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在暗紅色的絨布襯墊上，泛著一種幽暗、**的光澤，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

陸清明捻著它，指尖傳來一種沁入骨髓的寒意，以及更深處一絲微弱的、仿佛來自水底淤泥的怨慟波動。

他微微蹙眉，將銅錢放入柜臺抽屜角落，那里己經(jīng)躺著幾枚品相各異的舊錢，以及一綹用紅繩系著的枯發(fā)。

抽屜合上，發(fā)出一聲輕響，隔絕了那微弱的陰冷。

夜雨似乎小了些，敲打玻璃的聲音變得細碎。

醫(yī)館里只剩下他均勻的呼吸，和舊式掛鐘緩慢的滴答聲。

時針指向十一點過一刻。

子時了。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后間檢查一下煎藥的爐火時，門上的銅鈴猛地炸響——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細碎叮當，而是被人用近乎粗暴的力量撞開，銅鈴甩在木門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刺耳重響。

“大夫！

大夫在嗎？

救命啊——！”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帶進一股濃烈的雨水、泥濘，還有……血腥氣。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渾身濕透，頭發(fā)狼狽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往下淌，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機車夾克，上面沾滿了泥點，左邊的袖子從肘部往下，被某種東西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野獸的爪子撓過。

透過破損的布料，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傷口不深，但邊緣泛著一種不祥的青黑色，正緩慢地滲著血，血的顏色很深，近乎暗紅。

“關(guān)門?！?br>
陸清明看了一眼，沒動，聲音平靜。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手忙腳亂地轉(zhuǎn)身，用沒受傷的右手費力地將那扇厚重的木門推上，插好門閂。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用盡了力氣，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緊閉的門縫，仿佛外面有什么東西隨時會破門而入。

陸清明這才站起身，繞過柜臺走過去。

他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巧的紫檀木醫(yī)藥箱，打開，里面是整齊碼放的酒精棉、紗布、剪刀，以及幾個白瓷小瓶。

“手。”

陸清明在他面前蹲下，言簡意賅。

男人像是被他的平靜感染，喘息的幅度小了些，顫抖著伸出受傷的左臂。

傷**露在燈光下，更顯猙獰。

邊緣的皮肉不像是被利刃所傷，反而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過，呈現(xiàn)出一種怪異的、半融化的狀態(tài)，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向周圍正常的皮肉浸潤。

血腥味里，混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腐臭。

陸清明用鑷子夾起酒精棉，沒有先處理傷口，而是輕輕撥開傷口邊緣的衣物碎片。

他的動作很穩(wěn)，目光專注。

在翻開的皮肉深處，貼近骨頭的部位，他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小的、暗綠色的東西，像是……苔蘚的碎屑，又像是某種水藻的殘骸，正粘附在骨膜上，微微蠕動。

年輕男人倒吸一口涼氣，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

“怎么傷的？”

陸清明問，聲音依舊沒什么波瀾。

他放下鑷子，從醫(yī)藥箱底層拿出一個更小的扁盒，里面是幾根長短不一、閃爍著寒光的銀針。

“河……河邊……”男人聲音發(fā)顫，語無倫次，“老碼頭那邊……我、我摩托車壞了，想抄近路……下雨，路滑，摔了，掉進排水溝……那溝早就沒水了，長滿了草……我想爬上來，手撐了一下，就、就被劃了……”他說著，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可那不是草！

我看見了！

那溝里……溝里的爛泥在動！

還有……還有手！

好多手，白的，抓著我的胳膊！

冷，冰一樣的冷！

我拼命掙，才扯開……”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場景，身體篩糠般抖起來。

陸清明沒說話，用兩根手指捻起一根三寸長的毫針，針尖在燈光下泛著一點幽藍。

他另一只手按住男人手臂上的幾個穴位，指尖微一用力，男人只覺得整條手臂一麻，疼痛感竟然減輕了大半。

“別動?！?br>
陸清明低聲道，手腕一沉，銀針快如閃電般刺入傷口上方三寸處的曲池穴，輕輕捻轉(zhuǎn)。

男人“嘶”了一聲，感覺一股酸麻脹痛順著穴位向上蔓延，但傷口處那火燒火燎的刺痛和詭異的冰冷感，卻隨之消退了不少。

緊接著，陸清明又取一針，刺入傷口下方兩寸的郄門穴。

這次，男人清晰地感覺到，傷口附近那股正在緩慢擴散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東西阻住了去路，停了下來。

陸清明這才拿起酒精棉，開始仔細清理傷口周圍的污血和泥濘。

他的動作很快，但極其精準，避開了那點暗綠色的異物。

清理完畢后，他并沒有包扎，而是拿起那個扁盒，從里面取出一小撮暗**的、細膩的粉末，均勻地灑在傷口上。

粉末接觸到翻卷的皮肉和那點暗綠色異物，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嗤嗤”聲，冒出幾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腥味的青煙。

