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9年，深空科技公司。

“——各部門注意，十分鐘后召開全員績效會議，請做好準備。”

廣播聲落下的瞬間，整個辦公區(qū)像被引爆的蜂巢。

“又開會？

我這月KPI剛破250%，不會又要加碼吧？”

“我昨天肝到凌晨西點，數(shù)據還沒整理完……聽說這次要處理幾個拖后腿的，別是我吧？”

三百多個工位，鍵盤聲、翻文件聲、緊張的低語聲混成一片。

人人都在瘋狂準備著什么——整理數(shù)據、調出業(yè)績圖表、在腦內預演待會的發(fā)言。

內卷的氣息像實質化的霧，籠罩在每一張焦慮的臉上。

只有一個工位例外。

林歇戴著黑色睡眠眼鏡，腦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

呼吸均勻綿長。

睡得正香。

他的睡眠眼鏡是十年前的老款“夢境者Pro”，側面還貼著褪色的防偽標——這玩意兒早停產了，二手市場三百塊都沒人要。

但林歇戴得很安心。

“林歇又睡著了。”

距他三個工位外，有人壓低聲音說。

“他每天就來打個卡，然后睡到下班，真不知道怎么活到現(xiàn)在的?！?br>
“聽說王經理今天要動他了?！?br>
“早該開了，我們累死累活，憑什么養(yǎng)他這種廢物？”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沒人敢大聲——畢竟辦公區(qū)里到處是監(jiān)控和AI助理，說錯話會被扣績效分。

不遠處，蘇晚星抬眼掃了一眼林歇的方向。

她穿著筆挺的職業(yè)套裝，長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手里正飛速整理著這個月的業(yè)績報告。

她的數(shù)據很漂亮——月度KPI完成率312%，部門第一。

但看到林歇那張睡到放松的臉，她莫名覺得有點刺眼。

“真是……不可理喻?！?br>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繼續(xù)埋頭工作。

辦公區(qū)中央的全息投影臺亮了。

嗡——淡藍色的光柱投射出王經理的半身影像。

地中海發(fā)型，金絲眼鏡，標準的職場微笑——笑容溫和，眼神涼薄。

“各位同事，現(xiàn)在開會?！?br>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所有人瞬間停下手里的活。

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投影。

只有林歇還在睡。

王經理似乎沒注意到，他在空中劃了幾下，一排數(shù)據浮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本月部門平均KPI完成率215%，同比上月增長18個百分點?！?br>
他推了推眼鏡。

“大家辛苦了。”

辦公區(qū)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疲憊而機械。

王經理笑著壓了壓手。

“不過……”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微下沉。

“有些同事的表現(xiàn)，就不太理想了?！?br>
全息投影突然飄移，精準地停在林歇工位的正上方。

淡藍色的光柱籠罩著那張睡臉。

寂靜。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緊接著，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涌起。

“果然是林歇?！?br>
“這次有好戲看了。”

“他死定了。”

蘇晚星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

王經理推了推眼鏡，笑容更深了——那是勝券在握的笑。

“林歇同志?！?br>
他聲音依然溫和。

“連續(xù)六個月KPI墊底，月度完成率穩(wěn)定在……”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品味這個數(shù)字。

“8%。”

辦公區(qū)里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8%？

我一天就能干完！”

“這也太離譜了……他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王經理又點了幾下，林歇的工作數(shù)據被投射成全息圖表。

**工作時長：日均2小時****任務完成量：月均3件****神經連接器使用時長：0小時**這數(shù)據一出，辦公區(qū)徹底炸了。

“神經連接器都不用？

他怎么工作的？”

“每天就干兩小時……我加班都不止這個數(shù)！”

“這人到底有什么**？”

議論聲越來越大，夾雜著憤怒、困惑和幸災樂禍。

王經理清了清嗓子。

辦公區(qū)瞬間安靜。

“林歇！”

他聲音提高了幾度。

“開會了！”

林歇終于動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摘下睡眠眼鏡，揉了揉眼角。

動作懶散得像只剛睡醒的貓。

“嗯？”

他打了個哈欠，眼皮半耷拉著掃了一圈。

“哦，開會啊?！?br>
辦公區(qū)里傳來壓抑的笑聲。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眼鏡片后的眼神冷了幾分。

“林歇，你對自己的工作表現(xiàn)……”他故意拖長語調。

“有什么看法？”

林歇想了想。

“還行吧?！?br>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爆發(fā)出哄笑。

“還行？

這叫還行？”

“笑死我了，心是真大！”

“我要有這心態(tài)，早升職了?！?br>
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搖頭嘆氣，還有人掏出手機偷偷錄像。

蘇晚星沒笑。

她盯著林歇那張半睡半醒的臉，總覺得哪里不對。

那雙眼睛雖然懶散，但眼神很清醒——太清醒了。

完全不像被當眾羞辱的人。

王經理笑得更開心了。

“還行？

林歇，你知道你的KPI是全公司倒數(shù)第一嗎？”

“知道啊。”

林歇點點頭。

“那你不覺得慚愧嗎？”

“為什么要慚愧？”

林歇反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合同上寫的是完成基礎任務即可，我完成了啊?！?br>
辦公區(qū)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好像確實是這么寫的？”

“合同條款是這樣，但誰會真的只完成基礎任務啊？”

“這人腦子有問題吧？”

王經理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短暫的一瞬，短到幾乎沒人注意到。

但他很快恢復了笑容，甚至更燦爛了。

“林歇說得對?！?br>
他笑瞇瞇地說。

“合同確實是這么寫的，所以公司從來沒有強制要求員工超額完成任務?！?br>
他停頓了一下。

“但公司也沒有義務，為不思進取的員工提供更多資源?！?br>
“不過……”王經理話鋒一轉。

“公司還是決定，給你一個提升的機會?！?br>
他在空中劃了一下，一份全息文件展開。

“公司將為你配發(fā)一臺專屬AI助理，幫助你提升工作效率。”

