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院里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他們已經(jīng)組織起八戶村里最困難的人家，在后山開了三個采挖點。按照和**陶瓷廠的協(xié)議，每兩天送一趟貨，工錢現(xiàn)結(jié)，糧食按比例分配?！暗@兩天一共挖了十二噸，按協(xié)議是二百四十塊錢?！绷謩P在破本子上記錄著，“扣除給八戶的工錢和糧食，咱們家能留下七十塊?！薄Ｆ呤畨K錢，在過去，是他兩年都攢不下的數(shù)目。而現(xiàn)在，僅僅五天就有了?！皠P娃子，這錢...”他咽了口唾沫，“咱們先把欠村里的糧還了吧？還，不僅要還，還要多還一點?！绷謩P點頭，“李大有雖然勢利，但咱們不能跟他一般見識。多還十斤粗糧，算是利息，堵住他的嘴?！?，院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請問，林凱同志在家嗎？”。院門口站著個姑娘，大約十八九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手里拎著個布包。她膚色不算白皙，是那種健康的麥色，眼睛又大又亮，像山里的清泉。
林凱的記憶被觸動了——這是李夢菡，村東頭李老栓家的女兒，去年高中畢業(yè)，現(xiàn)在是村里小學(xué)的民辦教師。記憶中，原主林二狗曾遠遠見過她幾次，但從未說過話。兩人雖然同村，但**條件稍好，李夢菡又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自然不是林二狗這種窮小子能企及的。

“***？”林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就是林凱，您找我有事？”

李夢菡走進院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林二狗。村里這幾天都在傳，說林家大兒子燒了一場后像是變了個人，不僅找到了能換錢的“白土”，還組織起窮戶一起干活，工錢糧票當(dāng)場發(fā)，從不拖欠。

更讓她驚訝的是林凱本人。記憶中那個總是低著頭、見人就躲的林二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眼神明亮、說話有條理的年輕人。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但站得筆直，不卑不亢。

“林凱同志，我聽說你在組織人挖土？”李夢菡開門見山，“我們學(xué)校有幾戶學(xué)生家里特別困難，我想問問，能不能讓他們家也加入？”

林凱眼睛一亮。他正想著怎么擴大規(guī)模，陶瓷廠那邊的需求比預(yù)想的還大，王科長前天來拉貨時明確表示，有多少要多少。

“當(dāng)然可以?！绷謩P說，“不過***，我們這活雖然是力氣活，但也有要求。一是按時上工，二是保證質(zhì)量，三是服從分配?！?br>
“這些都沒問題?！崩顗糨諒牟及锬贸鲆粋€小本子，“我這幾天走訪了七戶，都是家里孩子上學(xué)、勞動力又少的。你看看?！?br>
林凱接過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記錄著每戶的情況：王寡婦家，三個孩子，大女兒在讀五年級；趙老憨家，兒子腿有殘疾，全靠他一個人...

字跡娟秀工整，記錄詳細，甚至還有每戶能出幾個勞動力的分析。林凱不禁多看了李夢菡一眼——這個年代的農(nóng)村姑娘，能有這樣的心思和條理，實在難得。

“***費心了?！绷謩P真誠地說，“這七戶都可以加入。不過我得先說清楚，我們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少勞少得，絕對公平?！?br>
“公平就好?！崩顗糨招α?，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那我就替他們謝謝你了?！?br>
“不用謝，互相幫助。”林凱想了想，“***要是不忙，能不能幫我們做個記錄？每天誰上工、挖了多少，都要記清楚。我們這邊缺個識文斷字的?！?br>
林大山在一旁愣住了——讓***來做記錄？這合適嗎？

李夢菡也愣了一下，但隨即點頭：“好，我放學(xué)后有時間?！?br>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從那天起，每天下午四點多，李夢菡就會出現(xiàn)在后山的采挖點，拿著本子記錄每個人的工作量。她不僅記錄，還會幫著算賬，把復(fù)雜的分配方案講給不識字的人聽。

