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間閑步九百年
,年關將近?;卑叉?zhèn)雖偏安一隅,也多了幾分忙碌和喜慶的氣息。沈閑幫人寫了幾副春聯(lián),換了些年貨,小院里也多了點人氣。,他正將曬干的柴火抱進灶房,忽聞鎮(zhèn)口方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馬匹嘶鳴和金屬碰撞的脆響,打破了小鎮(zhèn)平日的寧靜。,將柴禾碼放整齊,洗凈手,緩步朝鎮(zhèn)口走去。,竊竊私語,神色間帶著緊張與好奇。人群中央,是七八個風塵仆仆的騎手。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暗褐色勁裝,外罩皮甲,腰間佩刀,雖未亮出兵刃,但那股子久經(jīng)行伍的肅殺之氣,與這平和小鎮(zhèn)格格不入。馬匹噴著白氣,不安地刨著蹄下的凍土。,面容剛毅,膚色黝黑,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清晰的舊疤,讓他看起來格外冷硬。他端坐馬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聚攏過來的鎮(zhèn)民,最后落在聞訊趕來的何里正身上?!袄险?,”疤面漢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此地可是槐安鎮(zhèn)?”,拱手道:“正是槐安鎮(zhèn)。老朽何守業(yè),是鎮(zhèn)上的里正。不知幾位軍爺遠道而來,有何貴干?”他語氣恭敬,卻也透著一絲警惕。這年月,兵過如篦,匪過如梳,都不是好事?!拔业仁潜本场ㄟh軍’麾下,奉將令,前往南邊公干,途經(jīng)此地?!卑堂鏉h子略一抱拳,算是還禮,“天色將晚,前方山路難行,想在貴鎮(zhèn)借宿一宿,補充些草料飲水。按律,我們會付足銀錢。”
聽到是北境邊軍,并非流寇或亂兵,何里正和周圍鎮(zhèn)民明顯松了口氣。北境定遠軍名聲尚可,軍紀相對嚴明。借宿補給是常事,只要守規(guī)矩,鎮(zhèn)上也能得些實惠。
何里正忙道:“原來是將爺們。鎮(zhèn)上倒有幾處空房可以安置,草料飲水也充足。只是……寒舍簡陋,恐怕怠慢了軍爺?!?br>
“無妨,能遮風擋雪即可。”疤面漢子神色稍緩,目光掠過人群,忽然在某個角落停住。
沈閑站在人群外圍,安靜地看著。他穿著普通的青布棉袍,與周圍鄉(xiāng)民并無二致,但那份過于平靜的氣質(zhì),在騷動的人群中,便顯得有些突兀。
疤面漢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移開,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何里正張羅著安排住處,幾家有空屋的鎮(zhèn)民被叫出來商量。疤面漢子吩咐手下牽馬去溪邊飲水,自已則下馬,走到老槐樹下,靠著樹干,摘下皮質(zhì)手套,搓了搓凍得發(fā)紅的手。他的動作干練,眼神卻始終帶著一種鷹隼般的警覺,觀察著周圍。
沈閑轉(zhuǎn)身準備離開。他無意與這些帶著血腥氣和遠方硝煙的人有太多交集。
“那位先生,請留步?!?br>
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沈閑停步,回身。疤面漢子正看著他。
沈閑走回幾步,微微頷首:“軍爺有何指教?”
疤面漢子上下打量著他,這次的目光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銳利:“先生氣度不凡,不像本地鄉(xiāng)民。敢問高姓大名,在此是游學,還是隱居?”
問題有些直接,甚至有些逾矩。周圍還未散去的鎮(zhèn)民都看了過來。
沈閑神色未變:“在下沈閑,偶居于此?!?br>
“沈閑……”疤面漢子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微動,似在回憶什么,但最終搖了搖頭,“好名字。在下趙猛,定遠軍斥候隊正?!彼D了頓,忽然問道:“沈先生可曾去過北境?或是……西北邊關?”
沈閑搖頭:“未曾。”
趙猛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些許閃躲或偽飾,但那雙眼睛太過平靜清澈,無波無瀾?!笆菃??!彼Z氣聽不出情緒,“許是我認錯了。只是先生……很像我多年前在西北見過的一位故人。那時我還只是個新兵蛋子。”
“天下相似之人眾多,軍爺怕是記岔了?!鄙蜷e平靜道。
趙猛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zhuǎn)而道:“看先生像個讀書人。這鎮(zhèn)上,可有懂醫(yī)術的?我們有個兄弟,前幾日趕路染了風寒,一直未愈,怕耽擱行程?!?br>
何里正忙接話:“鎮(zhèn)西頭有個王老郎中,醫(yī)術尚可,我這就讓人去請?!?br>
“有勞?!壁w猛抱拳。
事情似乎就此揭過。沈閑再次告辭,趙猛也未再阻攔。
是夜,雪又飄了起來。沈閑坐在自已小屋的窗前,就著一盞油燈,翻閱一本從何里正處借來的、破損的地方志。鎮(zhèn)子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溪流結(jié)冰的細微脆響。
忽然,極輕的叩門聲響起。
篤,篤篤。
節(jié)奏穩(wěn)定,不疾不徐。
沈閑放下書卷,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趙猛。他已卸了甲,只穿著深色勁裝,眉骨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清晰。他手里提著一個小酒囊,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雪花。
“沈先生,叨擾了?!壁w猛的聲音比白日里低了些,少了幾分軍旅的硬朗,多了點別的什么,“長夜雪寒,睡不著,找先生討杯熱水,說兩句話,可行?”
