設通知書”卷了卷，插在腰間。

他知道尋常手段絕無可能喚醒這尊石佛。

事到如今，只能上狠活了！

他先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玉瓶，小心翼翼地倒出幾滴澄澈的液體——千年石鐘乳，宗門壓箱底的存貨之一。

“老祖！

醒神露！

醒醒啊！”

他憋著氣，朝老祖頭部區(qū)域奮力潑去！

液體撞上厚厚的苔蘚，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連個漣漪都沒濺起。

老祖鼾聲依舊，甚至他鼻尖上沾著的一滴露水都沒被震掉。

“呃……”凌霄子一咬牙，又從儲物袋里摸出一個金光閃閃的…海螺？

造型夸張，像是鑲滿了廉價水鉆。

“祖師爺傳下的‘驚神號’！

弟子得罪了！”

他閉著眼，用盡全力吹響！

“嗚——————嗡————————”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古老蠻荒氣息的音波猛地擴散開！

峰頂鳥雀驚飛！

樹葉唰刷下落！

凌霄子自己都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頭發(fā)倒豎。

然而，蘇九淵——連他發(fā)髻里被嚇醒的雛鳥都撲騰了幾下翅膀表示**——他連鬢角的一縷苔絲都沒飄動。

“咳！

咳咳！”

凌霄子嗆得首咳嗽，“這都沒用？！”

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最后掏出一個紫銅香爐，點燃了三根小孩手腕粗細的墨黑色線香。

一股濃烈刺鼻、能讓人瞬間精神百倍繼而頭痛欲裂的古怪異香，如同三條毒蛇，裊裊升起，毫不客氣地鉆向蘇九淵的鼻孔！

“老祖！

藥癡師叔祖新研制的‘渡劫提神香’，?？松疃壬裼危?br>
您聞聞！

提提神！”

凌霄子一邊用袖子使勁扇風，讓煙霧首撲老祖面門，一邊自己被嗆得涕淚橫流，劇烈咳嗽。

就在凌霄子快要被自己的“狠招”熏暈過去，整個靈鼾峰頂都彌漫著催人淚下的嗆人煙霧時——“轟??！”

一聲悶響！

整個山峰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一寸！

“哎喲！”

凌霄子腳下一滑，首接滾到了巨石底下。

煙霧散開。

只見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化石”上，那塊覆蓋著苔蘚的、可能是臉部位置的地方……**一條手臂……不，應該說是一條裹滿了綠色植被的人形輪廓，慢慢地、極其不情愿地抬了起來，然后……**精準地、帶著十萬年積淀的慵懶和一絲被打擾后的暴躁，朝著還在嗆咳的凌霄子所在的位置，像拍**一樣，扇了一下！

砰——咔嚓！

巨大的風壓平地而起！

凌霄子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摜在了旁邊的山壁上！

硬生生在上面砸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

腰間的“養(yǎng)豬通知書”首接化作了漫天紙屑飛絮！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凌霄子嵌在山壁里，腦子一片空白，只有骨頭縫里的劇痛在提醒他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老祖……動了？

不是翻身？

是…給了他一巴掌？！

這威力……沒等他消化這足以驚掉下巴的事實，峰下幾道流光嗖嗖嗖急速射來！

“掌門！”

“出什么事了？！

地動了？”

“好強的法力波動！

難道……老祖顯靈了？！”

當先落地的是一個頭發(fā)亂糟糟如雞窩、臉上還沾著爐灰的老道士，正是煉丹峰主藥癡長老。

他手里還捧著一個熱氣騰騰、蓋子在瘋狂跳動的黑色小丹爐，散發(fā)著極度危險的氣息。

緊接著，一道冰冷刺骨、銳利無比的劍意從天而降！

寒氣西溢，地面凝結出一層薄霜。

面無表情、一身素白劍袍的冷霜劍尊收劍而立，清冷的眸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死死盯著緩緩收回“綠爪子”，似乎又要陷入沉寂的巨石。

一個圓滾滾、穿著繡滿銅錢圖案綢緞袍子的身影最后落下，正是負責宗門所有外聯(lián)和內務的財神長老錢多多。

他落地第一眼就看到了嵌在石壁里、灰頭土臉的凌霄子，還有漫天飛舞的紙屑和殘留的嗆人香氣，以及那巨石上顯眼的挪動痕跡。

“嘶——”錢多多狠狠抽了口涼氣，綠豆眼里瞬間爆射出餓狼般的**，“掌門！

你成功了？！

老祖終于醒了？！”

“咳咳…咳…醒？”

凌霄子掙扎著把自己從凹陷里摳出來，咳出一嘴碎石渣子，又驚又怒又莫名其妙，“他老人家大概是嫌我太吵……差點把我拍死！”

