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千里之外的北地平原，卻是另一番天地。時已入秋，曠野上的風(fēng)帶著粗糲的沙塵，呼嘯著掠過枯草，卷起陣陣蒼涼。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夕陽的余暉都顯得有氣無力，給這座名為“潼州”的北方**重鎮(zhèn)涂上了一層肅殺的橘紅。，議事廳。，不如說是一座戒備森嚴(yán)的堡壘。青磚砌就的墻壁厚實冰冷，窗戶窄小，廳內(nèi)陳設(shè)極為簡樸，甚至可以說是粗獷。一張巨大的北方****幾乎鋪滿了整面墻壁，上面用紅藍(lán)兩色小旗標(biāo)注著敵我態(tài)勢，犬牙交錯，觸目驚心?？諝庵袕浡鴿饬业?*味、皮革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味，取代了江南的沉香。，人人臉色凝重，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按髱洠　币幻j(luò)腮胡將領(lǐng)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響，他嗓門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混成旅在灤河一線又丟了兩個陣地！徐老狗欺人太甚！他的炮兵跟長了眼睛似的，專打我們的指揮部！再這么退下去，潼州的門戶就要大開啦！徐老狗”，便是盤踞在東面的軍閥徐鼎坤，擁兵數(shù)萬，對潼州這塊戰(zhàn)略要地垂涎已久，近日來摩擦不斷，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巴趼瞄L，稍安勿躁?！币粋€略顯陰柔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坐在主位下首的一名白凈面皮、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軍官，他是鎮(zhèn)守使參謀長，趙元庚。他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敲著桌面，“徐鼎坤兵鋒正盛，硬碰硬，非智者所為。依我看，不如暫避其鋒芒，將主力收縮至城內(nèi)，憑借城防工事固守待援。我已派人聯(lián)絡(luò)奉天的張司令，或許……待援？奉天離此千里之遙，等他們的援軍到了，咱們弟兄的骨頭都能敲鼓了！”王旅長怒目圓睜，“收縮防守？那是把城外幾十個村鎮(zhèn)的百姓都送給徐老狗蹂躪嗎？趙參謀長，你這計策，未免太‘穩(wěn)妥’了！”
趙元庚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悅，但語氣依舊平穩(wěn)：“王旅長，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要為大局著想，保存實力才是根本。”

“實力實力，丟光了地盤，還有個屁的實力！”

廳內(nèi)頓時吵作一團(tuán)，主戰(zhàn)派和主守派爭執(zhí)不下，空氣中**味愈發(fā)濃烈。

就在這紛亂之際，一個冰冷沉靜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切斷了混亂的繩索。

“吵夠了沒有。”

聲音來自大廳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眾人頓時噤聲，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那里，一個挺拔如松的身影背對著眾人，正凝望著窗外荒涼的景色。他并未穿著臃腫的軍大衣，僅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藍(lán)色軍常服，肩章上金色的將星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肩寬腰窄，身形線條利落干凈，透著一股蓄勢待發(fā)的力量感。

他似乎剛剛結(jié)束巡視，馬鞭還隨意地搭在身旁的椅背上。僅僅是站在那里，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便籠罩了整個議事廳。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鼻梁高挺，唇線緊抿，下頜的線條如刀削般堅毅。他的膚色是常經(jīng)風(fēng)霜的微深，眉眼深邃，一雙眸子黑得驚人，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潭，銳利、冷靜，不帶絲毫多余的情緒。年輕，是所有人對他的第一印象，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但那雙眼睛里的沉靜與鋒芒，卻讓人無法將他與“年輕氣盛”聯(lián)系起來。

這便是潼州的實際掌控者，最年輕的少帥——顧墨錚。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位軍官，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連脾氣火爆的王旅長也收斂了氣息。最后，他的視線落在趙元庚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趙元庚推了推眼鏡，避開了那過于直接的目光。

“徐鼎坤的目標(biāo)，從來不是幾個前沿陣地，也不是城外那些村鎮(zhèn)?！?a href="/tag/gumoz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墨錚走到地圖前，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拿起代表敵軍的一枚藍(lán)色旗子，精準(zhǔn)地插在了地圖上一個關(guān)鍵點——“落鷹峽”。

