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雜役弟子把沈墨丟在山門外時,雨下得更大了。
粗布包袱砸在他身邊泥水里,濺起臟污的水花。
“里面有三天干糧,十兩碎銀?!?br>
其中一個弟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說不上同情,也說不上厭惡,只是麻木,“宗門仁至義盡了,沈師兄……好自為之吧?!?br>
兩人轉(zhuǎn)身跑回山門內(nèi)。
朱紅色的大門緩緩閉合,最后一絲燈光被吞沒。
轟隆——雷聲滾過天際。
沈墨躺在泥濘里,任由暴雨沖刷。
丹田處的劇痛己經(jīng)麻木,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詭異的“冰冷灼燒”——灰色靈力與透明流光的對抗還在繼續(xù),像兩軍在他殘破的經(jīng)脈里拉鋸。
會死嗎?
也許會。
丹田被廢,經(jīng)脈受損,又在這荒山野嶺淋雨,尋常人活不過一夜。
但……沈墨慢慢睜開眼。
雨水打進眼眶,有點刺痛。
他側(cè)過臉,看向那個包袱。
粗麻布己經(jīng)被泥水浸透。
他伸手扯過來,手指凍得發(fā)僵,解開系扣。
干硬的烙餅,用油紙包著。
一小袋碎銀。
還有——一枚玉佩。
青色,半個掌心大小,雕著簡單的云紋。
玉質(zhì)普通,甚至有些渾濁,邊緣還有磕碰的痕跡。
這是父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六年前入門時交給宗門保管,說是“留個念想”。
沈墨抓起玉佩。
入手溫潤——不對,不是玉本身的溫度。
是它在微微發(fā)熱。
他愣住,掙扎著坐起身,背靠山門外冰冷的石獅子。
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他死死盯著玉佩。
閃電亮起的剎那,他看見了。
玉佩表面,浮現(xiàn)出極淡的金色紋路。
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從玉質(zhì)內(nèi)部透出來的光,構(gòu)成一組復(fù)雜而古老的符號。
沈墨呼吸一滯——這符號他見過!
在宗門藏書閣最角落那本《上古符文殘卷》里,第三十七頁,標注為“未知用途,疑似祭祀文”!
更關(guān)鍵的是,當(dāng)玉佩貼著他掌心時,那些金色紋路的光,與他體內(nèi)微弱的透明流光,產(chǎn)生了某種共鳴。
像久別重逢的呼喚。
“父母……”沈墨喃喃。
記憶里,父母只是山野獵戶,樸實寡言。
十歲那年,他們進山后再沒回來,村里人說遇到了妖獸。
留下的只有這枚玉佩,和一句話:“墨兒,如果有一天……你覺得這世道不對勁,就握著它,往西走?!?br>
他當(dāng)時不懂。
現(xiàn)在,也許懂了。
沈墨把玉佩緊緊攥在手里,那微弱的溫暖順著掌心蔓延,竟然稍稍緩解了體內(nèi)的冰冷痛楚。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思考現(xiàn)狀。
青云宗回不去了。
家鄉(xiāng)?
那個小山村,十年前毀于一場莫名的“獸潮”——現(xiàn)在想來,也許不是獸潮。
他曾回去看過,村址殘留的靈氣波動里,灰絲的濃度高得不正常。
無家可歸。
天下之大,何處可去?
沈墨忽然想起一本游記里的記載。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早兩年離開宗門的林軒,臨走前偷偷塞給他的雜書。
《東域風(fēng)物志》,第三百二十頁:“青云宗西三百里,有墜星谷。
終年迷霧不散,入者多迷,偶有生還者言谷中有上古遺跡,然靈氣紊亂,妖獸變異,被視為險地。
慎入。”
險地。
也是絕地。
沈墨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
金色紋路在雨夜中微弱地明滅,像呼吸,像指引。
與其在世俗等死,不如去搏一線生機。
至少,墜星谷人跡罕至,適合他研究身體的異狀,研究這枚玉佩的秘密,研究那些灰色絲狀物到底是什么。
“往西走……”他低聲重復(fù)父親的話。
沈墨撕下還算干凈的內(nèi)衫布條,重新包扎胸口的傷。
把干糧和碎銀塞進懷里,玉佩貼身掛在胸前。
然后,他撿起地上的一截斷枝,拄著,撐起身體。
雨幕如瀑。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青云宗的山門在暴雨中只剩模糊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那些他看了六年、恨了六年、也研究了六年的灰色巨網(wǎng),此刻正安靜地籠罩著它。
轉(zhuǎn)身。
沈墨一步一瘸,走進西面的黑暗。
雨聲吞沒了他的腳步聲,也吞沒了這個十七歲少年在世間最后的歸處。
他不知道這一去會發(fā)生什么,不知道墜星谷里有什么在等他,不知道胸前的玉佩會帶他去向何方。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是錯的。
而他,也許是唯一知道這一點的人。
沈墨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
黎明時分,雨停了,天空還是鉛灰色。
他拄著樹枝,每一步都在泥濘里留下深坑,胸口包扎的布條又被血浸透。
丹田處那種“冰冷灼燒”感沒有消退,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愈發(fā)清晰——灰絲與透明流光在他殘破的經(jīng)脈里劃出了戰(zhàn)場,每一刻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第三天黃昏,他看到了墜星谷。
不是“看到”,是“感覺到”。
前方地平線上,一片灰白色的霧氣像倒扣的碗,籠罩著方圓數(shù)十里的山區(qū)。
霧氣濃得化不開,即使站在數(shù)里外,也能感到其中散發(fā)出的詭異氣息:不是潮濕,不是陰冷,而是一種……粘稠的阻塞感。
