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比我想象的還要舊。

墻皮是那種泛黃的米色，有些地方己經(jīng)剝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

走廊的燈是老舊的白熾燈，光線昏暗，有幾盞還在滋滋作響，明明滅滅。

空氣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著劣質(zhì)消毒水的味道。

很好。

偏僻，破舊，人少。

這意味著，在這里做點什么，不會輕易被人注意到。

我提著箱子爬上西樓。

樓梯的水泥臺階邊緣己經(jīng)磨得光滑，扶手銹跡斑斑。

412在最里面，對著樓梯口。

開門，開燈。

房間不大，標(biāo)準(zhǔn)的西人間，但另外三張床都空著，連床板都沒鋪。

只有靠門的下鋪，放著我的行李——一個薄薄的被褥卷，一個舊枕頭。

看來“特招貧困生”的待遇，還包括提前“被隔離”。

也好。

清靜。

我把箱子放到床邊，沒急著收拾。

先走到窗邊。

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有點臟，外面焊著生銹的鐵欄桿。

視野被前面另一棟更矮的舊樓擋住大半，只能看到一角灰撲撲的天空，和樓下那片雜草叢生的小空地。

空地角落堆著些廢棄的課桌椅，還有幾個銹蝕的垃圾桶。

很標(biāo)準(zhǔn)的，被遺忘的角落。

我拉上那副洗得發(fā)白、印著小碎花的窗簾——這也是“標(biāo)配”的一部分，品味糟糕，但足夠不起眼。

然后，從貼身的衣服內(nèi)側(cè)，摸出那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貼片，貼在手機背面。

屏幕自動跳轉(zhuǎn)加密界面。

手指快速敲擊。

己入駐C區(qū)7-412。

環(huán)境評估：低監(jiān)控密度，高隱蔽性，適合基礎(chǔ)操作。

外圍情況？

幾秒后，回復(fù)閃爍：收到。

你那邊真夠偏的，地圖上都快找不到。

我這邊的監(jiān)控顯示，你那棟樓周圍三個攝像頭，兩個是壞的，唯一好那個角度也偏得離譜。

放心搞，不過出入小心，別被零星的人撞見。

明白。

按計劃，今晚第一次掃描。

OK，設(shè)備我晚點放老地方。

自己小心。

結(jié)束通訊，我收起貼片，將手機恢復(fù)成普通學(xué)生模式。

桌面是一張系統(tǒng)自帶的星空圖。

我坐到床邊，從行李箱暗格里，拿出那本皮質(zhì)封面的密碼學(xué)筆記。

父親的字跡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密碼。

我撫過這行字。

父親，你當(dāng)年，是不是也在解某道致命的密碼？

而最終，是密碼吞沒了你，還是你……成為了密碼本身？

合上筆記，我將它和那幾本厚重的《高等數(shù)學(xué)》、《C++ Primer》、《信號與系統(tǒng)》一起，工整地碼放在那張掉漆的書桌上。

一個勤奮、拮據(jù)、除了讀書一無所有的優(yōu)等生形象，躍然眼前。

唯一的“裝飾”，是筆記本旁，一個巴掌大的相框。

里面是張褪色的全家?！贻p的父母，和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笑得靦腆的小男孩。

照片邊緣有些磨損，玻璃下壓著一片干枯的、看不出品種的花瓣。

完美的情感錨點，也是完美的**故事道具。

做完這些，我靠在床頭，閉上眼。

不是休息。

是在腦中復(fù)盤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并規(guī)劃下一步。

入學(xué)沖突，試探了底線，評估了部分學(xué)生的反應(yīng)模式。

報名處老師的異常注視，是一個需要標(biāo)記的點。

林晚的突然出現(xiàn)……是個變數(shù)，但未必是壞事。

她的身份，她的家族，或許能成為一塊很好的敲門磚，通往那些普通學(xué)生接觸不到的地方。

但前提是，我得先通過她的“測試”。

或者說，我得讓她覺得，我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思緒被走廊里由遠(yuǎn)及近的腳步聲打斷。

不是一個人。

是幾個人的腳步聲，混雜著女孩子壓低的說笑聲和……高跟鞋清脆的敲擊聲。

在這棟幾乎被遺忘的舊樓里，這種聲音格外突兀。

腳步聲在西樓停下。

然后，朝著這個方向來了。

越來越近。

最后，停在了我的門口。

“是這兒嗎？

412？”

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問。

“沒錯，晚姐，就是這間，最里面那間。”

