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diǎn)西十分，鬧鐘還沒響。

陳硯舟己經(jīng)站在家門口，書包甩在肩上，側(cè)袋插著那個銀色保溫杯。

他沒吃早飯，也沒驚動屋里的人。

門鎖擰開時他放慢動作，生怕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樓道燈壞了，他摸黑下樓，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要去哪兒。

老宅在城西，離這兒三站路。

那地方早就沒人住，墻皮剝落，窗戶碎了幾塊，院子里堆著舊家具和發(fā)霉的紙箱。

父親去年搬出來后就沒再回去過，說是等拆遷通知下來就徹底清空。

但他記得，那份病歷還在。

昨夜兩點(diǎn)整，腦子里又閃出一句話：“2020年3月14日，老城區(qū)拆遷公告貼出?！?br>
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知道這東西會準(zhǔn)時來，也知道它從不騙人。

時間不多。

公告一貼，房子就得拆。

到時候證據(jù)全毀，什么都來不及。

巷子口靜得很，連賣早點(diǎn)的攤子都沒支起來。

他走到老宅外墻邊，抬頭看了看。

院墻不高，旁邊還靠著一個破木箱，像是誰隨手扔的，正好能當(dāng)墊腳。

他把書包往上一甩，雙手撐住墻頭，正準(zhǔn)備翻過去。

“誰？！”

一聲吼從院子里炸出來。

陳硯舟手一抖，差點(diǎn)摔下來。

他穩(wěn)住身子，低頭一看，心首接沉到腳底。

***拄著拐杖站在院中，深藍(lán)色工裝沾著灰，右腿微微歪著。

腰間的鑰匙串晃得嘩啦響，像小時候訓(xùn)他逃課那樣。

“你來這兒干什么？”

男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陳硯舟跳下墻，落地時腳踝一軟，還是站首了。

他把手**褲兜，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我……回來找?guī)妆緩?fù)習(xí)資料。

以前落在這兒的?！?br>
“資料？”

***冷笑，“你高考完還能想起這兒？

大清早不睡覺，跑來**？”

“我不吵您，拿了就走?！?br>
陳硯舟往門口走了一步。

“站住?！?br>
***沒動，但眼神釘在他臉上，“你最近不對勁。

天天寫寫畫畫，半夜不睡，書包里裝個鐵杯子當(dāng)命似的。

是不是在外面欠錢了？

被人追？”

“沒有。”

陳硯舟搖頭，“真就是來找點(diǎn)東西。”

“那你走正門啊，翻什么墻？”

“正門鎖了?！?br>
“我可以給你鑰匙?！?br>
“我不想麻煩您?！?br>
這話一出口，父子倆都愣了。

空氣僵了幾秒。

***慢慢往前挪了兩步，拐杖敲在地上，節(jié)奏很慢。

他盯著兒子的臉，像是想看出點(diǎn)什么破綻。

“你到底在找什么？”

“說了是資料?！?br>
“高三的東西，能有多重要？”

“對我重要?！?br>
***忽然抬手，指向屋里：“你要找，我陪你進(jìn)去。

但現(xiàn)在不是時候。

這房子隨時可能斷電斷水，地板都爛了，掉下去怎么辦？”

“我自己能行?！?br>
“不行?！?br>
“爸——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聲音猛地拔高，震得墻角一只麻雀撲棱飛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覺得我拖累你？

覺得當(dāng)年那事怪我沒本事？”

陳硯舟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工傷的事。

那次事故讓他右腿殘疾，也讓他們家從租小屋變成住棚戶區(qū)。

母親拿陪嫁金治病，結(jié)果錢被親戚卷走。

他記得自己曾躲在廁所里哭，也記得父親蹲在樓道抽煙，一抽就是半宿。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他不是來責(zé)怪誰的。

他是來救人的。

但他不能說。

說了也沒人信。

一個高中生，怎么解釋自己知道五年后的事？

怎么解釋他腦里時不時蹦出一條新聞標(biāo)題？

他只能沉默。

***看他不說話，語氣緩了些：“你要是真想找東西，周末我?guī)銇怼?br>
現(xiàn)在回去。

上學(xué)別遲到。”

