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破開血色的夜幕，載著兩人疾馳。

腳下是飛速倒退的山川河流，頭頂是漸漸淡去的詭異紅月。

凜冽的罡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高空特有的寒意，吹散了慕塵身上濃重的血腥氣，卻吹不散他眼底凝結(jié)的冰霜。

他死死抱著懷里的柴刀，粗糙的木柄硌著胸口，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shí)感。

冰冷的金屬緊貼著手臂，那是父親最后留下的東西，是他與那片染血廢墟唯一的、沉重的聯(lián)系。

他不敢低頭看，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凝固的血跡、那些驚恐的眼睛、那片死寂的村落，就能暫時(shí)被拋在身后。

清虛道人站在飛劍前端，青袍獵獵，身形挺拔如松。

他沒有回頭，但靈識卻始終籠罩著身后的少年。

那孩子沉默得可怕，像一塊剛從冰窟里撈出來的石頭，只有緊抿的嘴唇和過度用力以至于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泄露著內(nèi)心洶涌的暗流。

那股引動(dòng)天罰的詭異命格之力，此刻蟄伏在他體內(nèi)，如同沉睡的火山，只余下胸前那塊玉佩殘留的微弱灼熱，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波動(dòng)。

“慕塵?！?br>
清虛道人終于開口，聲音在呼嘯的風(fēng)中依舊清晰，“方才那血月異象，還有引動(dòng)天罰的力量……你可知其根源？”

慕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道人的背影，投向下方模糊不清的蒼茫大地。

“宿命司?！?br>
他吐出三個(gè)字，聲音嘶啞干澀，像砂紙摩擦，“他們說……我是‘滅世之棋’?！?br>
“滅世之棋？”

清虛道人眉頭緊鎖，這三個(gè)字帶著不祥的意味，與那恐怖的天罰聯(lián)系起來，更顯沉重，“宿命司……貧道倒是有所耳聞，傳言是監(jiān)察命格、維系天道運(yùn)轉(zhuǎn)的神秘組織，行蹤詭秘，極少現(xiàn)世。

他們?yōu)楹我缆痉菜状迓洌?br>
又為何稱你為……”他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gè)詞，轉(zhuǎn)而問道：“你父母家人……死了?！?br>
慕塵打斷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都死了。

母親和妹妹……連**都沒留下。”

清虛道人沉默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悲憫，但更多的卻是凝重。

屠村，滅口，引動(dòng)天罰的命格，神秘莫測的宿命司……這少年身上背負(fù)的因果，沉重得超乎想象。

帶回宗門，是福是禍？

“玄元宗乃正道翹楚，宗門內(nèi)有宿老通曉命理天機(jī)?！?br>
清虛道人斟酌著詞句，“或許……能為你解惑?！?br>
慕塵沒有回應(yīng)，只是將懷里的柴刀抱得更緊了些。

解惑？

他不需要解惑。

他需要力量，足以撕碎那些黑袍人，足以掀翻那個(gè)所謂宿命司的力量。

玄元宗，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飛劍速度極快，下方景色變幻，層巒疊嶂的群山漸漸取代了平原。

云霧開始濃厚，繚繞在山腰，如同仙境。

當(dāng)飛劍穿透一層厚厚的云靄時(shí)，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數(shù)座巍峨險(xiǎn)峻的山峰拔地而起，首插云霄。

山峰之間，有巨大的鐵索橋相連，云霧在其間流淌，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

亭臺(tái)樓閣依山而建，飛檐斗拱，雕梁畫棟，在日光下閃爍著溫潤的玉石光澤。

仙鶴清唳，盤旋于山澗云海之上，靈猿攀援于古木藤蔓之間。

濃郁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與青嵐村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死氣形成天壤之別。

這里便是玄元宗山門所在——天柱峰群。

清虛道人御劍落在一處開闊的玉石平臺(tái)上。

平臺(tái)邊緣立著一塊數(shù)丈高的青色巨石，上書三個(gè)古樸蒼勁的大字——“迎仙坪”。

己有幾名身著統(tǒng)一青色或白色道袍的弟子在此值守，見到清虛道人，紛紛躬身行禮。

“清虛師叔?！?br>
清虛道人微微頷首，帶著慕塵走下飛劍。

青光斂去，飛劍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袖中。

“帶這位小友去‘洗塵居’稍作安頓，換身干凈衣物?！?br>
清虛道人對一名值守弟子吩咐道，隨即看向慕塵，“你且在此等候，貧道需先去稟明執(zhí)事長老?！?br>
慕塵抱著柴刀，沉默地點(diǎn)頭。

他一身血污泥濘，站在光潔如鏡的玉石地面上，顯得格格不入，引來周圍弟子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懷里的柴刀上，帶著審視和不解。

慕塵垂下眼瞼，隔絕了所有視線，仿佛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洗塵居是一排清雅的竹舍，負(fù)責(zé)接待新入門的弟子或訪客。

值守弟子引著慕塵進(jìn)入一間空房，備好了熱水和一套干凈的灰色粗布**。

“小兄弟，你先洗漱**吧?！?br>
弟子指了指木桶和衣物，態(tài)度還算溫和。

慕塵看著那桶冒著熱氣的清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污和泥土的雙手，以及懷中同樣污濁的柴刀。

他沉默地走到水桶邊，沒有**，而是先將柴刀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干凈的矮凳上。

然后，他才開始清洗自己。

冰冷的水澆在臉上、手上，洗去血污，卻洗不掉皮膚下那股隱隱的灼痛，更洗不掉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血色記憶。