沈靜看了他片刻,側(cè)身讓開:“請進?!?br>
屋內(nèi)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還有個小火盆,燃著不多的炭,維持著一點暖意。沈閑給他倒了碗熱水,自已依舊坐在窗邊舊椅上。
趙猛也不客氣,在床沿坐下,將酒囊放在腳邊,捧著粗陶碗暖手。他環(huán)視屋內(nèi),目光在沈閑剛剛放下的那本地方志上停了停。
“先生在看槐安鎮(zhèn)志?”
“閑來無事,翻翻。”
“這地方……不錯?!壁w猛喝了口水,忽然道,“安寧。我走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村鎮(zhèn),像這樣還能聽見雞鳴狗叫、看見炊煙筆直的地方,不多了?!?br>
沈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十六歲從軍,在北境待了十年,又在西北待了五年?!壁w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沈閑說,“**,也看人被殺。見過凍成冰雕還握著刀的兄弟,也見過千里荒野只剩焦土的村落。”他抬眼,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沈閑平靜的臉,“我眉上這道疤,是西羌人的彎刀留的。差點瞎了這只眼。但那一次,我們隊里十二個人,只活下來三個。”
“活下來的,未必比死了的輕松?!鄙蜷e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趙猛握著陶碗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他盯著沈閑,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容、恐懼或憐憫。但沒有。沈閑的眼神,就像他描述過的、那座遠山頂上四季不化的雪,平靜,寒冷,映照著一切,卻不沾染分毫。
“你說得對?!壁w猛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活著的,得繼續(xù)走,繼續(xù)殺,繼續(xù)看著更多人死?!彼D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所以,我有時候會想,那些死在戰(zhàn)場上的人,是不是反而解脫了?不用再背負這些東西?!?br>
“背負什么?”沈閑問。
趙猛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花爆了一下。
“罪。”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干澀,“還有……忘不掉的畫面,和聲音?!?br>
屋內(nèi)陷入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趙猛猛地抓起腳邊的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濃烈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他將酒囊遞向沈閑:“來一口?北境的燒刀子,夠勁。”
沈閑搖頭:“我不飲酒。”
趙猛也不勉強,收回手,又喝了一口。酒精讓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神卻更加復雜?!吧蛳壬?,”他再次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探究,“你真沒去過西北?十五年前,玉門關外,黑風隘?”
沈閑迎著他的目光,緩緩搖頭。
“那時有個游方的郎中,大概……就你現(xiàn)在這個年紀。”趙猛的眼神有些迷離,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穿著和你差不多的青布袍子,也是這么……干凈。我們在隘口被伏擊,死傷慘重,隊正腸子都流出來了。那個郎中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就在箭雨里頭,用燒紅的刀和針線,把隊正的肚子縫上了。血糊了他一身,可他手一點都沒抖,眼神……就跟你現(xiàn)在一樣,平靜得嚇人?!?br>
他又灌了一口酒:“后來伏兵被援軍打退,我們想謝他,找遍了周圍,人影都沒了。就像從沒出現(xiàn)過。只在隊正躺過的石頭邊上,撿到一枚玉佩,上面……好像刻著個蟬?!?br>
趙猛的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沈閑空蕩蕩的腰間——那枚玉蟬佩,此刻正靜靜躺在屋內(nèi)唯一的小木箱里。
沈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心底那片迷霧,似乎因為“玉門關”、“黑風隘”、“蟬佩”這些詞,而有了極其微弱的擾動。但依舊混沌,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畫面。
“或許只是巧合。”沈閑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玉佩紋飾,相似的很多?!?br>
“是嗎?!壁w猛盯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帶著酒意和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可能吧。這世上的巧合,是挺多的?!彼麚u搖晃晃地站起身,“打擾先生了。多謝熱水?!?br>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沈先生,這世道,像槐安鎮(zhèn)這樣的地方,不多了,也……守不了多久。你好自為之?!?br>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沒入門外飛舞的雪花中。
門被帶上,冷風卷進來,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沈閑依舊坐在椅中,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良久,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已的眉骨。
那里光滑平整,沒有任何傷痕。
但趙猛描述的那些畫面——箭雨、鮮血、燒紅的刀、縫合的傷口——卻仿佛帶著灼熱的溫度和濃重的鐵銹味,異常鮮明地,在他空白的腦海邊緣,一閃而過。
更快,更模糊。
像雪地上瞬息即逝的鳥影。
他閉上眼。
窗外,北風呼嘯,雪落無聲。
這漫長人世間的第一場雪,似乎比預想的,要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