“我今天請假了。”

“那就回家?！?br>
“我想自己待會兒?！?br>
“待哪兒？

這種破地方？”

“總比教室強(qiáng)?！?br>
***皺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成績好，守規(guī)矩，老師都說你有出息。

現(xiàn)在呢？

整天神神叨叨，連話都不好好說?！?br>
“我變了不行嗎？”

“變可以，但不能瞎變！”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退。

風(fēng)吹過院子，卷起幾張舊報(bào)紙，在空中打了幾個轉(zhuǎn)，又落下。

陳硯舟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鋼筆。

那是他習(xí)慣帶在身上的，壓力大的時候就在三根手指間轉(zhuǎn)一圈。

現(xiàn)在它安靜地躺著，沒動。

他忽然笑了下：“您還記得我高二那次數(shù)學(xué)考第一嗎？

您請我吃了碗牛肉面，加了雙份肉?！?br>
***一怔：“怎么提這個？”

“那時候您說，只要我好好念書，別的您來扛。

我說行，我一定考上大學(xué)?！?br>
“你做到了?！?br>
“可我覺得不夠?！?br>
“你還想怎樣？”

“我想把以前沒弄明白的事，重新查一遍?！?br>
“哪件事？”

“比如……您到底為什么會傷成那樣?！?br>
***臉色變了：“誰跟你說了什么？”

“沒人說?！?br>
“那是你自己瞎猜？”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br>
“真相就是我倒霉，剎車失靈，廠里賠了點(diǎn)錢，事兒過去了?！?br>
“可我覺得沒過去?！?br>
“你懂什么！”

***突然激動起來，拐杖重重杵地，“你以為我想提這些？

你以為我喜歡每天瘸著腿被人看笑話？

我是**，我能不知道疼嗎？

但我忍了，為了讓你安心讀書，我一句苦都沒說過！

你現(xiàn)在倒好，一大早就**進(jìn)來，問我東問西，你是要掀翻天嗎？”

陳硯舟看著他，喉嚨發(fā)緊。

他知道父親不容易。

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揭開，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可他必須查。

不只是為了父親。

也是為了他自己。

前世他創(chuàng)業(yè)十年，最后倒在辦公室那天，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手機(jī)推送的新聞：《市醫(yī)院骨科主任王麗娟因受賄**》。

那時他才想起來，那個名字。

那個曾在病歷本上簽過字的女人。

那個讓父親錯過最佳治療期的人。

如果當(dāng)時有人早一步發(fā)現(xiàn)，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他不想再等了。

哪怕被罵，被攔，被當(dāng)成瘋子。

他也要動手。

但現(xiàn)在——他收起鋼筆，把書包拉好。

“行，我不找了?！?br>
他說，“您說得對，周末再來也一樣?！?br>
***盯著他看了幾秒，終于點(diǎn)頭：“這才像話。

回去吧，別在學(xué)校惹事。”

“嗯。”

陳硯舟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父親還站在院子里，背對著他，正在彎腰搬一個舊柜子。

動作很慢，右腿明顯支撐不住，但他沒喊一聲。

陽光照在那件深藍(lán)工裝上，顏色舊得發(fā)白。

陳硯舟握緊了書包帶。

他知道，下次再來，不能再**。

也不能再編借口。

他得想辦法，光明正大地進(jìn)去。

而且——必須趕在拆遷前。

他邁步往前走，腳步比來時重了些。

書包側(cè)袋的銀色保溫杯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街角第一家早餐鋪剛支起鍋，油條正在熱油里翻滾。

他路過時聞到香味，卻沒停下。

左手小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擊大腿外側(cè)，一下，一下，像在計(jì)算時間。

整點(diǎn)快到了。

七點(diǎn)。

他的腦袋會再響一次。

也許會有新線索。

也許什么都沒有。

但他己經(jīng)不在乎了。

他要做的事，不會因?yàn)橐欢斡洃洺霈F(xiàn)或消失而改變。

他只信自己的判斷。

也只信——這一次，不能再輸。

他拐過街角，朝著學(xué)校方向走去。

右手三指夾著鋼筆，輕輕一轉(zhuǎn)。

鋼筆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