漸漸地，村里人對林凱的看法開始改變。這個曾經(jīng)被人瞧不起的林二狗，不僅自已找到了生路，還帶著十幾戶窮苦人家一起掙錢。每天傍晚，都能看到那些參與挖土的村民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拿著工錢和糧票回家。

第七天傍晚，送走最后一趟陶瓷廠的貨車后，林凱和李夢菡坐在山坡上核算當(dāng)天的賬目。

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微風(fēng)拂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今天一共挖了八噸，收入一百六十塊?！崩顗糨瞻奄~本遞給林凱，“按你的分配方案，參與挖土的十五戶，戶均能分到八塊四毛，外加五斤糧票?！?br>
林凱接過賬本看了看，滿意地點頭：“比我預(yù)想的還好。照這個速度，月底就能把村里所有欠債都還清。”

“你真的很不一樣了。”李夢菡忽然說。

林凱心頭一跳：“怎么不一樣？”

“以前...村里人都說你話少，見人就躲?！崩顗糨湛粗翱涩F(xiàn)在，你能組織這么多人，還能把這么復(fù)雜的賬算清楚。我高中畢業(yè)，算這些都要費不少勁?！?br>
林凱笑了笑：“人總是會變的。病了一場，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一個人富不算富，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绷謩P望著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咱們村太窮了，光靠種地，永遠翻不了身?！?br>
李夢菡被這話觸動了。她教書這一年，看著孩子們冬天凍得手腳生瘡，夏天餓得頭暈眼花，心里比誰都難受?？伤茏龅挠邢蓿粋€人的力量太小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問。

林凱撿起一塊高嶺土，在手里摩挲著：“這種土，陶瓷廠需要，但光賣原料不值錢。我在想，能不能在村里辦個小作坊，自已燒點簡單的陶器？哪怕只是碗碟，附加值也比賣原料高?！?br>
“燒陶？”李夢菡眼睛一亮，“我舅舅在縣陶瓷廠當(dāng)過學(xué)徒，懂一點技術(shù)！”

“真的？”林凱驚喜地看著她，“那能不能請你舅舅來指導(dǎo)指導(dǎo)？我們可以付工錢?！?br>
“我回去問問?！崩顗糨照f，“不過...”

她欲言又止。

“不過什么？”

“村里人可能會說閑話?！崩顗糨盏拖骂^，“我天天往你這跑，已經(jīng)有人在議論了?！?br>
林凱沉默了。1978年的農(nóng)村，男女之間的界限還很分明。一個未婚姑娘天天和一個年輕男子在一起工作，確實容易惹來是非。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绷謩P誠懇地說，“要不這樣，以后你就在學(xué)校記賬，我每天去取?；蛘?，我再找個人一起...”

“不用?！崩顗糨仗痤^，眼神堅定，“我問心無愧，不怕別人說。而且，能看到村里人日子好起來，比什么都重要?！?br>
那一刻，夕陽的余暉正好照在她臉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林凱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作為李明遠，他不是沒談過戀愛，但那些都市愛情總是摻雜著太多現(xiàn)實考量。而此刻，在這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一個姑娘僅僅因為“想幫村里人過上好日子”，就不顧閑言碎語，這種純粹讓他心頭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彼p聲說。

“叫我夢菡吧?！彼⑽⒁恍?，“現(xiàn)在村里人都叫我***，反倒生分了。”

“好，夢菡?！绷謩P從善如流，“那你也別叫我林凱同志了，太正式?！?br>
“那我叫你什么？林凱？還是...”她頓了頓，“二狗？”

林凱苦笑：“還是叫林凱吧?！?br>
兩人相視一笑，某種默契在空氣中悄然滋生。

下山時，天已經(jīng)黑了。林凱堅持送李夢菡回家，理由是天黑路不好走。其實從采挖點到**不過十幾分鐘路程，但李夢菡沒有拒絕。

月光灑在黃土路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上，他們聊了很多——村里的現(xiàn)狀，孩子們的未來，甚至李夢菡的夢想。

“我想讓村里的孩子都能讀書?！崩顗糨照f，“不只是識字算數(shù)，還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可是現(xiàn)在，好多孩子讀完小學(xué)就回家干活了。”

