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全兒子的心愿后,他怎么哭了?
我得了阿爾茨海默癥。
兒子說我這樣半死不活的熬著,還不如死了解脫。
一向腦袋混沌的我頓時被兒子的話刺痛清醒。
我怎么舍得拖累我一輩子拿命去愛的兒子?
兒啊,媽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健康快樂,
如果我成了你的累贅,那我走……
可我兒怎么哭成了淚人?
1.
我的腦子,分不清東南西北,更分不清哪個是白晝,哪個是黑夜。
大多數(shù)時候,連自己是誰都記不真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觸感和聲音。
但今天,我的感知似乎被我尿褲子的那股騷臭味給生生震碎了。
那種又濕又黏的污穢感,伴隨著刺鼻的臊氣,猛地將我從混沌中拽了出來。
我兒子陳陽,正蹲在我面前。
用熱毛巾一點點地擦拭我大腿上的污漬。
動作很輕,很仔細,輕得讓我這個半死不活的老太婆都覺得暖和。
可他那眉毛啊,卻擰成了兩個死結,像要勒斷了似的。
陳陽今年三十五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當年,他出生時哭聲洪亮,抓周時抓了支筆,我便盼著他能出人頭地。
他確實沒讓我失望,考上了好大學,進了好單位,娶了賢惠的媳婦。
可我眼前這個兒子呢?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窩深陷得像兩個無底洞,胡子拉碴得能扎死人。
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連葉子都卷邊發(fā)黃。
都是我拖累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怪聲,像一只瀕死的魚。
我想說“對不起”,想告訴他,媽不該病成這樣,不該給他添這么大的麻煩。
可那些字眼,那些心頭涌起的歉意,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一個都蹦不出來。
兒媳婦李娟站在旁邊,遞過來一條干凈的褲子。
她的臉上也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陽子,要不……還是送媽去療養(yǎng)院吧?你都快半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了,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br>
陳陽沒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猛地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頓,他積攢了太久的絕望,像山洪一樣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猛地把手里的毛巾摔進盆里,水花四濺,冰冷的水珠濺了我一臉。
“送療養(yǎng)院?說得輕巧!你知道一個月要多少錢嗎?我這班還上不上了?!”
那聲音,帶著絕望,帶著崩潰,帶著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瘋狂。
他沒有看李娟,也沒有看我,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灘被水花打濕的污漬,那灘被我弄臟的地板。
然后,我聽到了那句話。
他說:“媽這樣半死不活地熬著,還不如早點走了!對她,對我們,都是解脫!”
“解脫……”
這兩個字,讓我的心驟然刺痛。
我看著我那曾經(jīng)會在我出門買菜時,緊緊抱著我的腿,哭著不讓走的兒子;
看著我那曾經(jīng)會在我生病發(fā)燒時,趴在床邊,一口一口喂我喝粥的兒子。
如今,他盼著我死。
我成了解脫的代價。
我沒哭,也沒鬧,只是趁著他和李娟因為療養(yǎng)院的事吵起來的間隙。
默默地,像一只被踩扁的螞蟻,一點點地挪到門口。
我穿上了那雙磨破了皮的舊布鞋,那是陳陽給我買的,他說老人穿這種舒服。
我得走。
我不能再當他的累贅了。
這個家,沒有我,才能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