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背挺得筆直。，已經(jīng)涼了，但她一口沒動。公文包擱在膝上，里面裝著她**后第一份正式評估報告——《關(guān)于技術(shù)員江遠帆及其項目的初步觀察報告》。，她用三個晚上寫完。每一句評價都有數(shù)據(jù)支撐，每一個結(jié)論都有事實依據(jù)。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的原則：不預設(shè)立場，只陳述觀察所得?！靶∏兀M來吧?！?。秦清音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推門走進。，書柜占滿整面墻，里面塞滿了文件和專業(yè)書籍。陳國棟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今年五十八歲，頭發(fā)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他曾經(jīng)是所里最年輕的副總工程師，如今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白！标悋鴹澱卵坨R，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雙手將報告遞過去。
陳國棟沒急著看，反而先問：“王教授那邊，情緒怎么樣？”

“不太好?！鼻厍逡羧鐚嵒卮?，“會議結(jié)束后，他在辦公室待了半小時才出來。趙志成組長陪著他?！?br>
“嗯?！标悋鴹濣c點頭，這才翻開報告。

他看得很慢，偶爾會用手指輕敲桌面。辦公室里只剩下翻頁的沙沙聲。

秦清音安靜地等著。她知道自已的報告里寫了什么：

“……目標人物具備遠超當前職稱的技術(shù)能力，其展示的原型機在室溫量子糾纏維持時間上取得突破性進展?！?br>
“……但人際溝通能力嚴重欠缺，在公開場合直接質(zhì)疑資深專家的核心理論，引發(fā)不必要的對立情緒?！?br>
“……建議：給予專項研究經(jīng)費和獨立實驗室，但同時配備成熟的項目管理團隊，以平衡其技術(shù)天賦與團隊協(xié)作短板?！?br>
陳國棟看到最后，抬頭：“你給他打的分不低啊?！?br>
“我只依據(jù)事實打分?！鼻厍逡粽f。

“技術(shù)能力S級，團隊合作F級，服從性……”陳國棟念到這里，笑了，“不存在。這個評價很精準?！?br>
秦清音沒說話。

陳國棟合上報告，身體向后靠進椅背：“小秦，你知道所里為什么設(shè)‘技術(shù)倫理觀察員’這個崗位嗎？”

“為了確保技術(shù)研發(fā)符合規(guī)范，避免資源浪費和……”

“套話就免了。”陳國棟擺擺手，“實話告訴你，這個位置，是我專門為你設(shè)的?！?br>
秦清音愣住了。

“你哥的事，我聽說了?！标悋鴹澋穆曇舻土艘恍?，“三年前，海外任務(wù)，技術(shù)泄露，最后責任落在他頭上。明明他只是個執(zhí)行者?！?br>
秦清音的指尖微微收緊。

“你從國安九局調(diào)過來，表面上是平調(diào)，實際上是降職?！标悋鴹澘粗?，“你想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我不夠聽話?！鼻厍逡粽f。

“因為你不肯聽話?！标悋鴹澕m正，“你堅持要查清楚你哥那件事的真相，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所以被發(fā)配到我這兒，掛個閑職，晾幾年，等你銳氣磨沒了，再安排個養(yǎng)老崗位——這是某些人的打算?！?br>
他頓了頓：“但我不這么想?！?br>
秦清音抬起頭。

“我需要一雙眼睛?！标悋鴹澱f，“一雙不受人情世故干擾，只看事實的眼睛。去看所里每一個項目，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有問題’的人?！?br>
“江遠帆就是第一個?！?br>
“對?！标悋鴹澱酒鹕恚叩酱斑?，“他父親江建國，二十年前是我的師兄。我們同時進所，他天賦比我高，性子比我直。后來……”

他沒說下去，但秦清音懂了。

“所以您想幫他？”她問。

“我想給他一個機會。”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但機會不是白給的。你的報告我批了，專項經(jīng)費，獨立實驗室，都給他。但有兩個條件?！?br>
“您說?！?br>
“第一，三個月內(nèi)，拿出可重復、**證的完整技術(shù)方案。不是原型機，是能寫進教科書的技術(shù)方案?！?br>
“第二，”陳國棟盯著秦清音，“你來做他的項目管理人。不是觀察員，是直接負責人。他捅婁子，你負責收拾。他得罪人，你負責安撫。他要什么資源，你負責協(xié)調(diào)。但前提是——他得聽你的?！?br>
秦清音沉默了足足十秒。

