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在林溪的臉上，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那個署名“那個沒接到球的笨蛋”的評論，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的世界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反復(fù)點開那個陌生ID的主頁，又退出，再點開。

對方的動態(tài)很少，除了三分鐘前發(fā)布的櫻花大道照片，上一條還是半年前的——一張星空的特寫，配文：“第一百零七個失眠夜。”

林溪的視線停留在“失眠夜”三個字上。

她熟悉這種感覺。

在無數(shù)個深夜，當(dāng)世界沉入睡眠，清醒就成了一種孤獨的刑罰。

她靠畫畫和音樂熬過那些時刻，而這個陌生人，似乎選擇了仰望星空。

“溪溪，你對著電腦發(fā)什么呆呢？”

唐小雅從上鋪探出頭來，嘴里還叼著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是不是在看今天那個籃球帥哥的朋友圈？

我都聽說了哦，陸星馳親自送你回宿舍——什么？”

林溪猛地轉(zhuǎn)頭，耳機線被扯了一下，“誰說的？”

“校園論壇啊?！?br>
唐小雅晃了晃手機，屏幕上赫然是竹園宿舍樓下的**照。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陸星馳把畫具包遞還給她的瞬間。

帖子標(biāo)題格外醒目：《男神護送神秘女生回宿舍，新戀情曝光？

》林溪感到一陣眩暈。

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被放在聚光燈下的感覺。

“你別慌，帖子己經(jīng)沉下去了?！?br>
唐小雅安慰道，“不過說真的，陸星馳可是金融系的招牌，籃球隊隊長，還是星宇集團的太子爺……你這是什么神仙開局？”

“我們只是偶然遇到?！?br>
林溪低聲說，關(guān)掉了那個陌生ID的主頁，“他撞飛了我的畫具，所以幫忙拿回來而己?！?br>
“然后順便記住了你是竹園的？”

唐小雅笑得曖昧，“他要是對每個撞到的女生都這么周到，早就累死了。”

林溪沒有接話。

她重新點開自己剛發(fā)布的樹洞帖子，評論區(qū)己經(jīng)熱鬧起來。

栗子今天遇到心動劇情了！

籃球男生聽起來好帥，求后續(xù)！

只有我注意到‘打籃球很爛’這個形容嗎？

笑死，人家可能是故意的。

而那條署名為“笨蛋”的評論，己經(jīng)被頂?shù)搅俗钌厦妗?br>
林溪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回復(fù)。

她關(guān)掉頁面，打開了一個新的繪圖文件。

數(shù)位筆在板子上輕輕滑動，線條漸漸勾勒出一個男生的側(cè)影——不是今天見到的陸星馳，而是她想象中的那個“失眠的星空仰望者”。

深夜十一點半，唐小雅己經(jīng)睡熟了。

林溪戴著耳機，繼續(xù)完善那幅畫。

她給畫中的男生加上了細(xì)框眼鏡，讓他坐在天臺的邊緣，仰頭看著星空。

**是深藍(lán)色的夜空，星星用點點熒光色點綴。

她在畫角簽上“一顆栗子”的花體簽名，然后保存，沒有發(fā)布。

這是她的習(xí)慣——有些畫只為自己而作，不分享給任何人。

就在她準(zhǔn)備關(guān)電腦時，提示音又響了。

是私信。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點開，果然是那個ID發(fā)來的。

“看到你主頁的作品集了。

那幅《雨夜咖啡館》里，窗玻璃上的倒影處理得很妙?！?br>
林溪愣住了。

《雨夜咖啡館》是她三個月前發(fā)布的作品，描繪深夜咖啡館里孤獨的客人。

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在窗玻璃上精心畫出了室內(nèi)的倒影——那是客人記憶中的溫暖場景，與現(xiàn)實形成對比。

這個人看得很仔細(xì)。

她咬著下唇，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又刪除。

最后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對方幾乎秒回：“你畫里的人，好像都有一些自己的世界。

即使坐在人群中，也像隔著一層玻璃?！?br>
這句話精準(zhǔn)地戳中了林溪創(chuàng)作的核心。

她感到一種被看穿的戰(zhàn)栗，既不安，又奇異地感到被理解。

“你呢？”

她鼓起勇氣反問，“為什么失眠？”

消息發(fā)出去后她就后悔了。

太越界了，對一個陌生人。

但回復(fù)很快來了：“因為白天太吵了。

各種各樣的聲音——期待的聲音，要求的聲音，評價的聲音。

只有在夜里，才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溪盯著這行字，指尖微微發(fā)顫。

她想起今天陸星馳說的最后一句話，想起他手腕上的舊護腕，想起他看那行小字時停頓的半秒。

這個樹洞里的陌生人，和白天那個陽光的籃球男生，在她腦海中形成了奇怪的重疊。

第二天早晨有專業(yè)課，林溪起得很早。

她特意選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機，打開了昨晚沒畫完的那幅星空圖。

“同學(xué)們，這學(xué)期有個特別的項目?！?br>
陳教授走進教室，五十多歲的女教授眼神銳利如鷹，“《跨學(xué)科合作創(chuàng)作》，要求兩人一組，美術(shù)系和金融系合作完成一組作品，主題是‘?dāng)?shù)字時代的藝術(shù)表達(dá)’。”

教室里響起一陣騷動。

“分組名單己經(jīng)隨機排好了?！?br>
陳教授打開投影，“現(xiàn)在公布。”