“慢慢來。”林凱說，“等大家日子好起來，自然就重視教育了。到時候，說不定你還能辦個初中班?！?br>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會?！绷謩P斬釘截鐵，“我向你保證?！?br>
到了李夢菡家門口，她停下腳步：“我到了，謝謝你送我?！?br>
“應(yīng)該的?！绷謩P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這個，給你?！?br>
“什么？”

“今天去鎮(zhèn)上結(jié)賬時買的?！绷謩P有些不好意思，“一支鋼筆。我看你的那支都快寫不出字了?！?br>
李夢菡打開紙包，里面是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這在這個年代，是相當(dāng)貴重的禮物。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她想推辭。

“收下吧?！绷謩P說，“你幫了這么大忙，這是應(yīng)該的。而且，有了好筆，記賬也能更清楚不是？”

李夢菡猶豫了一下，最終接過了鋼筆：“那...謝謝你?！?br>
“不客氣。明天見?！?br>
“明天見?！?br>
看著李夢菡走進院子，林凱才轉(zhuǎn)身離開。月光下，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回到家時，奶奶和妹妹已經(jīng)睡了，父親還在等他。

“回來了？”林大山壓低聲音，“吃飯沒？鍋里給你留著饃?！?br>
“吃了，和夢菡一起在山上吃的干糧?！绷謩P隨口答道。

林大山眼神古怪地看著他：“凱娃子，你跟***...”

“爹，別瞎想?！绷謩P趕緊說，“人家是來幫忙的，我們是正常同志關(guān)系。”

“我沒瞎想?！绷执笊?*手，“就是...***是個好姑娘，又識字又明事理。可人家是李老栓的女兒，咱們家...”

“咱們家怎么了？”林凱打斷他，“爹，咱家現(xiàn)在不比從前了。這個月，咱們就能把債還清。下個月，我打算把房子修一修。再往后，日子會越來越好?！?br>
林大山看著兒子，眼眶忽然紅了：“凱娃子，**要是能看到你現(xiàn)在這樣，該多高興啊...”

提到早逝的母親，林凱心中也涌起一股酸楚。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女人，是為了省一口吃的給自已和孩子，長期營養(yǎng)不良才病倒的。死的時候，才三十七歲。

“爹，咱不說這個。”林凱拍拍父親的肩，“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br>
躺在床上，林凱卻睡不著。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凑者M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光斑。他想起李夢菡的笑容，想起她說“我想讓村里的孩子都能讀書”時眼里的光。

前世他規(guī)劃城市，建高樓大廈，卻很少真正思考過“人”的需求。而現(xiàn)在，在這個貧困的山村，他忽然找到了比賺更多錢、住更大房子更有意義的事——改變一群人的命運。

當(dāng)然，還有那個叫李夢菡的姑娘。

他翻了個身，決定明天去找李老栓談?wù)劅兆鞣坏氖?。如果能請到李夢菡的舅舅來指?dǎo)，這事就成了一半。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他看見一個干凈整潔的村莊，孩子們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家家戶戶屋頂冒著炊煙，而他和李夢菡站在新建的小學(xué)門口，看著這一切...

第二天一早，林凱去了李夢菡家。李老栓是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臉上刻著風(fēng)霜，但眼神清明。見林凱來，他有些意外。

“李叔，早?！绷謩P禮貌地問好，“我來找您商量個事?！?br>
“進來說?！崩罾纤ò讶俗屵M屋。

李夢菡正在灶臺前燒火，見林凱來，眼睛亮了一下，但沒說話。

林凱說明了來意——想辦個小陶器作坊，聽說李夢菡的舅舅懂技術(shù)，想請他指導(dǎo)，付工錢，包吃住。

李老栓抽著旱煙，沉吟良久：“我那個舅子，確實在縣陶瓷廠干過五年。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他腿腳不好，怕是不中用了?！?br>
“技術(shù)在就行?！绷謩P說，“不用他干重活，只要指導(dǎo)。我們可以給他配兩個學(xué)徒，他說，他們做?！?br>
“工錢怎么說？”