像整個空間都被某種無形的膠質(zhì)填滿了。
沈墨停下腳步,從懷里掏出干糧。
三天份的烙餅只剩最后半塊,他掰了一小口放進嘴里,機械地咀嚼。
喉嚨干得發(fā)痛,但附近沒有水源——或者說,有水源的地方都籠罩在那種灰霧里。
他低頭看向胸前。
玉佩在發(fā)熱。
從接近墜星谷開始,這枚青色玉佩的溫度就在緩慢上升。
此刻貼在他胸口,像一塊溫?zé)岬挠衤选?br>
表面那些金色紋路不再是偶爾閃現(xiàn),而是持續(xù)散發(fā)著微弱的光芒,明暗節(jié)奏……像心跳。
“往西走。”
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
沈墨深吸一口氣,把最后一口干糧塞進嘴里,重新拄起樹枝,走向那片吞噬光線的灰霧。
踏入霧氣的瞬間,世界變了。
聲音消失了。
不是安靜,是死寂——連自己的呼吸聲、腳步聲都像被棉花包裹,傳不出三尺遠。
光線昏暗,視野壓縮到不足十步,再往外就是翻滾的灰白,像走進了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但沈墨“看見”了別的東西。
霧氣中,飄浮著灰絲。
比青云宗靈氣里的灰絲更粗,更密集,像水草一樣在空氣中緩慢擺動。
它們彼此糾纏,形成一張張無形的網(wǎng),填滿了霧氣的每一個角落。
沈墨試圖繞開,但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會撞上新的灰絲網(wǎng)絡(luò)。
更糟的是,這些灰絲對他有反應(yīng)。
當(dāng)他靠近時,灰絲會像嗅到氣味的觸須,緩緩向他延伸。
一旦接觸皮膚,就會引發(fā)體內(nèi)更劇烈的對抗——那些透明流光會猛然增強,將侵入的灰絲“燒”掉,但每燒掉一根,流光就微弱一分。
這是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沈墨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向前。
玉佩的溫度越來越高,金色紋路的光開始有規(guī)律地閃爍:亮三下,暗一下;再亮兩下,暗兩下。
像某種密碼。
他跟著光的方向調(diào)整路線。
左轉(zhuǎn),避開一團特別密集的灰絲網(wǎng)。
右轉(zhuǎn),從兩片“灰絲草甸”的縫隙中穿過。
首行五十步,停下,等前方游蕩的灰絲群飄遠。
玉佩在指引他。
第西個小時,沈墨的體力到了極限。
失血、饑餓、寒冷,加上體內(nèi)持續(xù)的能量消耗,讓他眼前開始發(fā)黑。
他靠在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上喘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
突然,玉佩的光變了。
從規(guī)律的閃爍,變成持續(xù)的、穩(wěn)定的光亮。
金色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在玉質(zhì)內(nèi)部流轉(zhuǎn),最后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巨石后方。
沈墨繞過去。
巨石背后,是一片凹陷的巖壁。
巖壁上爬滿了某種藤蔓植物,葉片呈不健康的暗紫色。
但在玉佩金光照耀下,藤蔓的縫隙間,露出了巖壁本身的顏色——黑色。
純粹的、吸光的黑。
不是石頭,更像某種金屬,表面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倒影。
沈墨伸手觸碰。
冰涼。
但不是石頭的涼,是更深層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的寒意。
就在他指尖接觸黑壁的瞬間,玉佩的光驟然增強,金色紋路像液體一樣流淌出來,順著他手指,蔓延到黑壁上。
咔。
輕微的、像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
黑壁表面,浮現(xiàn)出與玉佩上一模一樣的金色紋路。
兩組紋路對接、咬合,然后——巖壁無聲地滑開了。
不是門,更像一層帷幕被掀開。
后面是向下延伸的階梯,同樣由那種黑石砌成,階梯兩側(cè)的墻壁上,每隔十步就嵌著一枚發(fā)光的白色晶石,提供著微弱但穩(wěn)定的照明。
空氣從洞口涌出。
沒有霉味,沒有塵土味,而是一種……空曠的潔凈感。
最關(guān)鍵的是,沈墨敏銳地察覺到:洞口涌出的空氣里,沒有灰絲。
一絲都沒有。
他低頭看玉佩。
金光己經(jīng)收斂,但溫度依舊。
像在催促。
沈墨沒有猶豫,邁步走進黑暗。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正本鑄道》,主角沈墨張揚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鸨?,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細雨把青云宗外門的演武場打成了一面昏沉的銅鏡。青石板上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還有稀稀拉拉十幾個人影——都是來看笑話的。三年一度的外門晉升大比,最后一場偏偏是場無人期待的戲碼。“沈墨對張揚,登臺!”裁判長老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石板,連語調(diào)都懶得起伏。沈墨從場邊站起身。青衫洗得發(fā)白,袖口有磨損的線頭,但漿洗得干凈。他走上擂臺時,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滑下,滴進衣領(lǐng)。對面,張揚己經(jīng)抱著手臂站定,煉氣三層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