男人手臂猛地一抽，不是因為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難以形容的酸*麻痛，讓他差點叫出來。

“忍著。”

陸清明按住他，目光盯著那點暗綠色。

只見在粉末的作用下，那東西像是遇到了克星，微微蜷縮了一下，顏色似乎黯淡了幾分，附著在骨頭上的力度也松動了。

陸清明再次拿起鑷子，這次，穩(wěn)穩(wěn)地夾住了那點暗綠色異物，輕輕一拔。

“呃啊——！”

男人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感覺像是有一根冰冷的、帶著倒鉤的絲線，從自己的骨頭縫里被生生扯了出來。

異物離體，落在陸清明早己準備好的一張黃表紙上。

那東西只有米粒大小，卻在紙上微微蠕動，顏色是那種沉在河底多年的、令人不適的暗綠，表面還帶著粘液。

陸清明看也不看，手指一彈，一點火星從他指尖迸射，落在黃表紙上。

轟！

一團幽綠色的、幾乎沒有溫度的火焰驟然燃起，瞬間將異物連同黃表紙燒成一小撮灰燼，連煙氣都帶著刺鼻的腥臭。

做完這一切，陸清明才用干凈的紗布，熟練地給男人包扎好傷口。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超過十分鐘。

“三天別沾水，傷口會*，別撓?！?br>
他收起醫(yī)藥箱，站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感冒注意事項，“診金五十?！?br>
男人還沉浸在剛才那詭異的一幕中，沒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

那鉆心的冰冷和蔓延的青黑色己經(jīng)消失了，雖然傷口還在疼，但那己經(jīng)是正常的、屬于皮肉傷的疼痛。

“五、五十？”

他茫然地重復，隨即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腳亂地去摸濕透的褲兜，掏出一個同樣濕漉漉的、皺巴巴的錢包，抽出兩張濕透的鈔票，又覺得不夠，把里面所有的零錢都倒了出來，加起來大概七八十塊，一股腦塞給陸清明，“給、給您……多謝，多謝大夫！”

陸清明只抽走了那張五十的，其余的推了回去。

“夠了?！?br>
“大夫，剛才……剛才那是什么？”

男人驚魂未定，看著地上那點灰燼，又看看自己手臂，心有余悸。

“水猴子苔。”

陸清明走回柜臺后，拿起一塊干布擦拭銀針，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長在極陰的污水爛泥里，沾了活氣，有點靈性，喜歡往傷口里鉆。

久了，整條胳膊就廢了?！?br>
他說得輕描淡寫，男人卻聽得汗毛倒豎。

水猴子？

那種鄉(xiāng)野傳說里拖人下水的鬼東西？

“那、那針……還有那粉……針灸泄其陰毒，雄黃粉拔毒?！?br>
陸清明簡短解釋，將擦好的銀針收回扁盒，“你運氣好，沾得少，發(fā)現(xiàn)得早。

再晚半天，毒氣攻心，大羅金仙也難救?！?br>
男人腿一軟，差點又坐地上，后怕如潮水般涌來。

他這時才真正仔細打量起這間醫(yī)館和眼前的大夫。

醫(yī)館古舊，藥味濃郁，大夫年輕得過分，穿著普通的棉布襯衫，神色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但那雙眼睛……沉靜得像深潭，剛才下針、撒藥、取異物、焚邪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精準、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社區(qū)醫(yī)生該有的樣子。

“我……我叫周澤，在隔壁街‘夜行者’機車俱樂部干活?！?br>
男人，周澤，下意識地報上來歷，聲音還帶著顫，“今天晚上真是……真是撞邪了！

多謝您救命！

陸、陸大夫是吧？

我記住了！”

陸清明點點頭，沒再多說，意思很明顯——傷處理完了，錢付了，你可以走了。

周澤卻有些躊躇，他看看窗外依舊淅瀝的夜雨，又看看自己狼狽的樣子和受傷的手臂，再想想剛才排水溝里那可怕的觸感，實在沒勇氣立刻沖進雨夜。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試探著問：“那個……陸大夫，我、我能在這兒坐會兒，等雨小點再走嗎？

我……我有點怕?！?br>
似乎怕陸清明拒絕，他連忙補充，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可以幫您打掃衛(wèi)生！

或者……您這兒缺不缺人手？

我力氣大，機車維修、搬運貨物都行！

只要……只要別再讓我一個人待著……”他眼里是未散的驚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眼前這個神秘年輕大夫的依賴和求助。

陸清明擦針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看他。

周澤個子很高，哪怕此刻狼狽不堪，也能看出骨架勻稱，是常年運動的那種結(jié)實。

雖然被嚇得夠嗆，但眼神里還留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生氣。

最重要的是，他剛才沖進來時，身上除了血腥和泥水，沒有別的“不干凈”的東西。

而且，他能看見“溝里的手”，說明他八字不算太重，或者說，今晚“沖”到了什么。

“后間有爐子，自己去把衣服烤干?！?br>
陸清明最終沒趕人，指了指柜臺側(cè)后方一道掛著舊藍布門簾的小門，“安靜點?！?br>
周澤如蒙大赦，連聲道謝，踉蹌著爬起來，掀開門簾鉆了進去。