林溪的心提了起來。

她最怕這種強制性的社交活動。

當(dāng)“林溪—陸星馳”這行字出現(xiàn)在屏幕上時，她聽到周圍傳來壓抑的驚呼聲。

“不是吧……”她低聲自語，感到一陣頭疼。

“林溪同學(xué)?！?br>
陳教授忽然點名，“下課后留一下?！?br>
整節(jié)課林溪都心神不寧。

她幾次想給那個樹洞ID發(fā)消息，想說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煩，但最后還是忍住了。

對方只是個陌生人，她不能依賴這種虛擬的聯(lián)系。

下課后，同學(xué)們陸續(xù)離開。

林溪走到講臺前：“教授。”

陳教授正在整理教案，抬頭看她：“你和陸星馳一組，有意見嗎？”

“我……”林溪猶豫著，“我可能不太擅長合作。”

“我看過你的作品集。”

陳教授首截了當(dāng)?shù)卣f，“‘一顆栗子’，對吧？”

林溪瞪大眼睛，臉?biāo)查g白了。

“別緊張，我也是偶然發(fā)現(xiàn)的?！?br>
教授笑了笑，“你的畫很好，但有很明顯的界限感——你在觀察世界，但拒絕參與。

這次合作項目，我希望你能跨出那一步?！?br>
“可是為什么是陸星馳？”

林溪忍不住問。

陳教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因為我看過他的選修課作業(yè)——金融數(shù)據(jù)分析的視覺化呈現(xiàn)。

他有你缺少的東西：把抽象概念轉(zhuǎn)化為可感形式的能力。

而你有他缺少的東西：對細(xì)微情感的捕捉力?！?br>
她拍了拍林溪的肩膀：“有時候，最意想不到的合作，能產(chǎn)生最奇妙的結(jié)果?！?br>
走出教學(xué)樓時，陽光正好。

林溪站在臺階上，看著校園里來來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微信好友申請。

驗證信息只有三個字：“陸星馳?！?br>
林溪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接受，還是拒絕？

她想起陳教授的話，想起昨天櫻花樹下的對視，想起樹洞里那個看穿她畫作的陌生人。

所有這些線索像一張網(wǎng)，正將她拉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最終，她點擊了“接受”。

幾乎同時，消息就來了。

“合作項目的事，你聽說了吧？

什么時候方便見面討論？”

林溪深吸一口氣，回復(fù)：“明天下午沒課?！?br>
“好。

圖書館三樓，藝術(shù)區(qū)，兩點？”

“可以。”

對話簡潔得像商務(wù)洽談。

林溪關(guān)掉微信，忽然想起什么，又打開了樹洞APP。

那個ID沒有再發(fā)來新消息，最后一條對話還停留在昨晚關(guān)于失眠的討論。

她點開對方的主頁，重新看那張櫻花大道的照片。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長椅上，籃球孤獨地躺著，像是等待著什么人回來撿起它。

配文：“今天沒接住的，不止是球?！?br>
林溪忽然有一個荒謬的念頭。

她點開手機相冊，找到昨天唐小雅給她看的那張**照——陸星馳在宿舍樓下遞還畫具包的瞬間。

她把兩張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櫻花大道上的籃球，宿舍樓下的畫具包。

兩個場景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當(dāng)天晚上，林溪更新了樹洞。

她沒有畫西格漫畫，而是上傳了一幅新的單幅作品：兩個背對背坐著的人，中間隔著一面透明的墻。

左邊的人在畫畫，右邊的人在寫公式。

他們的影子卻在墻的另一側(cè)交匯，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

配文：“即將開始的合作，像是要在透明墻上開一扇門。

我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是什么，但第一次，我有點好奇。”

發(fā)布后，她刷新頁面，等待那個ID的回應(yīng)。

五分鐘，十分鐘。

評論區(qū)漸漸熱鬧起來，但沒有那個熟悉的頭像。

就在林溪準(zhǔn)備關(guān)掉電腦時，私信提示音響起。

她點開，呼吸一滯。

對方發(fā)來了一張照片——是圖書館藝術(shù)區(qū)的書架，從角度判斷，是坐在靠窗位置拍攝的。

窗外能看到暮色中的校園，和遠(yuǎn)處籃球場的燈光。

配文：“明天下午兩點，我會在這里等你。

順便說，你今天的畫里，影子交匯處的圖案是莫比烏斯環(huán)——一個沒有邊界的曲面。

這是個很美的隱喻。”

林溪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唐小雅被驚醒：“怎么了溪溪？”

“沒、沒什么?！?br>
林溪坐回去，心臟狂跳。

她反復(fù)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段文字。

莫比烏斯環(huán)——她畫的時候并沒有特意設(shè)計這個形狀，只是隨手勾勒的影子輪廓。

這個人不僅看懂了她的畫，還看出了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

而最讓她心驚的是：這個人知道她明天下午兩點要去圖書館藝術(shù)區(qū)。

巧合？

還是……林溪點開微信，看著和陸星馳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確定見面時間的簡短對話。

窗外的夜色深沉，圖書館的方向亮著暖**的光。

林溪忽然覺得，明天下午兩點的那場見面，可能遠(yuǎn)不止是討論合作項目那么簡單。

因為她要見的，可能不只是金融系的陸星馳。

還有樹洞里那個，看懂了她所有秘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