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累贅
萬人之下終臨月
“哎哎，大夫您放心，這些銅板您拿著。
家里余錢不多，又出了這樣的事，不夠的我們盡快補上?！?br>
說話的是她娘，聽起來很是感激。
“不必了，這丫頭是個好的，能救回來，全當(dāng)我老頭子給自己積德了。
這些錢你們留著，給她買些吃的吧，好好的孩子，都瘦成啥樣了？”
說完，郎中瞥了一眼一旁被養(yǎng)得圓圓滾滾，手中還拿著餅子的花茂盛，嘆了口氣。
她聽到老大夫離開，卻也不愿睜眼——或者說，并不敢睜眼。
她還活著，甚至又被送回了家，爹娘該如何恨她??？
“孩子**，你說怎么會這樣？
咱們好不容易狠下了心，這又給送了回來，她心里可不知要如何記恨咱們?！?br>
她娘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急什么，她一個小女娃娃，記恨又能如何？
咱們?nèi)舨皇腔畈幌氯チ?，也干不出這種事兒，她做閨女的，要是知道孝順，就得明白這個道理。
茂盛如今大了，飯量也大起來。
這樣的荒年，難道為了個毫無用處的女娃子，讓茂盛吃不飽穿不暖？
他是我花家唯一的香火，一個小妮子，賣不掉還做不來什么重活，活著就是搶咱們這口吃的。
她敢記恨，我就敢再丟她一回！”
**的語氣，仿佛她做了什么對不起全家的禍害事，死上千百回也不值得可憐。
可她捫心自問，每日里能干的活都干了——灑掃洗衣、起火做飯、照看幼弟，而且，吃得也不多。
稍微多吃兩口稀粥，爹娘都是要給臉色看的。
為了活下去，她很懂分寸。
阿奶和阿爺也還健在，大概出于**對孝悌的重視，爹娘對二老算不上虧待——自然也算不上好，不過二老并不介意。
他們己經(jīng)做不動什么重活，更愿意將那幾口吃的留給家中唯一的孫兒。
“早知如此，前日何苦要給她吃那一個窩窩？
這一口給了她，茂盛便少一頓。
咱家如今過得不容易，護不住那么些沒用的孩子。
大丫頭還算值些錢，也不必下死手。
可她怎么就那么命大？
咱們狠了多少心才把她推下去，她竟還有臉活下來?！?br>
她娘一邊說，一邊掐著她的大腿，讓她疼得一下子清醒。
大概是以為她沒有醒過來，什么話都敢說。
女兒沒被她害死這件事，她倒成了委屈的那一個。
要說平日里，雖說她娘手里從來也不會拿出什么好東西給她和阿姐，但至少不會像爹爹那樣動輒打罵。
娘總在說自己也是被逼無奈，不是她要苛待姐妹倆，是花家對不住她們，并非她這個做不得主的娘。
年幼的花臨月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數(shù)九寒天的冰窟里。
接著，她感覺到娘又坐回了炕沿，大概以為她依舊昏迷，那手竟又伸了過來，這次不是掐，而是帶著十足厭棄地戳著她的額頭，低聲咒罵：“死丫頭，就知道吃家里、喝家里的。
早知道你這么費事，當(dāng)初一生下來就該按尿桶里溺死了事，也省得如今這般麻煩，還要我們親手……哼！”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股狠毒之意卻絲絲縷縷鉆進(jìn)花臨月的耳朵里。
“她爹，你說這下可怎么辦？
人沒死成，反倒弄得鄰里皆知了。
村長那邊怕是也起了疑心，往后咱們還怎么在村里立足？
這死丫頭，到這步田地還要害我們背上個不是！”
娘親的聲音轉(zhuǎn)向了爹爹，充滿了焦慮，卻并非為了女兒的生死。
爹爹的聲音沉悶，帶著不耐煩：“行了！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人既然沒死，難不成還能立刻再丟一回？
等等吧，等風(fēng)頭過去，她傷養(yǎng)得差不多了……總有辦法。
實在不行，就說她摔壞了腦子，自己走丟了。
一個丫頭片子，誰還會整天盯著不成？”
“也只能這樣了?！?br>
娘親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全是算計，“就是得多費些日子，多費些糧食。
一想到要多給她吃好幾頓飯，我這心就跟刀割似的。
那可都是咱們茂盛的口糧啊，茂盛可是要傳宗接代、光耀門楣的！
這丫頭算什么？
往后嫁出去，什么也給不了咱。
咱那個窩窩也算是喂了狗了。”
“喂了狗還能搖搖尾巴，給她吃有什么用？
瞧見她我就來氣！”
爹爹惡聲惡氣地附和。