“陳所，”她終于開口，“您覺得江遠帆會聽任何人的話嗎？”

“所以才需要你?！标悋鴹澬α?，“全所上下，我找不到第二個敢在他懟王守仁的時候，還坐在那兒冷靜記錄的人?！?br>
秦清音想起昨天會議室里，江遠帆那句“瘋子”。

“我試試。”她說。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标悋鴹澔氐阶狼?，在報告上簽了字，“經(jīng)費明天到賬，實驗室……就四樓那個閑置的401吧。設(shè)備清單你讓他自已提，只要不過分，都批?！?br>
秦清音接過簽好字的報告，轉(zhuǎn)身要走。

“對了?！标悋鴹澖凶∷案嬖V江遠帆，王教授那邊，我會去安撫。但他要是再這么公開**臉——”

“我明白?！?br>
秦清音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然后朝三樓走去。

同一時間，307實驗室。

江遠帆面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王胖子，另一個是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頭發(fā)亂糟糟的，白大褂上沾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漬。

“江工，這是周明浩?！蓖跖肿咏榻B，“材料組那邊的，搞納米材料的。我跟你提過，就是那個……”

“就是那個用食堂微波爐做石墨烯的?！?a href="/tag/jiangyuan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遠帆想起來了。

周明浩推了推眼鏡，有點局促：“江工好。那個……微波爐后來我賠了?！?br>
“坐。”江遠帆拉了把椅子，“胖子說你找我？”

“我看了您的演示?！敝苊骱茝碾S身背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關(guān)于拓撲絕緣體的表面態(tài)處理，您用的是分子束外延吧？但我在想，如果用化學氣相沉積結(jié)合原子層沉積，會不會……”

他語速很快，聲音不大，但說到技術(shù)細節(jié)時眼睛發(fā)亮。

江遠帆耐心聽著，偶爾插一句：“沉積溫度多少？”

“850度，但我試過降到800度，只要控制前驅(qū)體流量……”

“均勻性呢？”

“用旋轉(zhuǎn)基座可以解決，但成本……”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把王胖子晾在一邊。王胖子也不惱，笑瞇瞇地坐在旁邊，像看著自家孩子終于找到玩伴。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周明浩突然停下來：“江工，您真的覺得……我這個方向有戲？”

“不是有戲，”江遠帆說，“是必須走這條路。分子束外延成本太高，根本不可能規(guī)模化。你要能做出來，整個項目的成本能降70%。”

周明浩的眼睛更亮了。

“但是，”江遠帆話鋒一轉(zhuǎn)，“所里不會給你資源吧？”

周明浩的眼神暗了下去：“嗯。材料組組長說我是異想天開，讓我老老實實做傳統(tǒng)方向。上次申請五千塊買特殊氣體，被駁回了?！?br>
“來我這兒。”江遠帆直接說，“我給你資源，你給我想辦法把成本降下來。但是丑話說前頭——我這兒沒錢，至少現(xiàn)在沒有。實驗室剛批，設(shè)備還沒到位。你得做好用手搓的準備?！?br>
“手搓也行！”周明浩幾乎是喊出來的，“江工，您不知道，我在材料組三年了，做的全是重復性工作！我讀博時的研究方向，組長看都不看就說沒用，我……”

他說不下去了。

江遠帆拍了拍他的肩：“明天來401實驗室報到。設(shè)備清單給你，缺什么自已想辦法，能借就借，能偷就偷——別真偷，打個比方?！?br>
周明浩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紅。

他離開后，王胖子湊過來：“江工，這是第二個了?！?br>
“嗯?！?br>
“還差一個?！蓖跖肿哟甏晔郑拔疫@兒還有個備選的，電子組的劉小冉，搞電路設(shè)計的，姑娘挺厲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脾氣有點爆?！蓖跖肿涌嘈?，“上個月跟組長吵了一架，把電路板砸組長桌上了?，F(xiàn)在在檔案室打雜呢。”

江遠帆笑了：“讓她來?！?br>
“您確定？”