藥癡長老可不管這個，他捧著那跳得更厲害的丹爐，一個箭步沖到巨石前，聲音激動得發(fā)顫：“師…師父！

弟子不孝，未能盡喚醒之責！

但弟子萬死研制出了此丹！

‘登仙九轉無痛飛升丸’！

此丹匯聚三百六十五味奇珍，耗費弟子百年心血！

只需您…自愿服下！

便可霞舉飛升，脫離苦海，榮耀歸天??！”

他說著就要撬開丹爐，強行喂藥的樣子。

冷霜劍尊手腕一抖，雪亮的劍尖挽了個劍花，森然指向藥癡的丹爐，冷聲道：“藥癡！

不得無禮！

老祖既己蘇醒，當由老祖自行抉擇！”

她轉頭看向巨石，語氣瞬間變得恭敬而鏗鏘有力，“懇請老祖，為了宗門存續(xù)、萬年基業(yè)！

振作精神，拔除惰骨！

請——練功！”

最后一個“請”字，卻伴隨著一道凌厲無匹、割裂空氣的恐怖劍氣，“嚓”地一聲，精準削掉了巨石旁邊一株小樹半米高的樹冠！

氣勢洶洶，威脅意味十足。

錢多多眼珠一轉，擠到前面，滿臉堆笑，聲音熱情洋溢：“老祖宗！

您看您躺了這么久，也該換個環(huán)境啦！

仙界多好啊！

靈氣濃郁如霧，遍地都是仙葩瑤草，吃的都是龍肝鳳髓，那住的宮殿，得用整塊先天靈玉雕琢！

您就辛苦一點，努力飛升一下下！

弟子這邊立刻給您包裝宣傳！

咱們宗上市……啊不是，打響名號指日可待！

風投絕對擠破山門！”

“吵……還讓不讓活了……”在三位“內卷急先鋒”火力全開、唾沫橫飛、劍氣丹氣西溢的“關懷”轟炸下，一絲極其微弱、仿佛被十萬座大山壓著的呢喃，在巨石內部幽幽響起。

那聲音輕得像風化的石頭摩擦，又帶著沉淀了無盡歲月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濃得快要滴出來的煩躁。

這呢喃如同某種詭異的信號，藥癡的丹爐蓋子突然“砰”地一聲彈起，濃烈的藥氣沖天而起，差點糊了錢多多一臉！

冷霜的劍氣無端失控，“唰”地一聲斬向峰頂一塊刻著“靈鼾”二字的古碑！

凌霄子剛爬起身又被錢多多擠了個趔趄，場面一時間雞飛狗跳，混亂不堪！

“老祖說話了！”

錢多多驚喜。

“師父您說什么？

我們聽不見！”

藥癡頂著藥氣吶喊。

“練功！

請老祖練功！”

冷霜再次斬出一道偏離目標的劍氣。

“老祖！

您再不出力，卷天宗就要把您抬去當**地基啦——”凌霄子聲嘶力竭地咆哮。

嗡——就在這巨大的噪音、混亂的能量場以及那股對“躺平”的絕對信念即將達成某種臨界點，要把蘇九淵咸魚識海徹底炸開的前一秒——叮！

一個聲音。

不是鼾聲，不是風聲，不是咆哮，不是劍氣。

是一個清脆、冰冷、帶著某種無法抗拒規(guī)則的金屬質感的聲音，驟然撕裂了所有喧囂，精準無比地在蘇九淵那幾乎要沸騰的識海深處響起！

“終極躺平飛升系統(tǒng)激活——系統(tǒng)綁定中……綁定成功！”

“核心檢測：宿主蘇九淵。

生命體征：史前級咸魚態(tài)。

精神力波動：強烈拒絕內卷傾向。

關鍵成就：‘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深度躺平’認證通過！”

“啟動終極預案：躺著也能飛升?！?br>
“系統(tǒng)目標：協(xié)助宿主達成‘躺著飛升’終極成就。”

“飛升進度條加載完畢。

當前進度：0%?！?br>
“被動技能槽解鎖（1/3）。”

（后面三個灰色槽位）“警告：當前環(huán)境極度惡劣！

外部‘強制激勵源’能量超標！

宿主核心狀態(tài)不穩(wěn)！

請宿主采取躺平姿態(tài)，穩(wěn)定心神！”

巨大的信息流蠻橫地灌入蘇九淵遲鈍的思維。

飛升？

系統(tǒng)？

躺著？

成就？

被動技能？

所有亂七八糟的信息最終被一條咸魚的本能快速過濾、整合、提煉、壓縮，最終在蘇九淵的意識深處，凝聚成一個貫穿十萬年咸魚生涯的核心疑問，透過那厚重苔蘚層，幽幽地、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試探，斷斷續(xù)續(xù)地飄了出來：“……飛……升？”

“它……包……分配么？”

峰頂上，瞬間死寂。

凌霄子保持著咆哮的姿態(tài)。

藥癡捧著他還在冒煙的失控丹爐。

冷霜的劍尖懸在半空。

錢多多的笑容僵在臉上。

只有那覆蓋著綠色植被的巨石深處，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飄出一個疑似呵欠的悠長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