娘親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徹底打開，壓低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平日里絕聽不到的冰冷和刻?。骸罢l說不是呢，養(yǎng)女兒就是虧本買賣，賠錢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你看大女，養(yǎng)到十三西歲，好不容易換了點糧食回來，夠干什么的？
還不夠茂盛幾個月嚼用。
這二奴更沒用，不上不下的這年紀(jì)，賣都賣不掉，活著就是累贅?！?br>
“喊這樣大聲，叫外頭人聽見名聲你還要不要了？”
她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帶上一絲詭異的“委屈”：“你以為我心狠？
我也是沒法子，我這當(dāng)**心里就好受了？
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花家的香火。
平日里我對她們嚴(yán)厲些，克扣些，那不都是做給你們老花家看的？
不然婆婆和你能給我好臉色？
對外我還得裝出個慈母樣子，容易嗎我？
實際上，看見她們我就想起我自己命苦，怎么就一連生了兩個丫頭，要不是生了茂盛，我在這家還能有站腳的地方？”
這些話，如同毒針，一根根扎進(jìn)花臨月的心里。
她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往日里娘親那些看似無奈的嘆息，那些“娘做不了主也沒辦法”、“是花家對不住你們”的言語，那些在爹爹打罵后偷偷塞過來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冰涼硬餅子的舉動……竟然全是偽裝。
全是為了她自己能在這個家里好過一點，為了博取別人的同情，為了塑造一個被大家規(guī)所壓迫、實則內(nèi)心慈愛的虛假形象。
真正的母親，心底深處竟是如此看待她和姐姐的——賠錢貨、累贅、該死的討債鬼。
甚至她的存在，都讓母親聯(lián)想到了自身的失敗與命苦。
同為女子，為何娘親能如此輕賤自己的骨肉？
難道外婆當(dāng)年也是這般對待娘親的嗎？
還是說，在這日復(fù)一日的苦難和壓抑中，娘親的心早己變得比爹爹的斧頭更加鋒利冰冷，并且將這份狠毒，加倍傾瀉在了比她更弱小的女兒身上？
家里余錢不多，又出了這樣的事，不夠的我們盡快補上?！?br>
說話的是她娘，聽起來很是感激。
“不必了，這丫頭是個好的，能救回來，全當(dāng)我老頭子給自己積德了。
這些錢你們留著，給她買些吃的吧，好好的孩子，都瘦成啥樣了？”
說完，郎中瞥了一眼一旁被養(yǎng)得圓圓滾滾，手中還拿著餅子的花茂盛，嘆了口氣。
她聽到老大夫離開，卻也不愿睜眼——或者說，并不敢睜眼。
她還活著，甚至又被送回了家，爹娘該如何恨她??？
“孩子**，你說怎么會這樣？
咱們好不容易狠下了心，這又給送了回來，她心里可不知要如何記恨咱們?！?br>
她娘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急什么，她一個小女娃娃，記恨又能如何？
咱們?nèi)舨皇腔畈幌氯チ?，也干不出這種事兒，她做閨女的，要是知道孝順，就得明白這個道理。
茂盛如今大了，飯量也大起來。
這樣的荒年，難道為了個毫無用處的女娃子，讓茂盛吃不飽穿不暖？
他是我花家唯一的香火，一個小妮子，賣不掉還做不來什么重活，活著就是搶咱們這口吃的。
她敢記恨，我就敢再丟她一回！”
**的語氣，仿佛她做了什么對不起全家的禍害事，死上千百回也不值得可憐。
可她捫心自問，每日里能干的活都干了——灑掃洗衣、起火做飯、照看幼弟，而且，吃得也不多。
稍微多吃兩口稀粥，爹娘都是要給臉色看的。
為了活下去，她很懂分寸。
阿奶和阿爺也還健在，大概出于**對孝悌的重視，爹娘對二老算不上虧待——自然也算不上好，不過二老并不介意。
他們己經(jīng)做不動什么重活，更愿意將那幾口吃的留給家中唯一的孫兒。
“早知如此，前日何苦要給她吃那一個窩窩？
這一口給了她，茂盛便少一頓。
咱家如今過得不容易，護不住那么些沒用的孩子。
大丫頭還算值些錢，也不必下死手。
可她怎么就那么命大？
咱們狠了多少心才把她推下去，她竟還有臉活下來?！?br>
她娘一邊說，一邊掐著她的大腿，讓她疼得一下子清醒。
大概是以為她沒有醒過來，什么話都敢說。
女兒沒被她害死這件事，她倒成了委屈的那一個。
要說平日里，雖說她娘手里從來也不會拿出什么好東西給她和阿姐，但至少不會像爹爹那樣動輒打罵。