“確定?！?a href="/tag/jiangyuan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遠帆說，“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不是會做人的。”

王胖子走了。江遠帆靠在椅背上，眼前彈出系統(tǒng)面板：

新成員加入：周明浩（材料科學方向）

認可度：85%

任務(wù)進度：2/3

還差一個。

他看向窗外。天色漸暗，研究所的燈光陸陸續(xù)續(xù)亮起來。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里，有多少個周明浩？有多少個有才華但沒機會的年輕人？

手機震動了。是陌生號碼。

“江工，我是電子組的劉小冉?！彪娫捘穷^的女聲語速很快，“王胖子說您找我？我現(xiàn)在在檔案室，但五分鐘后就能溜出來。您實驗室在哪？307？行，我馬上到?！?br>
電話掛了。

江遠帆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四十。

他站起身，走到實驗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兩罐可樂。想了想，又拿出一罐。

剛回到桌前，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短發(fā)女孩沖進來，穿著牛仔褲和黑色T恤，外面套著皺巴巴的白大褂。她個子不高，但動作利落，眼睛很大，眼神像刀子一樣。

“江工？”她問。

“劉小冉？”

“對。”劉小冉掃了一眼實驗室，“設(shè)備挺寒酸啊。胖子說您要做量子通信？室溫的？”

“嗯?！?br>
“原理圖有嗎？電路設(shè)計呢？控制板用哪家的FPGA？時鐘同步方案呢？誤碼率要求多少？”她連珠炮似的問。

江遠帆把一罐可樂推過去：“坐下說?！?br>
劉小冉?jīng)]坐，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大口，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個U盤，插在江遠帆電腦上：“這是我以前做的，高頻信號處理板，本來想用在雷達項目上的，被組長斃了。您看看能不能用?！?br>
江遠帆點開文件。

三分鐘后，他抬頭：“這板子是你自已設(shè)計的？”

“不然呢？”

“為什么被斃？”

“組長說成本太高，一顆ADC芯片就要八百塊，他要用國產(chǎn)替代，五十塊的?！眲⑿∪嚼湫Γ拔迨畨K的那玩意兒，采樣率不夠，信噪比稀爛，做出來也是垃圾。”

“你跟他吵了？”

“我把板子摔他桌上了。”劉小冉說得理直氣壯，“我說你要用五十塊的垃圾，不如把我開了?！?br>
江遠帆笑了。

他把U盤拔下來，遞還給劉小冉：“板子我要了。但不夠，我要的不是一塊板子，是一整套信號處理方案。從模擬前端到數(shù)字處理，從時鐘分配到電源管理。能做到嗎？”

劉小冉眼睛一亮：“資源呢？”

“要什么給什么——前提是我有?！?br>
“成交！”劉小冉伸出手，“但我有個條件。”

“說?！?br>
“那個組長，叫李國強的，以后我見他一次懟一次，您不能攔著。”

江遠帆握住她的手：“我?guī)湍氵f**。”

兩人相視而笑。

叮——

新成員加入：劉小冉（電子工程方向）

認可度：90%

任務(wù)完成：在72小時內(nèi)讓至少三名所內(nèi)研究員認可你的技術(shù)方向

任務(wù)獎勵發(fā)放：量子糾纏通信協(xié)議優(yōu)化方案（已存入系統(tǒng)資料庫）

新任務(wù)發(fā)布：一周內(nèi)完成團隊首項技術(shù)突破——實現(xiàn)拓撲絕緣體材料的穩(wěn)定量產(chǎn)

任務(wù)獎勵：集成化量子芯片設(shè)計原理

系統(tǒng)提示消失的瞬間，實驗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秦清音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文件夾，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江工，”她說，“打擾一下?！?br>
江遠帆松開劉小冉的手：“秦觀察員?！?br>
“叫我秦清音就行?！彼哌M來，目光在劉小冉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轉(zhuǎn)向江遠帆，“陳所長批了你的項目。獨立實驗室在401，經(jīng)費明天到位。設(shè)備清單你現(xiàn)在可以開始準備，我明天上午來取?！?br>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另外，從今天起，我是你的項目管理人。項目進度、經(jīng)費使用、人員調(diào)配，都需要經(jīng)過我?！?br>
劉小冉挑了挑眉，看向江遠帆。