門簾落下，隔開了前堂。

醫(yī)館里重歸寂靜。

只有雨聲，鐘擺聲，以及后間隱約傳來的、柴火噼啪的微響。

陸清明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剛才放銅錢的抽屜上。

水猴子苔……老碼頭那邊的排水溝？

倒是和那枚帶著河泥腥氣的銅錢，方向一致。

是巧合，還是那片地方的“水”不太平？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柜臺桌面。

看來，這附近的“東西”，比他預想的，要多，也……更活躍了。

后間，周澤蹲在小小的炭爐邊，伸出完好的右手烘烤著濕透的夾克，眼睛卻不時瞟向那幅藍布門簾。

門簾很厚，擋住了前堂的光，也擋住了那位陸大夫的身影。

但不知為什么，僅僅隔著一道門簾，知道外面有那樣一個人在，他狂跳的心就奇異地安穩(wěn)了不少。

手臂上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但那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和恐懼己經(jīng)消散。

他想起陸清明下針時那穩(wěn)定至極的手，想起他彈指間燃起的幽火，還有那句平淡卻令人信服的“水猴子苔”。

這個陸大夫……絕對不簡單。

周澤低下頭，看著炭火明明滅滅的光，映在他驚魂未定的臉上。

也許……留在這里，暫時躲一躲，并不是個壞主意。

至少，比回到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冷清的出租屋，或者繼續(xù)在雨夜里漫無目的地游蕩，要好得多。

前堂，陸清明己經(jīng)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鋪開一張新的箋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停片刻，落下：“子時初刻，青年男子周澤來診。

左前臂外傷，傷口泛青黑，有陰寒腐毒之氣，疑沾‘水猴子苔’。

取異物，針曲池、郄門泄毒，外敷雄黃粉拔之。

言其傷于老碼頭廢棄排水溝，見淤泥異動，蒼白鬼手。

此苔生于極陰穢污水，今現(xiàn)于市井舊溝，恐非偶然。

付診金五十。

此人陽氣未泯，然受驚不小，暫留后堂?！?br>
寫完，他吹干墨跡，同樣折好，放入那本深藍封皮的筆記中。

與之前記錄那“水殃之癥”婦人的箋紙放在一處。

一個身染河泥穢物，邪氣纏身；一個手持百年水鬼的買路錢，陰寒入骨。

都和水有關(guān)。

都在這雨夜，找到了這間“清明醫(yī)館”。

是巧合，還是……這間沉寂多年的祖?zhèn)麽t(yī)館，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終于又等來了它的“病人”？

陸清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絲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扭曲了外面街燈昏黃的光暈。

遠處傳來隱約的、夜歸人模糊的腳步聲，很快又被雨聲吞沒。

長街寂寂，醫(yī)館幽幽。

該來的，總會來。

他伸手，再次捻滅了那盞黃銅臺燈。

黑暗降臨。

只有后間門簾縫隙里，透出炭爐一點暖紅的、微弱的光，微微晃動著，映在滿是抽屜陰影的墻壁上，像一個沉默的、跳動著的眼睛。

而在那面墻的最高處，某個被陰影徹底籠罩、標簽完全磨損的抽屜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滿足的嘆息。

次日，清晨。

雨停了，天色是一種渾濁的鉛灰。

周澤是被一股清苦的草藥味喚醒的。

他趴在醫(yī)館后間的小木桌上，身上披著一件干凈的、帶著皂角味的外套，是陸清明的。

他睡得很不踏實，斷斷續(xù)續(xù)的噩夢糾纏不休，夢里全是濕滑的觸手和冰冷的手。

醒來時，左臂傷口處傳來一種**辣的感覺，但不再冰冷，那種仿佛有東西在皮膚下鉆爬的恐怖感也消失了。

炭火早己熄滅。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走出后間。

陸清明己經(jīng)在前堂。

他還是穿著那件棉布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柜臺后面，用一個黃銅小秤稱量著什么。

柜臺另一邊的電爐子上，一個陶制藥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正是那股草藥味的來源。

陽光（如果那鉛灰色的天光也能算陽光的話）透過玻璃門，在地板上投下慘淡的方形。

醫(yī)館看起來和昨晚沒什么不同，卻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樣了。

那些高聳的藥柜，在白天看，少了些鬼氣森森，多了些歲月的沉靜。

“醒了？”

陸清明沒抬頭，手指捻了捻幾片深紅色的草葉，放入藥鍋。

“啊……醒了，陸大夫?！?br>
周澤有些局促，他看了看自己被處理得干干凈凈的傷口，又看看身上陸大夫的外套，心里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