“一個月三十塊，管吃住。如果作坊掙錢了，還有分成?！?br>
三十塊！這在當(dāng)時是正式工人的工資水平了。李老栓明顯心動了，但他還是說：“我得問問他本人。”

“應(yīng)該的?！绷謩P說，“如果舅舅同意，我這兩天就去接他。”

正事談完，林凱準備告辭。李夢菡送他出門，低聲說：“謝謝你?！?br>
“謝我什么？”

“謝謝你給我舅舅這個機會。”李夢菡說，“他腿傷后一直沒工作，家里全靠舅媽一個人，日子很難過。”

“各取所需?！绷謩P笑笑，“他需要工作，我需要技術(shù)。對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這個，給孩子們的?！?br>
紙包里是十顆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晨光下閃閃發(fā)亮。這在當(dāng)時，是孩子們難得的奢侈品。

“這太...”李夢菡想推辭。

“不是給你的，是給學(xué)校孩子們的?！绷謩P說，“就當(dāng)是...預(yù)祝我們合作愉快?！?br>
說完，他揮揮手走了。

李夢菡握著那包糖，看著林凱遠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這個曾經(jīng)默默無聞的林二狗，如今不僅改變了自家的命運，還在改變著整個村莊。

而她自已，似乎也被卷入了這場改變中。

回到屋里，李老栓磕了磕煙袋：“夢菡，你覺得林凱這小子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李夢菡裝作沒聽懂。

“別跟我裝糊涂。”李老栓看著女兒，“他最近常往咱家跑，又送你鋼筆，又給孩子們糖...村里已經(jīng)有人在說了?！?br>
“說什么？”

“說林二狗看上**閨女了?！?br>
李夢菡臉一紅：“爹，您別聽他們瞎說。我們就是...同志關(guān)系，一起為村里做事?！?br>
李老栓嘆了口氣：“爹不是老古董。林凱這孩子，以前看不出來，現(xiàn)在確實有出息。就是他們家太窮...”

“他們家現(xiàn)在不窮了?！崩顗糨照f，“而且，林凱有頭腦，有想法，以后只會越來越好?！?br>
“你看上他了？”李老栓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br>
李夢菡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聲說：“我不知道。但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踏實。他眼里有光，心里有事，不是那種得過且過的人?！?br>
李老栓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而此刻的林凱，已經(jīng)回到了后山采挖點。十五個村民正在熱火朝天地干活，見他來了，都熱情地打招呼。

“林凱來了！”

“林凱，今天還發(fā)工錢不？”

“發(fā)，干完就發(fā)！”林凱大聲說，“大家加把勁，今天爭取挖夠十噸！晚上每人多分半斤細糧！”

“好！”村民們干勁更足了。

看著這一幕，林凱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前世他規(guī)劃的城市再大，也沒有此刻這種親手改變一群人生活的真實感。

他拿起鐵鍬，加入了挖土的隊伍。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但他臉上帶著笑。

遠處，李夢菡站在學(xué)校門口，望著后山的方向。晨光中，她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忙碌。

她握緊了手中的鋼筆，轉(zhuǎn)身走進教室。黑板上，她用新鋼筆寫下了一行字：“知識改變命運，勤勞創(chuàng)造未來?！?br>
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從教室里傳出，飄向遠山，飄向田野，飄向這個正在悄然改變的村莊。

而在村支書李大有家里，這位曾經(jīng)的“權(quán)威人物”正坐在桌前，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村民。那些曾經(jīng)見了他就低頭哈腰的窮苦人，如今腰板挺直了，臉上有笑容了。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賬本，在上面劃掉了林大山家的欠債記錄。

“這個林二狗...不，林凱...”他喃喃自語，“還真讓他干成了?！?br>
風(fēng)從山外吹來，帶著春天的暖意。林家村的這個春天，似乎比往年都來得早些，也暖和一些。

而在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中，更多的改變，正在醞釀，正在發(fā)生。一個穿越者的到來，像一粒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一圈圈擴散。

林凱擦去額頭的汗水，望向遠方的群山。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更好的日子，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