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來的我凈身出戶
,干澀發(fā)緊。眼前這張年輕鮮活、帶著職業(yè)性詢問的臉,與他記憶深處、甚至與剛才那場冰冷“未來回放”中模糊的妻子面容,形成一種撕裂般的重疊與錯位。心臟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跋壬??”女孩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淡了些,又問了一遍,聲音里多了一絲遲疑,“您……還好嗎?哦,沒、沒事。”林琛猛地回神,狼狽地移開視線,腳步有些虛浮地往前走了幾步,在離柜臺不遠的一張空桌旁拉開椅子坐下。木椅腿劃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引得旁邊一桌正在看書的中年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耙槐朗健岬??!彼怪?,聲音沙啞,盡量不去看柜臺那邊。手指無意識地**桌面上細微的木紋?!昂玫?,請稍等?!迸艘宦暎D(zhuǎn)身開始準備。她的動作不算非常熟練,但很認真,舀取咖啡粉,壓實,將手柄扣上咖啡機。蒸汽噴出的“嘶嘶”聲暫時掩蓋了林琛腦子里混亂的轟鳴。,但系統(tǒng)冰冷的提示音還在意識深處隱隱回響——短期記憶強化?未送出的禮物?這都是什么跟什么?把他弄到這個見鬼的、和她初遇如此相像的地方,發(fā)一個莫名其妙的技能,再拋出一個更莫名其妙的線索,這**系統(tǒng)到底想干什么?玩解謎游戲嗎?用他的人生?,不完全是游戲。那個“未來視角”帶來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和冰冷,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無法僅僅把它當成一場噩夢或幻覺忽略掉。。他忍不住,又抬起眼,飛快地瞟向柜臺。
女孩正微微歪著頭,專注地看著咖啡液從手柄中緩緩滴落,形成深褐色的細流。這個角度,側(cè)臉的線條,額前幾縷不聽話的碎發(fā),甚至抿著唇時那種下意識的專注神情……
林琛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不能再看了。巧合,一定是巧合。這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何況,那已經(jīng)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人的記憶本身就會美化、會模糊。一定是剛才那該死的“未來回放”刺激太大,加上系統(tǒng)的心理暗示,讓他產(chǎn)生了荒謬的聯(lián)想。
“先生,您的咖啡?!鼻辶恋穆曇粼诮庬懫稹?br>
林琛睜開眼,女孩已經(jīng)端著白色的瓷杯走了過來,輕輕放在他面前。深色的咖啡液在杯中微微晃動,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油脂。她放下杯子時,手指不經(jīng)意擦過了杯沿。
“謝謝?!绷骤〉吐暤溃抗饴湓谒焖偈栈氐氖稚?。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沒有涂任何顏色,指節(jié)纖細。和他記憶中,以及“未來回放”里那只拿著離婚協(xié)議、涂著淡粉色蔻丹的手……不一樣。
這微小的差異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了一毫米。也許真是他想多了。
女孩放下咖啡后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桌邊,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屬于服務行業(yè)的關切:“那個……先生,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不太舒服?需要幫您倒杯熱水嗎?”
她的聲音很柔和,眼神清澈,里面是純粹的、對一個陌生客人狀態(tài)不佳的善意詢問。沒有探究,沒有多余的聯(lián)想。
“不用了,謝謝?!绷骤∶銖姵冻鲆粋€笑容,搖搖頭,“可能是昨晚沒睡好?!?br>
“哦,那**好休息一下。我們店挺安靜的?!迸⒗斫獾攸c點頭,不再多問,轉(zhuǎn)身回到了柜臺后面,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臺面,偶爾抬頭看看店里的情況,或者對著門口進來的新客人說“歡迎光臨”。
她的一切舉止都自然得體,就是一個普通的、或許剛工作不久、還帶著點生澀和熱忱的年輕咖啡店員。
林琛端起咖啡,湊到嘴邊。滾燙的液體帶著強烈的苦澀滑入喉嚨,稍微刺激了一下他麻木的神經(jīng)。他小口啜飲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女孩,觀察著她。
她的圍裙側(cè)面口袋上,用簡單的線繡著一個英文名:Sue。蘇。
蘇……不是她的名字。妻子的名字是楚瑜。同音不同字。又一個不同。
林琛心里那根繃緊的弦,似乎又松了一絲。他試圖說服自已,看,年齡對不上,名字對不上,職業(yè)也對不上(楚瑜是建筑師),就連指甲油……剛才“未來回放”里的細節(jié)忽然尖銳地刺了他一下。那指甲油,是很久以前他出差時給她帶回來的一個限量色號,她當時很喜歡,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后來,似乎很少見她涂了。什么時候開始不涂的?他竟有點想不起來。
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毛玻璃,許多細節(jié)都模糊了。最近這一年,不,也許是更久,他好像越來越少去注意這些細微的東西。工作,應酬,瑣事,疲憊……日子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向前滾動,那些曾讓他心動的細節(jié),不知何時起,被理所當然地忽略,沉淀到了生活的底層,落了灰。
“未送出的禮物”……
系統(tǒng)給的這條線索,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攪動起渾濁的沉淀。禮物?什么禮物?給誰的?什么時候的?為什么沒送出?