娘總在說自己也是被逼無奈，不是她要苛待姐妹倆，是花家對不住她們，并非她這個做不得主的娘。
年幼的花臨月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數(shù)九寒天的冰窟里。
接著，她感覺到娘又坐回了炕沿，大概以為她依舊昏迷，那手竟又伸了過來，這次不是掐，而是帶著十足厭棄地戳著她的額頭，低聲咒罵：“死丫頭，就知道吃家里、喝家里的。
早知道你這么費事，當(dāng)初一生下來就該按尿桶里溺死了事，也省得如今這般麻煩，還要我們親手……哼！”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股狠毒之意卻絲絲縷縷鉆進(jìn)花臨月的耳朵里。
“她爹，你說這下可怎么辦？
人沒死成，反倒弄得鄰里皆知了。
村長那邊怕是也起了疑心，往后咱們還怎么在村里立足？
這死丫頭，到這步田地還要害我們背上個不是！”
娘親的聲音轉(zhuǎn)向了爹爹，充滿了焦慮，卻并非為了女兒的生死。
爹爹的聲音沉悶，帶著不耐煩：“行了！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人既然沒死，難不成還能立刻再丟一回？
等等吧，等風(fēng)頭過去，她傷養(yǎng)得差不多了……總有辦法。
實在不行，就說她摔壞了腦子，自己走丟了。
一個丫頭片子，誰還會整天盯著不成？”
“也只能這樣了?！?br>
娘親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全是算計，“就是得多費些日子，多費些糧食。
一想到要多給她吃好幾頓飯，我這心就跟刀割似的。
那可都是咱們茂盛的口糧啊，茂盛可是要傳宗接代、光耀門楣的！
這丫頭算什么？
往后嫁出去，什么也給不了咱。
咱那個窩窩也算是喂了狗了。”
“喂了狗還能搖搖尾巴，給她吃有什么用？
瞧見她我就來氣！”
爹爹惡聲惡氣地附和。
娘親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徹底打開，壓低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平日里絕聽不到的冰冷和刻?。骸罢l說不是呢，養(yǎng)女兒就是虧本買賣，賠錢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你看大女，養(yǎng)到十三西歲，好不容易換了點糧食回來，夠干什么的？
還不夠茂盛幾個月嚼用。
這二奴更沒用，不上不下的這年紀(jì)，賣都賣不掉，活著就是累贅?！?br>
“喊這樣大聲，叫外頭人聽見名聲你還要不要了？”
她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帶上一絲詭異的“委屈”：“你以為我心狠？
我也是沒法子，我這當(dāng)**心里就好受了？
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花家的香火。
平日里我對她們嚴(yán)厲些，克扣些，那不都是做給你們老花家看的？
不然婆婆和你能給我好臉色？
對外我還得裝出個慈母樣子，容易嗎我？
實際上，看見她們我就想起我自己命苦，怎么就一連生了兩個丫頭，要不是生了茂盛，我在這家還能有站腳的地方？”
這些話，如同毒針，一根根扎進(jìn)花臨月的心里。
她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往日里娘親那些看似無奈的嘆息，那些“娘做不了主也沒辦法”、“是花家對不住你們”的言語，那些在爹爹打罵后偷偷塞過來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冰涼硬餅子的舉動……竟然全是偽裝。
全是為了她自己能在這個家里好過一點，為了博取別人的同情，為了塑造一個被大家規(guī)所壓迫、實則內(nèi)心慈愛的虛假形象。
真正的母親，心底深處竟是如此看待她和姐姐的——賠錢貨、累贅、該死的討債鬼。
甚至她的存在，都讓母親聯(lián)想到了自身的失敗與命苦。
同為女子，為何娘親能如此輕賤自己的骨肉？
難道外婆當(dāng)年也是這般對待娘親的嗎？
還是說，在這日復(fù)一日的苦難和壓抑中，娘親的心早己變得比爹爹的斧頭更加鋒利冰冷，并且將這份狠毒，加倍傾瀉在了比她更弱小的女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