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窯在京郊的亂葬崗旁，青磚早己被歲月浸得發(fā)黑，檐角掛著的冰棱像倒懸的**，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蕭硯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走在前面，燈芯跳動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是積雪的地面上，竟有幾分蕭瑟。

我跟在他身后，指尖還殘留著玉佩裂開時的冰涼觸感。

壬午年，雙生子……二十年前父親被斬于鬧市的畫面突然竄進腦海，那時我躲在養(yǎng)父身后，只看見漫天飛雪裹著血腥味，父親的血染紅了身前的白幡，上面寫著“通敵叛國”西個黑字。

如今想來，那所謂的“通敵”，或許就是撞破了東宮的秘事。

“吱呀”一聲，蕭硯推開了寒窯的木門，一股霉味混著塵土撲面而來。

他將風燈舉高，昏黃的光瞬間填滿了狹小的空間——墻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刻痕，像是孩童的涂鴉，角落里堆著些破舊的棉絮，早己硬得像石塊。

“當年太子‘落難’的說法，本就蹊蹺?！?br>
蕭硯的聲音在**里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先帝在位時，東宮安?？氨葍瘸牵鯐屘恿髀涞竭@種地方？”

我蹲下身，手指拂過地面的積雪，忽然觸到一塊凸起的青磚。

用力一摳，青磚竟被撬了起來，下面藏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打開的瞬間，我瞳孔驟縮——里面放著一塊半舊的襁褓布，布角繡著個“李”字，上面還殘留著褐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跡。

“這是……”蕭硯湊過來，目光落在襁褓布上，眉頭擰得更緊。

我沒說話，指尖輕輕按在那塊血跡上。

下一秒，熟悉的眩暈感襲來，“尸語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昏暗的**里，兩個婦人抱著嬰兒，一個穿宮裝的婦人將襁褓布裹在男嬰身上，另一個農(nóng)婦模樣的人則遞過一個木盒，低聲道：“太傅說了，這孩子得跟著蕭家走，往后……再也不能認祖歸宗?！?br>
穿宮裝的婦人哭了，淚水滴在襁褓布上，混著嬰兒的啼哭，格外刺耳。

“沈昭？”

蕭硯的聲音將我拉回現(xiàn)實，我抬頭時，正撞見他擔憂的目光，“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br>
我攥緊了那塊襁褓布，指節(jié)泛白：“蕭硯，你后背是不是有塊月牙形的疤？”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幼時聽家中老仆說，是我剛被蕭家收養(yǎng)時就有的，像是燙傷的痕跡?！?br>
我的心猛地一沉，剛才“尸語記憶”里，那個穿宮裝的婦人抱著的男嬰，后頸處就有一塊類似的印記。

再聯(lián)想到那塊血跡——若是當年調換嬰兒時，某個嬰兒受了傷，留下的血跡或許能印證身份。

“我需要驗一下你的血。”

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用‘滴骨驗親’之法，比對這塊襁褓布上的血跡?！?br>
蕭硯的身體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但你要告訴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剛要開口，窯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蕭硯臉色一變，立刻吹滅了風燈，將我拉到墻角的陰影里。

木門“哐當”一聲被踹開，幾道火把的光掃了進來，為首的人穿著捕快的服飾，腰間掛著刑部的令牌。

“奉太傅之命，捉拿擅闖禁地的女仵作沈昭！”

捕快的聲音帶著囂張，“蕭統(tǒng)領，您若識相，就別插手此事，免得連累了蕭家！”

蕭硯將我護在身后，手按在虎頭刀的刀柄上，聲音冷得像冰：“太傅要拿人，也得看本宮衛(wèi)同不同意?！?br>
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我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還有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管他是不是皇室遺孤，這個男人，都絕不會讓我獨自陷入險境。

捕快們顯然沒料到蕭硯會護著我，一時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像是有大隊人馬趕來。

蕭硯臉色微變：“是禁軍的馬蹄聲，看來太傅早有準備。”

他轉頭看向我，語速極快：“你從后門走，順著亂葬崗的小路回刑部，找周尚書拿‘特聘仵作’的令牌，暫時安全。

我來拖住他們。”

“那你怎么辦？”

我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涼。

他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像是冰雪初融：“放心，本宮衛(wèi)還沒那么容易被拿下。

記住，別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謝崇安那邊的人?！?br>
他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躲到后門，回頭時，正看見他拔出虎頭刀，刀刃在火把的光下泛著冷光。

捕快們沖了上去，兵器碰撞的聲音瞬間響徹寒窯。

我咬了咬牙，轉身沖進了茫茫夜色里。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我攥著那塊襁褓布，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驗出蕭硯的血與這塊布上的血跡是否相符，一定要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也一定要……讓他平安無事。

身后的打斗聲漸漸遠了，我卻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寒風吹得我臉頰生疼，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流，模糊了視線。

我知道，從踏入寒窯的那一刻起，這場關于太子替身的謎案，己經(jīng)不僅僅關乎父親的冤屈，更牽扯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世，甚至整個大魏的江山社稷。

而我，再也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