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病床上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握著她手背的皺皮，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她的一生，爛泥一樣，絕望到底。

她固執(zhí)，發(fā)瘋，不讓人活，控制欲**。

對我，她像是個仇人，逼著我往死里學，我恨過她，恨得牙**。

可現(xiàn)在人沒了，恨也沒地兒放。

我想給她擦擦臉，突然腦袋里嗡的一聲，全是白光。

再睜眼，我站在一條破巷子里。

不遠處有個姑娘，扎著倆麻花辮，正被幾個人圍著推搡。

那是年輕時的媽媽，十八歲的林秀芬。

......巷子里全是餿水味，那種爛白菜混著尿騷的味道，沖得人天靈蓋疼。

前面圍著四五個流里流氣的小混混，中間那個縮著肩膀的姑娘，我看第一眼心臟就猛跳了一下。

太像了。

那眉眼，雖然還沒染上后來的苦相和戾氣，但那就是我媽林秀芬。

“秀芬，你也別倔，強哥看**是你的福氣?！?br>
一個黃毛嬉皮笑臉地去扯她的辮子。

林秀芬死死抱著懷里的書包，那是用碎布頭拼的，灰撲撲的。

“我不認識什么強哥，我要去上課?！?br>
她聲音在抖，但步子沒挪。

我印象里的母親，永遠是扯著嗓門罵人，或者陰沉著臉摔東西，從來沒見過她這么……弱小。

旁邊一個胖子推了她一把，她踉蹌著撞在墻上，胳膊蹭掉一塊皮，血珠子立馬滲出來。

“上學？

上個屁！

你那個賭鬼爹把你賣給強哥抵債了不知道嗎？”

林秀芬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不可能！

我考上高中了，我爹答應讓我讀完的！”

“哈？

那老東西的話你也信？

昨晚在賭檔輸紅了眼，把你學費都押上去了。”

我站在陰影里，手腳冰涼。

這些事，她從來沒跟我提過。

她只跟我說，她當年學習不好，不想讀才下學的，所以死也要逼著我讀。

原來不是不想讀。

我看不得她被人欺負，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先動了。

順手抄起地上半塊磚頭，我沖過去照著那黃毛后背就是一下。

“滾！”

我嗓子啞得厲害。

黃毛嗷的一聲，幾個人都愣住了。

我看這一身奇裝異服，現(xiàn)代的T恤牛仔褲，加上那不要命的架勢，把他們唬住了。

“哪來的瘋婆子？”

我舉著磚頭，眼珠子大概是紅的：“再不滾，我給你們開瓢?！?br>
那胖子不想惹事，拉著黃毛：“走了走了，強哥那頭還在等信兒，別跟這瘋子一般見識?！?br>
幾個人罵罵咧咧走了。

林秀芬貼著墻，驚恐地看著我。

“謝謝……姐……姐姐。”

我扔了磚頭，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現(xiàn)在的我比她大十歲不止。

“沒事吧？”

她搖搖頭，心疼地拍打書包上的灰：“沒事，書沒壞就行?！?br>
她這時候在意的竟然是書。

我那個恨不得把書煮成水逼我喝下來的媽，十八歲的時候，也把書看得比命重。

我突然想哭，又生生憋回去。

“你家在哪？

我送你回去?！?br>
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可能覺得我這身打扮不像好人。

“不用了，就在前面**樓?！?br>
她轉身跑了，跑得飛快，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我跟在后面，看著那個瘦得像紙片的背影，心里堵得難受。

這就是十八歲的林秀芬，還沒變成那個讓我窒息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