另一個聲音回答。

“嘖，這什么破地方，味兒真難聞?！?br>
第一個聲音嫌棄道。

“叩、叩、叩?！?br>
敲門聲響了。

不輕不重，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意味。

我睜開眼，迅速調(diào)整呼吸，讓臉上浮現(xiàn)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緊張。

一個獨居在偏僻舊樓的窮學(xué)生，突然被敲門，該有的反應(yīng)。

深吸一口氣，我起身，走到門邊。

手放在冰涼的門把上，停頓了半秒。

然后，擰開。

門外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正是林晚。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標(biāo)準(zhǔn)的校服裙，而是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襯衫連衣裙，領(lǐng)口系著絲帶，裙擺到膝蓋上方。

外面隨意披了件圣櫻的秋季制服外套，沒**子。

腿上穿著不透肉的黑色長襪，腳上是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抱著手臂，微微揚著下巴，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從我臉上掃到身上，又掃回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遮掩，純粹是一種打量新奇物品的、帶著評估和興趣的審視。

她左邊是個短頭發(fā)、看起來有點男孩子氣的女生，右邊是個梳著雙馬尾、妝容精致的女生。

兩人都穿著校服，但姿態(tài)明顯以林晚為主。

“你就是吳建超？”

林晚開口，聲音比白天在遠(yuǎn)處聽更清晰，帶著一種被嬌養(yǎng)慣了的、理所當(dāng)然的清脆。

我像是被這陣勢嚇了一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身體微微向后縮了縮，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不確定：“是、是我。

請問……你們是？”

“我們是誰你不用管?！?br>
短頭發(fā)女生搶白道，語氣不善，“晚姐問你話呢。”

我瑟縮了一下，垂下視線，不敢看她們，只小聲重復(fù)：“是，我是吳建超……”林晚沒理會短發(fā)女生，她上前一步。

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幾乎貼到冰冷的墻壁。

這個退縮的動作，似乎取悅了她。

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滿意的光。

她又靠近了一點。

距離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淡的香水味，前調(diào)是雪松和檸檬，很清冽，但底下似乎纏著一絲極淡的、不太協(xié)調(diào)的藥味。

有點像助眠的薰衣草精油，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安神類藥物。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白。

此刻在昏暗走廊的光線下，能清楚看到她眼下有一片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色。

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涂著透明的護甲油，但指尖透著不健康的蒼白，而且……在微微發(fā)抖？

雖然幅度很小，幾乎看不見。

外強中干。

睡眠障礙。

可能依賴藥物。

控制欲強，但內(nèi)核不穩(wěn)。

初步評估：危險等級中等，但突破口明顯。

可利用性……很高。

“別緊張，”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但眼睛里沒什么溫度，“就是聽說，今天有個特招生，把王旭那蠢貨給‘不小心’踩了？”

她伸出手。

細(xì)白、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我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狎昵的緩慢。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睫毛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快速垂下，避開了她的視線。

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爬上一層薄紅。

屈辱。

慌亂。

窘迫。

以及少年人面對過分美麗、又極具侵略性的異性時，那種青澀的、不知所措的僵硬。

表演到位。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我臉上、脖子上、通紅的耳根上流連，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反應(yīng)。

“看來是真的了？”

她收回手，語氣隨意，仿佛剛才那個曖昧的動作再自然不過，“王旭雖然蠢，但腳上那雙鞋，可抵你一年學(xué)費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像被燙到一樣躲開，聲音發(fā)顫，“我當(dāng)時太慌了，沒站穩(wěn)……真的對不起，我賠不起……”眼眶開始泛紅，積聚起一點生理性的水光。

恰到好處。

“賠？”

林晚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拿什么賠？”

她身后的兩個女生配合地發(fā)出低低的笑聲。

我抿緊嘴唇，手指**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頭垂得更低。

一副被羞辱到極點，卻又無力反抗的模樣。

“行了?！?br>
林晚似乎看夠了，語氣重新變得輕松，“開個玩笑。

一雙**而己，王旭自己蠢，活該?！?br>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這次帶上了點別的意味。

“不過，”她慢悠悠地說，“你看起來，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一點。”

我沒吭聲，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喂，”她忽然說，語氣帶著命令，“抬頭，看著我?！?br>
我身體一僵，遲疑了好幾秒，才緩緩地、極其困難地抬起頭。

眼睛因為蓄了淚水，顯得濕漉漉的，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

我看向她，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困惑，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被反復(fù)捉弄后的委屈。

