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但山林間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霧氣，濕冷的水汽浸透衣衫，直往骨頭縫里鉆?？盏厣?，考古隊的裝備堆了一小堆，旁邊站著略顯疲憊的眾人。陳教授正拿著清單核對，小李哈欠連天，老吳則檢查著他的地質(zhì)儀器。。他換了一身更利落的深灰色衣褲，綁腿扎得緊緊的，背上一個陳舊但厚實的背囊，腰間掛著一把帶鞘的砍刀，還有一個看不出材質(zhì)的水壺。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醒銳利，像一把剛剛拭去塵垢的刀。“負重檢查。”他言簡意賅，走到每個人面前。，除了個人物品，還有相機、筆記本、采樣袋。“教授，書和部分采樣盒留下，返程再取?！蹦箍戳艘谎?，不容置疑地說?！斑@可都是必要的記錄工具……里面沒地方讓你慢慢記。記在腦子里，或者，”墨夜目光掃過沈?qū)す猓白層心X子的人幫你記?！彼脑捄敛豢蜌猓惤淌谀樕珜擂蔚丶t了紅，但還是動手精簡。，他包里塞了不少零食和一本厚厚的《古滇國秘史》?！皶?，零食，留。”墨夜的話讓小李哀嚎一聲。
老吳的儀器經(jīng)過精簡，只留下最核心的幾件，他倒是沒多話，只是仔細地打包。

最后是沈?qū)す?。她的背包?guī)整，重量控制得很好。墨夜的目光在她背包側(cè)袋的強光手電和多用途軍刀上停了一瞬，又掠過她利落的裝束和沉穩(wěn)的眼神，什么也沒說，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食物、水、藥品、繩索、照明、備用電池，基本裝備齊了?！标惤淌谇妩c后匯報。

墨夜不再多言，從自已背囊里取出幾捆用油紙包好的、手指粗細的暗**線香，分給每人一小捆?！斑@是‘避穢香’，用這里的特殊植物混合做的。進入特定區(qū)域，感覺頭暈、心悸或者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時，點燃，握在手里，煙別對著自已臉吹?！?br>
小李好奇地嗅了嗅：“一股藥味兒，管用嗎？”

“信就帶著，不信可以扔?！蹦拐Z氣平淡，開始分發(fā)另一樣?xùn)|西——幾枚用紅繩串著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牙齒磨制而成的白色小飾品，頂端有簡單的刻痕?！按髟诓弊由?，貼身。遇到不干凈的東西，或許能擋一擋?！?br>
老吳接過，皺著眉在手里掂量：“這……有科學(xué)依據(jù)嗎？”

“沒有?！蹦够卮鸬酶纱啵啊疅o回淵’里，不只有科學(xué)?！?br>
沈?qū)す饽瑢⒕€香和骨飾收好。她注意到，墨夜自已脖子上也掛著一枚類似的飾物，但顏色更深，刻痕也更復(fù)雜。

“最后，”墨夜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加重了語氣，“跟緊我的腳步，踩我踩過的地方。路邊的野果蘑菇別碰，巖縫里的水別喝，看見奇怪的動物、植物、或者……別的什么，別出聲，指給我看。明白？”

眾人稀稀拉拉地應(yīng)了聲。

“出發(fā)?！?br>
墨夜轉(zhuǎn)身，率先踏入濃霧籠罩的山林。他的步伐不快，但異常穩(wěn)當(dāng)，落腳幾乎沒什么聲音，仿佛對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沈?qū)す饩o隨其后，接著是陳教授、小李，老吳殿后。

初始的路還算好走，是依稀可辨的獵徑。但越往里，林木愈發(fā)茂密，藤蘿纏繞，地上堆積著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積累的腐殖質(zhì)，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氣味。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濃了，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爾滴落的水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腳步聲。

走了約莫兩個小時，前面帶路的墨夜忽然停下，舉起右手握拳——這是事先約定好的停止信號。

眾人立刻停下，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沈?qū)す鈧?cè)耳傾聽，除了單調(diào)的水滴聲，似乎還有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風(fēng)吹過狹窄縫隙的“咻咻”聲，斷斷續(xù)續(xù)。