“他的先鋒旅看似主攻灤河，實為佯動，吸引我主力注意力。其真正殺招，是繞道落鷹峽，奇襲我后勤命脈——黑石嶺兵站?！彼氖种更c在黑石嶺上，“一旦兵站被毀，前線**補(bǔ)給中斷，軍心自亂，屆時他主力壓上，潼州不攻自破?！?br>
一番話，如冷水潑入滾油，廳內(nèi)瞬間鴉雀無聲。落鷹峽地勢險要，但小道崎嶇，素來被認(rèn)為大軍難以通行，誰也沒想到徐鼎坤敢走這步險棋。

趙元庚臉色微變，強(qiáng)笑道：“少帥，落鷹峽天險，徐鼎坤舍得讓他精銳的騎兵去鉆山溝？這……未免太過冒險了吧？”

顧墨錚看都沒看他，目光依舊鎖在地圖上，語氣淡漠：“趙參謀長，別忘了，三年前，我就是帶一個加強(qiáng)營，從落鷹峽穿插百里，端掉了當(dāng)時不可一世的孫大帥的老巢?！?br>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趙元庚的臉?biāo)查g漲紅，訕訕地閉了嘴。那場經(jīng)典奇襲，正是顧墨錚的成名之戰(zhàn)。

“王旅長。”顧墨錚點名。

“到！”王旅長精神一振。

“你旅抽調(diào)最精銳的兩個團(tuán)，由你親自率領(lǐng)，連夜出發(fā)，秘密進(jìn)駐落鷹峽兩側(cè)高地。沒有我的命令，便是炮彈落在頭上，也不許暴露目標(biāo)?！彼闹噶钋逦麛?。

“是！”王旅長轟然應(yīng)諾，眼中滿是信服。

“其余各部，前沿陣地依計劃逐次抵抗，誘敵深入。后勤處，立即組織轉(zhuǎn)移黑石嶺兵站重要物資，同時，在原有兵站位置，給我布下點‘驚喜’?！?a href="/tag/gumoz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墨錚的嘴角，勾起一絲極冷峻、極細(xì)微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獵手布好陷阱后，等待獵物上門的冷酷。

“他要奇襲，我便讓他有來無回。”

眾將領(lǐng)命而去，方才的爭吵與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確的行動指令和必勝的信心。顧墨錚寥寥數(shù)語，便撥開了戰(zhàn)爭的迷霧，將主動權(quán)牢牢抓回手中。

廳內(nèi)很快只剩下顧墨錚一人，以及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陰影里、如同巖石般忠誠的警衛(wèi)隊長，石猛。

喧囂散去，巨大的壓力卻并未消失，只是更深地沉淀在他挺直的脊梁和微蹙的眉宇間。他走到窗邊，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被暮色吞噬的荒原。北地的風(fēng)嗚咽著，像是無數(shù)亡魂的哭泣。

內(nèi)部的傾軋（趙元庚的心思他豈會不知），外部的強(qiáng)敵，資源的匱乏，士兵的性命……千鈞重?fù)?dān)，系于他一身。

石猛遞過來一個溫?zé)岬奶麓筛鬃樱锩媸菨獾冒l(fā)苦的茶?！吧賻洠瓤诓?，歇會兒吧?！?br>
顧墨錚接過，卻沒有喝。他望著南方，那個與他成長的血火之地截然不同的方向，那個代表著繁華、安寧，也代表著另一種復(fù)雜紛爭的方向。不知為何，此刻他腦海中竟莫名閃過一個極其模糊、毫無來由的念頭——在那溫軟水鄉(xiāng)，此刻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念頭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他搖了搖頭，將那些無謂的思緒甩開，仰頭將缸中苦澀的茶水一飲而盡。喉結(jié)滾動，將所有疲憊與柔軟一并咽下。

亂世之中，容不得半分旖旎的遐想。他存在的意義，便是戰(zhàn)斗，直至要么平定這亂世，要么……馬革裹尸。

夜色，徹底籠罩了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