這個表情，我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

效果拔群。

林晚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后，目光滑過我泛紅的鼻尖，微微顫抖的嘴唇，最后定格在我因為緊張而上下滾動的喉結(jié)上。

時間仿佛停滯了幾秒。

走廊里只剩下老舊白熾燈滋滋的電流聲。

然后，她忽然別開了臉，看向旁邊斑駁的墻壁，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或者說……是刻意偽裝出的不耐煩：“沒意思?！?br>
她側(cè)過頭，對身后的短發(fā)女生說：“還以為多特別呢，不就是個嚇一嚇就要哭的小廢物?！?br>
短發(fā)女生立刻附和：“就是，晚姐，這種貨色也值得你專門跑一趟？

臟了你的鞋?！?br>
雙馬尾女生也捂嘴輕笑。

林晚沒再接話，她重新轉(zhuǎn)回頭，最后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一絲未盡興的掃興，有居高臨下的輕視，但最深處，似乎又藏著一丁點……連她自己都可能沒察覺的、古怪的興味？

“走了?！?br>
她轉(zhuǎn)身，制服外套的衣擺劃過一道弧線。

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清脆，規(guī)律，帶著主人一貫的傲慢節(jié)奏，漸漸遠(yuǎn)去。

另外兩個女生也跟了上去，腳步聲和低語聲消失在樓梯口。

我站在原地，首到所有聲音徹底消失，走廊重新陷入死寂，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松開緊握門框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fā)麻。

關(guān)上房門。

“咔噠?！?br>
鎖舌合攏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臉上所有驚恐、委屈、窘迫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我走回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隙。

樓下，林晚和那兩個女生正穿過那片雜草叢生的小空地。

路燈昏暗的光線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晚走在最前面，步態(tài)依舊優(yōu)雅，背脊挺首。

短發(fā)女生在旁邊說著什么，手舞足蹈。

雙馬尾女生則捂著嘴，似乎還在笑。

很快，她們的身影就消失在舊樓群的陰影里，朝著燈火通明的主校區(qū)走去。

我放下窗簾。

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從筆袋里，拿出一支看起來最普通不過的黑色中性筆。

擰開筆帽，筆尖是特殊的金屬材質(zhì)。

我在攤開的《高等數(shù)學(xué)習(xí)題集》扉頁空白處，用一種特定的節(jié)奏和角度，輕輕劃動筆尖。

看似是隨手涂鴉的雜亂線條。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些線條在特定光譜下，會顯現(xiàn)出密文。

林晚晚上八點多自己找過來了，在C區(qū)7-412。

她主要是對白天的事情還挺好奇，也想來親眼看看這個“新玩具”。

這人性格挺明顯的：一來就喜歡掌控局面，就愛靠近了給人壓力、看人反應(yīng)；另外好像睡不好覺，情緒變得快，明明有興趣還老想裝不在意。

目前看，風(fēng)險大概算中等吧，不過挺有利用價值的。

接下來我打算繼續(xù)裝得比較弱、聽話，適當(dāng)讓她覺得有點掌控感又有一點點不好意思，再多看看她平時到底什么樣。

寫完，我合上習(xí)題集，將筆帽蓋好。

目光落到那個小小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父母笑容溫和，年幼的我被父親抱在懷里，母親的手輕輕搭在父親肩上。

多么幸福，又多么遙遠(yuǎn)的畫面。

我伸出手指，隔著冰涼的玻璃，輕輕碰了碰父親微笑的嘴角。

爸，媽。

我進來了。

走進這座，可能藏著你們消失真相的華麗牢籠。

也走進了，一個“病嬌”大小姐一時興起的游戲里。

不過沒關(guān)系。

我起身，走到門邊，關(guān)掉了頂燈。

房間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遠(yuǎn)處主校區(qū)隱約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痕。

我躺到那張單薄堅硬的床鋪上，拉過帶著淡淡樟腦丸味道的被子。

閉上眼睛。

在腦海中，將今天遇到的所有面孔，所有細(xì)節(jié)，所有對話，所有可能的線索，像拼圖一樣，再次細(xì)細(xì)梳理，歸位。

林晚。

沈確。

報名處的老師。

撞我的富家子。

還有這座學(xué)院，光鮮表面下，那些陳舊的墻壁，偏僻的角落，沉默的監(jiān)控，和空氣里若有若無的……陳年秘密的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

走廊里，又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似乎有些遲疑。

最終，停在了我的門外。

沒有敲門。

也沒有別的聲響。

只是靜靜地停了大約十幾秒鐘。

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yuǎn)去，這次是下樓梯的方向。

我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