他努力回想。最近一次送楚瑜禮物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去年她生日,他訂了一束花,一家很難訂的餐廳,還有一條項鏈。她當時笑了,說謝謝,但笑容似乎并沒有到達眼底。是禮物不合心意嗎?還是……
不,好像更早之前,還有過什么。某次爭吵之后?或者某個普通的、他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日子?記憶的碎片模糊不清,抓不住重點。
他正出神,柜臺那邊傳來一點輕微的動靜。叫Sue的女孩似乎接到了電話,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極為明亮、甚至帶著點羞澀和甜蜜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生動,如此具有感染力,和他記憶深處某個久遠的、已經(jīng)有些泛黃的畫面幾乎重疊——很多年前,楚瑜接到他偷偷打來的、找借口約她出來的電話時,臉上也常常會閃過這樣一閃而逝的、不想被人發(fā)現(xiàn)卻又藏不住的歡喜。
Sue對著電話那頭小聲地、飛快地說著什么,聲音壓得很低,但語調(diào)是雀躍的。然后她點點頭,說了句“知道啦,嗯,馬上就好”,掛斷了電話。她放下手機,拍了拍自已的臉頰,像是要拍散那過分明顯的笑意,但眼角眉梢的快樂卻收不回去。她加快了手頭清理器具的動作,動作輕快。
林琛看著,心里某個地方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空洞。曾幾何時,這樣的笑容,這樣的雀躍,也曾為他而綻放。是什么時候開始,那些明亮的、毫無保留的情緒,在他們之間悄悄褪色了呢?
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看到楚瑜因為接到他的電話或信息,而露出這樣自然而然、發(fā)自內(nèi)心的愉悅表情,是什么時候了。似乎總是平靜的,溫和的,偶爾帶著點疲憊,或者……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這個認知讓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傳來的熱度有些燙手。
Sue很快收拾好了柜臺,解下圍裙,跟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店員低聲說了兩句,指了指門外,年長的店員笑著點點頭,還調(diào)侃似的沖她眨了眨眼。Sue的臉更紅了些,拎起自已的帆布包,腳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經(jīng)過林琛桌邊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干凈的皂角香氣,混著一點點咖啡的余味。
她推開門,門口的風鈴再次“叮鈴”作響。林琛透過玻璃窗,看到她小跑著奔向街邊。那里站著一個穿著牛仔外套、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孩,男孩很自然地伸出手,Sue把自已的手放進他手心,男孩接過她的帆布包挎在自已肩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Sue仰起臉說了句什么,男孩笑起來,兩人并肩,很快消失在街道轉(zhuǎn)角。
陽光依舊明亮,透過玻璃窗,在咖啡杯沿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店里的音樂換了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一切如常。普通的咖啡店,普通的下班場景,普通的年輕情侶。
只有林琛還坐在原地,面前的咖啡已經(jīng)涼了。腦海里,女孩Sue與記憶中年輕的楚瑜相似的側(cè)臉,她接電話時甜蜜的笑容,和那個“未來回放”中冰冷模糊的妻子面孔,像被打亂的拼圖碎片,旋轉(zhuǎn)、碰撞,無法拼合成完整的邏輯。
而系統(tǒng)冰冷的提示,和那個名為“未送出的禮物”的線索,像幽暗水底浮現(xiàn)的標記,不知指向何方。
他慢慢端起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早已沉淀,只剩下難以言喻的酸。
倒計時早已停止。短期記憶強化(限時72小時)的標識在意識角落靜靜懸浮,像一個等待被使用的工具,也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是去年秋天他和楚瑜在某個公園散步時的合照。照片里,楚瑜微微靠在他肩上,對著鏡頭微笑,笑容溫和,陽光給她的發(fā)梢染上金色。當時他覺得這張照片拍得真好,充滿了平靜的幸福。
可現(xiàn)在再看,他卻忽然有些不確定,那笑容深處,是否早已隱藏了他未曾察覺、或者刻意忽略的什么。
他點開通訊錄,手指在“楚瑜”的名字上懸停了很久。想打電話,想問點什么,可喉嚨發(fā)緊,不知從何問起。問她記不記得“等風來”咖啡店?問她最近有沒有想要什么禮物?還是……直接問,我們會不會離婚?
每一個問題都顯得愚蠢、突兀,甚至荒唐。
最終,他鎖上屏幕,將手機扣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窗外,城市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Х鹊甑拈T偶爾被推開,風鈴叮當作響,新的客人帶來新的聲響和氣息。
林琛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直到年長的店員走過來,客氣地詢問:“先生,還需要續(xù)杯嗎?我們快打烊了?!?br>
他這才恍然驚覺,時間已近傍晚。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變成了濃郁的橘紅色,將街道和對面的建筑染上一層暖昧的色調(diào)。
“不用了,謝謝?!彼读隋X,起身離開。
推開門,傍晚的風帶著涼意灌入領口,讓他打了個寒噤。他回頭看了一眼“等風來”的招牌,暖黃的燈光已經(jīng)亮起,在漸深的暮色里,像一個遙遠而溫暖的舊夢。
他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fā)動引擎。腦海里,系統(tǒng)界面依然存在,那個“短期記憶強化”的能力圖標微微閃著光,旁邊是灰色的冷卻倒計時(23:59:xx),而“未送出的禮物”這條線索,則像一行沉默的謎題,懸掛在意識深處。
家,還是那個家。但他忽然有些不敢回去,不敢面對楚瑜,不敢去想那個可能的、冰冷模糊的未來。
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試圖在一片混亂中理出個頭緒。系統(tǒng),未來,離婚,咖啡店,Sue,未送出的禮物……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是楚瑜發(fā)來的微信。
“晚上加班,不回來吃了。冰箱里有餃子,你自已煮點。記得鎖好門?!?br>
很平常的語句,是過去一年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模式。
林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空,輸入框打開又關閉,最終只回了一個字:
“好?!?br>
發(fā)送。
他放下手機,發(fā)動了車子。引擎低吼著,載著他駛?cè)肴A燈初上的街道,匯入茫茫車流。
車窗外,都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映在他沒有什么表情的臉上。
那杯涼透的咖啡的苦澀,似乎還留在舌根,久久不散。而“未送出的禮物”,像一個沉入水底的鉤子,不知會拽出怎樣的過往,又會指向何種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