江遠帆沒說話，拿起文件夾翻看。里面是正式的批文，還有秦清音手寫的幾條補充說明。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意思是，”他抬起頭，“我以后要聽你的？”

“意思是，”秦清音迎上他的目光，“我會幫你爭取一切合理資源，但你需要遵守基本流程。比如——下次在公開場合質(zhì)疑資深專家之前，至少先跟我通個氣。”

“如果我不呢？”

“那我會在你的項目報告里如實記錄。”秦清音說，“包括但不限于：‘目標人物缺乏團隊協(xié)作精神’、‘不遵守組織紀律’、‘建議暫停項目進行整頓’?！?br>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江遠帆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彼f，“聽你的?！?br>
這下輪到秦清音意外了。她以為至少會有一番爭執(zhí)。

“但是，”江遠帆補充，“技術(shù)問題我說了算。用什么方案，怎么做實驗，這些你不能插手?！?br>
“可以?！鼻厍逡酎c頭，“我只管流程和資源?！?br>
“成交。”

兩人握手。秦清音的手很涼，但很有力。

松開手后，秦清音看向劉小冉：“你是？”

“電子組劉小冉，剛加入江工團隊?！眲⑿∪酱蟠蠓椒降卣f，“秦管理人好?！?br>
“你好?！鼻厍逡魪墓陌镉痔统鲆环荼砀?，“這是團隊成員登記表，填一下。另外，明天上午九點，401實驗室開第一次項目會，不要遲到?！?br>
她把表格遞給劉小冉，然后轉(zhuǎn)向江遠帆：“設(shè)備清單，今晚十二點前發(fā)我郵箱。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完整的項目計劃書，包括技術(shù)路線、時間節(jié)點、預期成果，以及——風險評估?！?br>
說完，她微微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再次在走廊里響起，不緊不慢，漸漸遠去。

劉小冉吹了聲口哨：“這姐們兒，夠硬?！?br>
江遠帆沒接話。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秦清音走出研究所大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開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文件夾。封面上，“特殊技術(shù)攻關(guān)項目”幾個字，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

401實驗室。

獨立經(jīng)費。

項目管理人。

一切來得太快，太順利。順利得有點不真實。

“江工？”劉小冉叫他，“設(shè)備清單怎么寫？往高了報還是……”

“往實了報?！?a href="/tag/jiangyuan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遠帆轉(zhuǎn)過身，“我們要什么，就寫什么。但每一樣東西，都要寫清楚用途和必要性?！?br>
“那預算會不會超……”

“那是秦清音該操心的事?！?a href="/tag/jiangyuan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遠帆說，“我們的任務(wù)，是把東西做出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來，開工?！?br>
筆尖劃過白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音。第一行字：

拓撲絕緣體材料穩(wěn)定量產(chǎn)——技術(shù)路線圖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但307實驗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而在研究所的另一端，王守仁教授的辦公室里，燈光同樣亮著。

趙志成站在辦公桌前，低聲匯報：“老師，打聽清楚了。陳所長批了獨立實驗室，在401。經(jīng)費至少這個數(shù)?！彼攘藗€手勢。

王守仁坐在椅子里，閉著眼睛。

“還有，”趙志成繼續(xù)說，“江遠帆已經(jīng)在招人了。材料組的周明浩，電子組的劉小冉，都是些……不太安分的人?！?br>
“知道了?！蓖跏厝时犻_眼睛，“你出去吧?！?br>
“老師，我們就這么看著？那小子今天可是……”

“我說，出去?！?br>
趙志成不敢再說話，低頭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王守仁一個人。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張黑白照片。年輕的王守仁和另一個年輕人并肩站著，身后是研究所的老樓。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

1985年，與建國兄攝于所門口。

王守仁的手指拂過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

“建國，”他輕聲說，“你兒子，比你當年還倔?！?br>
他合上相冊，放回書架。然后走回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彼f，“你上次提的那件事，我考慮好了?！?br>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王守仁沉默了幾秒，然后說：

“對，我同意。但有個條件——不能傷他性命。”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研究所的輪廓。

遠處的307實驗室，燈還亮著。

“年輕人，”王守仁低聲說，“路還長，別走太快?！?br>
夜風吹過，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