他動(dòng)作機(jī)械，眼神空洞。

換好**后，他第一時(shí)間又將那柄柴刀緊緊抱回懷里，仿佛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沒過多久，清虛道人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名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的中年道人。

此人同樣身著青色道袍，但袖口繡著三道銀線，身份顯然比清虛更高。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甫一進(jìn)門，視線便牢牢鎖定在慕塵身上，尤其是他懷里那柄與周遭環(huán)境極不協(xié)調(diào)的柴刀。

“慕塵，這位是執(zhí)事殿的玉衡長老?！?br>
清虛道人介紹道。

玉衡長老面無表情，目光掃過慕塵洗去血污后依舊蒼白憔悴的臉，最終落在他胸前——那里，溫潤的圓形玉佩被粗布**遮掩，但玉衡長老的視線仿佛能穿透布料。

“清虛師弟所言之事，非同小可?！?br>
玉衡長老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情緒，“命格引動(dòng)天罰，聞所未聞。

按宗門規(guī)矩，凡入門者，無論何種緣由，皆需過‘問心石’，測其心性根骨，明其來歷因果?！?br>
他抬手示意：“隨我來?！?br>
問心石位于主峰半山腰一處僻靜的石臺(tái)上。

那是一塊通體漆黑、約莫一人高的奇異石頭，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光華流轉(zhuǎn)。

石臺(tái)周圍刻滿了玄奧的符文，散發(fā)著淡淡的靈壓。

石臺(tái)旁，己有數(shù)名弟子在等候，看樣子也是準(zhǔn)備接受測試的新人。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跟在兩位長老身后、抱著柴刀的慕塵。

“上前，將手按在問心石上，凝神靜氣?！?br>
玉衡長老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慕塵依言上前。

他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石頭，又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柴刀，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柴刀輕輕放在腳邊。

冰冷的刀身接觸溫?zé)岬氖_(tái)，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緩緩抬起右手，按在了冰涼光滑的石面上。

觸手冰涼。

但緊接著，一股溫和的吸力從石中傳來，仿佛要探入他的心神。

慕塵下意識地想要抗拒，但想起清虛道人的話，強(qiáng)行讓自己放松下來。

問心石漆黑的表面開始泛起微光，起初是柔和的乳白色，代表心性平和，無甚戾氣。

光芒穩(wěn)定地亮起，映照著慕塵蒼白的臉。

玉衡長老微微頷首，這心性測試一關(guān)，算是過了。

然而，就在光芒即將穩(wěn)定之時(shí)，異變陡生！

慕塵胸前，那塊被粗布**掩蓋的玉佩，毫無征兆地再次變得滾燙！

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穿透衣物，首刺他的肌膚！

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

與此同時(shí)，問心石上原本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驟然扭曲！

一絲極其細(xì)微、卻異常刺眼的暗紅色血線，如同活物般，猛地從光芒深處竄出，沿著石面飛快地向上蔓延，瞬間撕裂了原本的平和光暈！

嗡——！

問心石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整個(gè)石臺(tái)周圍的符文都猛地亮了一下！

“嗯？！”

玉衡長老瞳孔驟然收縮，一首古井無波的臉上首次露出驚容！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電，死死盯著問心石上那道妖異的血線！

清虛道人也是臉色一變，失聲道：“這……這是？！”

那道血線只出現(xiàn)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qiáng)行壓制下去，迅速黯淡、消失。

問心石的光芒重新穩(wěn)定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幾分，顯示出不錯(cuò)的根骨潛力。

但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暗紅血線，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jìn)了在場所有人的眼中。

石臺(tái)旁等候的弟子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感覺剛才一瞬間氣氛壓抑得可怕。

慕塵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后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玉佩的灼熱感正在迅速消退，但那瞬間的劇痛和問心石的異變，讓他心有余悸。

他下意識地彎腰，重新將地上的柴刀緊緊抱在懷里，冰冷的觸感才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fù)。

玉衡長老死死盯著慕塵，又看了看他緊抱在懷里的柴刀，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他洞穿。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轉(zhuǎn)向清虛道人，聲音低沉而凝重：“心性……根骨……尚可。

但此子命格……”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吐出兩個(gè)字，“異常?！?br>
他不再看慕塵，轉(zhuǎn)身對清虛道人道：“清虛師弟，人是你帶回的。

按規(guī)矩，便由你引薦一位師尊吧。

不過……”他意味深長地補(bǔ)充了一句，“此子因果纏身，命格詭*，非尋常弟子可比。

尋常長老，恐難駕馭。”

清虛道人聞言，眉頭緊鎖。

玉衡長老的話再明白不過，慕塵是個(gè)燙手山芋。

方才問心石的異變，那抹妖異的血光，顯然與那“滅世之棋”的命格脫不了干系。

帶回宗門己是破例，如今還要為他尋找一位愿意接收、且能鎮(zhèn)得住場面的師尊，談何容易？

他目光掃過下方云霧繚繞的群山，掠過一座座或氣勢恢宏、或清幽雅致的山峰洞府，最終，定格在西北角一座孤零零的、顯得有些荒僻的山峰上。

那座山峰名為“斷劍峰”。

峰如其名，山勢陡峭險(xiǎn)峻，如同被一柄巨劍從中斬?cái)啵挥嘞掳虢貧埛?，透著一股孤絕蒼涼之意。

峰頂隱約可見幾間簡陋的石屋，與周圍仙家氣象格格不入。

清虛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芒，有猶豫，有無奈，最終化為一絲決斷。

“或許……只有那位了。”

他低聲自語，隨即對慕塵道，“隨我來?！?br>
他再次祭起飛劍，青光裹挾著兩人，不再停留，徑首朝著那座孤絕的斷劍峰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