墨夜蹲下身，用手指撥開一片潮濕的苔蘚，露出下方一塊顏色略深的巖石。巖石表面有一些非常淺的、近乎天然的凹痕，排列得似乎有些規(guī)律。他用指尖沿著凹痕慢慢描摹，眉頭微蹙。

“怎么了，墨師傅？”陳教授壓低聲音問。

“路變了?！蹦诡^也不抬，“上次來，這里的標(biāo)記不是這樣的?！?br>
“標(biāo)記？什么標(biāo)記？”小李湊過來看，什么也看不出。

“前人留下的暗記，指示相對安全的路徑?！蹦拐酒鹕?，目光投向左側(cè)更濃的霧中，“有人動過，或者……不是人動的?！?br>
這話讓氣氛陡然一寒。

“那……我們現(xiàn)在往哪走？”陳教授有些慌了。

墨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fù)鲁觯坪踉诟惺苤裁?。幾秒鐘后，他睜開眼，指向右側(cè)一片看起來更加陡峭、藤蔓糾結(jié)的區(qū)域。“這邊。跟緊，腳步放輕。”

新的路徑極為難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墨夜抽出砍刀，利落地清理著攔路的荊棘和藤蔓，動作精準(zhǔn)而高效。沈?qū)す庾⒁獾?，他選擇的路線看似崎嶇，但腳下的泥土和巖石卻相對堅實，避開了一些看似平坦實則松軟可能暗藏陷坑的地帶。

“??！”后面?zhèn)鱽硇±钜宦暥檀俚捏@叫。

眾人回頭，只見小李一只腳陷進了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中，正手忙腳亂地想***，臉色發(fā)白。

“別動！”墨夜低喝一聲，快步返回。他示意其他人退后，自已小心地撥開蕨類植物。只見小李的腳踝處，纏著幾根近乎透明的、帶著黏液的細絲，細絲另一端隱沒在腐葉深處，微微顫動。

“蛛絲？怎么這么黏？”老吳湊近一看，訝異道。

“不是普通的蜘蛛?！蹦褂每车兜都庑⌒囊硪淼厝ヌ裟切┘毥z，細絲極具韌性，粘性極強。“這是‘鬼面蓑蛛’的巢穴邊緣。被它的絲纏上，越掙扎纏得越緊，驚動了巢里的東西，我們都麻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動作卻穩(wěn)而快，幾下將那些粘絲從小李腿上剝離。

小李嚇得一動不敢動，直到墨夜示意他慢慢把腳抽出來，才如蒙大赦，腿都軟了。

“踩哪里，看清楚。”墨夜再次強調(diào)，眼神冷冽地掃過小李。

這個小插曲讓隊伍更加緊張，行進速度也慢了下來。霧氣似乎帶上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又前行了一個多小時，地勢開始明顯向下。空氣更加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銹和霉味混合的氣息。周圍的樹木變得稀疏怪異，枝干扭曲，樹皮呈現(xiàn)暗紅色，上面長滿厚厚的苔蘚。

“我們……是不是已經(jīng)在‘無回淵’范圍內(nèi)了？”陳教授喘著氣問。

墨夜沒回答，只是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布滿碎石的空地停下?！靶菹⑹昼?。別坐地上，找石頭?！彼砸芽恐粔K巨大的、布滿青苔的巖石，從水壺里喝了口水，目光警惕地巡視著四周的濃霧。

眾人各自找地方坐下，默默喝水吃干糧。氣氛沉悶。

沈?qū)す庾叩侥古赃叄f過去一塊壓縮餅干?！澳珟煾?，你對這一帶很熟?！?br>
墨夜看了她一眼，沒接餅干，只是說：“從小在這片山跑。”

“那些標(biāo)記，通常多久會變？”沈?qū)す馐掌痫灨?，很自然地追問?br>
墨夜沉默了一下?！吧嚼锏臇|西，活的。樹會長，石頭會移，雨水會沖。標(biāo)記是死的，時間久了，自然會變。但，”他頓了頓，看向剛才來路的方向，“剛才那個，變得太‘新’了。像是最近才被刻意改過?！?br>
“人為？”

“或許。”墨夜不置可否，收回目光，落在沈?qū)す饽樕?，“沈顧問進山，只為‘安全’？”

