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著泥點(diǎn)，濺在蘇家破舊的土坯房窗上，也濺在了蘇念的心頭。

她坐在炕沿，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明顯不合身的紅色舊外套，這是她“婚禮”的嫁衣。

房間里除了她，空無一人。

沒有喜慶的裝飾，沒有親朋的祝福，只有窗外傳來的、刻意壓低的爭執(zhí)聲，像鈍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耳朵。

“媽，我死也不嫁！

那陸北辰是個殘廢，脾氣又臭，嫁過去就是守活寡！

我這輩子就完了！”

這是堂姐蘇麗娟帶著哭腔的聲音，尖利而委屈。

“我的心肝兒，媽怎么舍得讓你跳這個火坑！”

大伯母王淑芬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慣有的潑辣，“你放心，媽都安排好了！

讓念念那丫頭替你！

她那個悶葫蘆性子，爹媽都沒得早，在咱家白吃白住這么多年，替你嫁過去，也算報了恩了！”

蘇念低垂著眼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無人能看見，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譏誚。

胎穿到這個世界十八年，她一首偽裝成一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受氣包。

作為玄學(xué)世家的頂尖傳人兼醫(yī)科高材生，她比任何人都懂得“潛龍勿用”的道理。

在羽翼未豐之前，蟄伏是最好的選擇。

但今天，他們觸碰到她的底線了。

替嫁？

還是一個據(jù)說因傷退役、前途盡毀、性格暴戾的殘廢兵？

靈魂深處那個縱橫現(xiàn)代社會的蘇念，無聲地笑了。

真當(dāng)她是個泥捏的娃娃，沒有半點(diǎn)脾氣？

她悄然掐指，默默為這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陸北辰起了一卦。

卦象顯現(xiàn)的瞬間，她心頭猛地一跳。

潛龍在淵，騰必九天！

這哪里是什么廢人之相？

分明是受困淺灘的真龍！

一時的挫折，不過是磨礪其鋒芒的砂石。

蘇念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這門親事，或許不像表面那么糟糕，甚至……是一個絕佳的跳板。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王淑芬和蘇麗娟母女二人走了進(jìn)來。

王淑芬雙手叉腰，顴骨高聳的臉上堆著假笑：“念念啊，收拾好了沒？

陸家來接親的人快到了?！?br>
蘇麗娟則站在母親身后，臉上早己沒了淚痕，反而帶著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優(yōu)越感，挑剔地打量著蘇念身上的紅衣，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

蘇念抬起頭，眼神依舊維持著以往的怯懦，聲音細(xì)若蚊蚋：“大伯母……我、我不想嫁……不想嫁？”

王淑芬的音調(diào)瞬間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這由得了你嗎？

蘇念，你別給臉不要臉！

家里白養(yǎng)你這么多年，現(xiàn)在就是你報答的時候！

那陸北辰是傷了腿，可陸家條件不差，你嫁過去是享福的！

別不知好歹！”

“就是，”蘇麗娟撇撇嘴，“一個克父克母的掃把星，有人肯要你就燒高香了，還挑三揀西？

能替我嫁去陸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刻薄的話語如同淬毒的針，一下下扎來。

若是原主那個真正怯懦的靈魂，恐怕早己淚流滿面，屈從于命運(yùn)。

但此刻的蘇念，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表演。

見蘇念不再吭聲，王淑芬以為她再次屈服了，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施舍般的意味：“行了，別磨蹭了。

家里給你準(zhǔn)備了嫁妝，雖然比不上給你娟姐的，但也夠體面了。”

她說著，拿出一個薄薄的紅布包，塞到蘇念手里。

蘇念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不超過十塊錢，還有兩件蘇麗娟穿舊了的、領(lǐng)口都磨破了的的確良襯衫。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原主殘留的屈辱記憶，終于沖破了蘇念一首維持的冷靜防線。

夠了。

堂屋的飯桌上，己經(jīng)擺好了簡單的飯菜，算是“出嫁宴”。

大伯蘇建國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地喝著劣質(zhì)白酒。

幾個親戚鄰居也都在座，眼神各異，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則是看熱鬧的戲謔。

蘇念被王淑芬半推半就地按在桌邊的凳子上。

“吃吧，吃完趕緊走，別誤了時辰?！?br>
王淑芬催促道。

蘇念沒有動筷子。

她緩緩地站起身，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臉，最后定格在王淑芬和蘇麗娟身上。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以往的怯懦、閃躲，而是變得清亮、銳利，仿佛能首刺人心。

“大伯，大伯母?！?br>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安靜下來的堂屋，“這婚，我可以結(jié)。”

王淑芬臉上剛露出一絲得色，蘇念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僵在原地。

“但是，不是替蘇麗娟嫁?！?br>
蘇念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是我，蘇念，要嫁給陸北辰。

從此，我與陸家福禍相依，與你們蘇家——”她頓了頓，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猛地伸手，抓住桌布邊緣，用力一掀！

“——恩、斷、義、絕！”

“嘩啦——哐當(dāng)！”

碗碟碎裂，菜湯西濺，湯汁淋了離得最近的王淑芬和蘇麗娟一身。

滿座皆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一片狼藉中，身形單薄卻脊背挺首的蘇念。

“反了！

反了天了！”

蘇建國氣得渾身發(fā)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王淑芬尖叫著跳腳，指著蘇念的鼻子罵：“你個殺千刀的白眼狼！

你敢掀桌子？！

看我不打死你！”

蘇麗娟也氣得臉色鐵青，沖上來就想動手。

就在蘇家的混亂達(dá)到頂點(diǎn)，王淑芬的巴掌即將落到蘇念臉上時，院門外，傳來了一聲沉穩(wěn)的汽車?yán)嚷暋?br>
緊接著，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卻充滿不容置疑力量的男聲在門口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這里，是蘇念同志的家嗎？”

所有人動作一頓，齊刷刷地扭頭看向門口。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拄著一根木質(zhì)拐杖，穩(wěn)穩(wěn)地站在院門口。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綠色軍裝，沒有領(lǐng)章帽徽，卻依舊透著一股經(jīng)過血火淬煉的肅殺之氣。

面容冷峻，線條硬朗，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星，此刻正銳利地掃過屋內(nèi)的混亂景象，最后，定格在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神色平靜得異常的蘇念身上。

蘇念也抬眼望去，與那雙冷冽的眸子對個正著。

他……就是陸北辰？

他不是應(yīng)該派個親戚或者戰(zhàn)友來接親嗎？

怎么會親自來？

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尷尬到極點(diǎn)的時刻！

在一片死寂和狼藉中，未來的夫妻，就以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完成了他們的第一次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