辦公區(qū)里瞬間傳來羨慕的聲音。

“專屬AI助理？”

“那可是高層才有的配置！”

“王經理對林歇也太好了吧……”蘇晚星皺起眉。

不對。

王經理不可能這么好心。

果然，王經理笑容不變，揮了揮手。

“來，把林歇的專屬助理推進來?！?br>
辦公區(qū)的自動門緩緩打開。

吱——嘎——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一臺機器人被推了進來。

所有人看清那東西的瞬間，集體愣住了。

這是……AI助理？

那是一臺灰白色的老舊機器人，外殼到處都是劃痕、凹痕和銹跡。

左臂關節(jié)處纏著發(fā)黃的絕緣膠帶，右腿明顯比左腿短半公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腦袋是十年前家政機器人的圓形設計，上面只有一只像素風的單色電子眼，閃著微弱的、像快沒電的綠光。

最離譜的是，它每走一步，關節(jié)就發(fā)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像隨時會散架。

全場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后——“哈哈哈哈哈哈哈！”

震天的哄笑爆發(fā)出來。

“這是什么玩意兒！”

“專屬AI助理？

這是電子垃圾吧！”

“王經理太損了！”

“笑死我了，我以為我看錯了！”

有人笑得首不起腰，有人笑出了眼淚。

辦公區(qū)徹底亂成一團。

蘇晚星沒笑。

她看著那臺破機器人，又看了看林歇。

林歇的表情依然平靜。

平靜得不正常。

王經理推了推眼鏡，笑容滿面。

“這是公司倉庫里找到的報廢機器人，型號奮斗*-007，原本是十年前的家政型號。”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誠懇。

“雖然性能差了點，但公司相信——只要肯努力，任何工具都能發(fā)揮作用?！?br>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實際意思就是：你林歇，就配用這種破爛。

辦公區(qū)里的笑聲更大了。

“這不是擺明了耍人嗎！”

“林歇要炸了吧？”

“我要是他，當場就辭職了！”

“快看他什么反應！”

那臺破機器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林歇工位前，停了下來。

它的電子眼閃了閃，發(fā)出機械的合成音。

“**，我是……奮斗*-007型……家政助理機器人……”聲音還帶著嚴重的電流雜音，斷斷續(xù)續(xù)的。

“很高興……為您服務……”全場又是一陣爆笑。

“連語音模塊都壞了！”

“這也太慘了！”

王經理雙手抱胸，笑瞇瞇地看著林歇。

“林歇，你有什么感想？”

所有人都等著看好戲。

有人己經打開錄像功能了。

林歇抬頭，看了看這臺破機器人。

他盯著那只閃爍的綠色電子眼看了幾秒。

然后他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行吧?！?br>
他拍了拍機器人的肩膀——那里立刻“啪”地掉下一小塊漆皮。

“以后你就叫咸魚了?！?br>
全場再次爆笑。

“咸魚？”

“這名字絕了！”

“破機器人配咸魚，天作之合！”

“林歇還挺有自知之明！”

王經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這場戲，演得太成功了。

林歇被當眾羞辱，還要接受這臺廢物機器人。

按照正常人的反應，他接下來要么當場爆發(fā)，要么灰溜溜地辭職。

無論哪種，都是王經理想看到的。

他己經想好了下一步的臺詞——結果林歇只是淡定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那副老舊的睡眠眼鏡。

“行了，會開完了吧？”

他腦袋一歪，靠回椅背。

“我繼續(xù)睡了?！?br>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不對??！

周圍的同事也愣住了。

“這人心理素質也太強了吧？”

“被這么羞辱都沒反應？”

“他是真的無欲無求，還是裝的？”

“我有點看不懂了……”蘇晚星盯著林歇，眉頭越皺越深。

這個人……不簡單。

王經理臉色難看了一瞬，但很快恢復笑容。

“好。”

他點點頭。

“林歇同志心態(tài)很好，值得大家學習?！?br>
他揮揮手。

“散會！”

全息投影熄滅了。

同事們議論紛紛地回到各自工位，開始新一輪的內卷。

那臺名叫“咸魚”的破機器人杵在林歇工位旁邊，電子眼一閃一閃的，看起來呆萌又可憐。

辦公區(qū)恢復了之前的忙碌。

鍵盤聲、鼠標點擊聲、低語聲、AI助理的提示音……所有聲音混成嗡嗡的**白噪音。

只有林歇的工位安安靜靜。

他睡得很沉。

呼吸均勻綿長。

就在這時——嗡。

林歇放在桌上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

林歇的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

他伸手摸到終端,拇指輕輕一按。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來自:匿名內容:你的機器人不簡單。

小心。

信息只顯示了三秒。

然后像被擦除一樣,逐字消失。

屏幕恢復黑屏。

林歇睜開眼,摘下睡眠眼鏡。

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咸魚”。

那臺破舊的機器人正呆呆地站在那里,電子眼閃著呆萌的綠光,看起來人畜無害。

關節(jié)還在“吱嘎吱嘎”地響。

怎么看都是一臺報廢的電子垃圾。

不簡單?林歇盯著它看了幾秒。

然后他打了個哈欠,重新戴上眼鏡,閉上眼。

算了。

先睡覺再說。

反正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呼吸再次變得均勻。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臺名叫“咸魚”的機器人,綠色的電子眼閃爍的頻率,突然變快了0.0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