他的問題很直接，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霧氣看到人心。

沈?qū)す庥哪抗?，神色坦然：“我的職?zé)是確保科考任務(wù)安全進行，人員安全，文物安全。”這話挑不出錯，但也沒透露更多。

墨夜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移開視線，望向霧氣深處。“‘無回淵’里，最不安全的，往往是人。”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便不再開口。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隊伍再次出發(fā)。接下來的路越來越難走，幾乎是在陡峭的巖壁上尋找落腳點，下方是霧氣彌漫、深不見底的峽谷，隱隱有水流轟鳴聲傳來。墨夜在最前面，用繩索做簡易保護，引導(dǎo)眾人一個個通過險要地段。

沈?qū)す馍硎置艚荩ㄟ^得很快。輪到小李時，他望著腳下翻滾的霧氣，兩腿直打顫。

“別看下面，看我的手，踩穩(wěn)！”墨夜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沉穩(wěn)有力。

小李咬咬牙，顫巍巍地移動。突然，他腳下一滑，一塊松動的巖石被他踩脫，嘩啦啦滾落深淵，好久才傳來一聲微弱的回響。

“啊——！”小李嚇得魂飛魄散，身體失衡，眼看就要掉下去。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蒼白但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是墨夜。他不知何時已經(jīng)返身，單臂發(fā)力，竟將小李整個人硬生生從懸崖邊拽了回來，按在相對安全的巖壁上。

小李癱在巖壁上，面無人色，大口喘氣。

墨夜松開手，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一點，呼吸也略微急促。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固定繩索的巖釘，確認無誤，才冷聲道：“集中精神！再走神，神仙也救不了你?！?br>
隊伍有驚無險地通過了最險要的一段。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狹窄的、像是被巨大力量劈開的一線天入口。入口處亂石堆積，藤蔓垂掛，霧氣在這里變得稀薄了些，但光線更加昏暗。

墨夜在入口前停下，表情變得異常凝重。他從懷里取出那捆“避穢香”，自已先點燃一根，青白色的煙氣裊裊升起，帶著濃郁的草藥味。

“跟緊，進去之后，無論看到什么，別碰，別叫，更別亂跑?！彼俅味?，聲音低沉嚴肅，“這里，就是‘無回淵’真正的門戶。里面，是另一個世界了?！?br>
說完，他率先彎腰，鉆入了那黑暗的一線天縫隙。

沈?qū)す馍钗豢跉?，摸了摸脖子上冰涼的骨飾，緊隨而入。陳教授、驚魂未定的小李、面色凝重的老吳依次跟上。

光線驟然暗下。縫隙內(nèi)通道狹窄曲折，僅容一人勉強通過，巖壁濕滑冰涼，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滴落下?？諝獬翋?，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像是陳年墓穴混合著奇異礦物的氣味。

走了約莫五分鐘，前方豁然開朗，卻并非重見天日。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邊緣。洞頂極高，有微弱的天光從不知多高的巖縫中滲入，勉強照亮些許。下方是一片廣袤的、籠罩在昏昧光線和薄霧中的奇異世界：怪石嶙峋，形態(tài)猙獰如鬼怪；暗河無聲流淌，水色幽深；遠處影影綽綽，似乎有巨大的、非自然的陰影輪廓……

更讓人心悸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水滴或風(fēng)聲，而是無數(shù)種細微聲響的混合：仿佛嘆息，又似低語，隱隱約約，繚繞在空曠的洞穴中，分不清來源。

“這……這就是……”陳教授震撼得說不出話，手中的電筒光柱顫抖著掃過那些詭*的景觀。

“噓——”墨夜立刻制止他出聲，并示意所有人關(guān)掉強光手電，只留最低亮度的頭燈?！肮?，在這里會吸引一些東西?！彼麎旱吐曇?，幾乎貼著每個人的耳朵說。

就在這時，沈?qū)す夂鋈桓械揭魂囕p微的頭暈，同時，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右側(cè)不遠處的陰影里，有什么東西緩緩動了一下，形狀模糊，像是個蜷縮的人影。

她立刻想起墨夜的話，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拉了拉前方墨夜的衣角，用手指向那個方向。

墨夜迅速轉(zhuǎn)頭，目光如電射去。他只看了一眼，臉色驟然一變，反手握住沈?qū)す獾氖滞?，力道很大，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

“別看！閉上眼睛！所有人，抓住前面人的背包，跟著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