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枝棲雪
“娘娘,不能睡,用力??!”產(chǎn)婆的聲音再度傳來。,隨著一聲痛吼,孩子離開了她的身體。,然后是一陣壓抑的、手忙腳亂的聲音。,只有驚慌。“怎么……怎么不哭?快!拍背!吸氣!,冰冷徹骨。,只聽到產(chǎn)婆和太醫(yī)壓低的、惶恐的交談?!啊路莶蛔恪瓪庀⑻酢率恰?br>死嬰。
兩個字像最終判決,在她空洞的意識里回響。
最后支撐著她的那點(diǎn)心力驟然崩斷。身體里的血液,似乎也隨著希望的破滅而加速流失。
“娘娘?娘娘!不好,娘娘血崩了!”驚叫刺破了壓抑。
“太醫(yī)!太醫(yī)!……”
江雪青的意識在渙散的邊緣浮沉,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與黑暗交織的紗。
痛楚似乎已經(jīng)麻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向下沉墜的寒冷。
就在她即將放任自已徹底墜入那永夜之時。
模糊的視線里,一個玄色的身影挾著殿外風(fēng)雨的濕冷的氣息朝她飛奔而來
是蕭懷川。
可他……全然不是她記憶中任何模樣。
“綰綰——!”
他素來梳得一絲不茍的發(fā)髻徹底散了,墨發(fā)披散下來,幾縷黏在汗?jié)竦念~角與脖頸,更襯得那張臉慘白如紙。
唯有眼眶赤紅得駭人。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向產(chǎn)床,身形不穩(wěn),險(xiǎn)些被地上未及清理的水漬滑倒,卻不管不顧,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也毫無所覺。
江雪青只覺得身子越來越輕,像一片失了根的柳絮,正從沉重的軀殼里一點(diǎn)點(diǎn)飄起來。
意識渙散成模糊的光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漸漸織成一幅褪了色的舊日圖景——
那是南洲,永遠(yuǎn)**溫軟的南洲。
記憶里的日光,是蜜糖般的金**,暖融融地鋪在南洲別苑的青石臺階上。
她穿著月白細(xì)錦褶裙,外罩一件水青色的半臂,料子雖精致,卻無繁復(fù)紋繡,是她那時最愛的清爽。
發(fā)間也只松松簪著一支他送的玉簪,或是鬢邊一朵帶著晨露的梔子,便能歡喜良久。
他也并非如今威加海內(nèi)的“陛下”,只是她的“殿下”,她的“蕭郎”。
偌大王府里,他們常常屏退左右,偷得浮生半日閑。
他會親手為她剝南洲特產(chǎn)的菱角,她會為他沏一杯自已熏制的花茶。
他們會在暮春的庭院里對弈,棋子敲枰的脆響伴著微風(fēng)。
也會共乘一葉扁舟,隱入接天蓮葉深處,仿佛天地間只剩彼此的心跳與低語。
那是權(quán)勢尚未全然展露猙獰一面的時光,是褪去宮廷繁文縟節(jié)后,僅存的一點(diǎn)如同民間夫妻般的依偎與親昵。
可那暖色的光暈驟然冷了下去,像被北地凜冽的風(fēng)瞬間吹熄。
畫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帝宮重重深鎖的朱門,是望不到盡頭的、規(guī)整到令人窒息的白玉回廊。
明**的龍袍取代了親王常服,十二章紋冕旒隔開了山海般的距離。
他身后,是源源不斷納入宮闈的、鮮妍明媚的年輕容顏。
鶯聲燕語,環(huán)佩叮咚,每一張臉孔背后,或許都牽連著朝堂的脈絡(luò)與前線的勝負(fù)。
椒房殿的鳳座再高,也成了被無形絲線懸吊的華美牢籠。
她不能再像在南洲時那樣,偶有小性兒便扯著他的衣袖不依不饒,或是在他伏案時,悄悄用筆尖在他手背上畫一朵小花。
她必須永遠(yuǎn)是溫良恭儉、母儀天下的“皇后”,每一分情緒都需沉淀、過濾,鑄成毫無瑕疵的端莊模樣。
錐心的痛楚與無邊的寒意在體內(nèi)交織蔓延,冷得她魂魄仿佛都要碎裂。
也好。
就這樣飄散了吧。這具看盡恩愛馳、恩情薄的軀殼,這枚在天下棋局中早已身不由已的棄子。
他大概……是不會為她傷心的吧。
或許會有一霎的愕然與惋惜,像失去一件擺錯了位置、許久未用的舊物。
但很快,那被譽(yù)為“解語之花”、家世赫赫的高貴妃,會用更明媚的笑容、更新鮮的趣談,填滿他那一霎的空白。
他會有新的皇子,新的寵妃……
而關(guān)于“江雪青”這個名字,連同南洲那段于帝王而言或許已顯“幼稚”的往事,終將沉入深宮記憶的湖底,覆滿塵埃,再無人打撈。
蕭懷川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人。
那濃烈的血腥氣,那盆中刺目的暗紅,都比不上此刻江雪青的模樣帶給他的沖擊。
她躺在那里,像一尊了無生氣的白玉人偶,面容灰敗,唇色盡失,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錦被之下,那曾經(jīng)孕育著他們孩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可怕的空寂與蔓延的血色。
“綰綰……綰綰!”
他撲到床邊,顫抖得厲害的手想要碰觸她,卻在觸及她冰涼臉頰的瞬間,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
隨即又更加用力、更加小心翼翼地將手掌貼上去,仿佛想用自已的體溫去捂熱那正在流逝的生命。
“看著我……你看看我!我來了,我在這里!”
他的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充滿了巨大的恐懼與哀求。他看到了她渙散無光的眼神,那目光空空地掠過他,仿佛已經(jīng)看不見任何塵世景象。
“綰綰……看著我……”
是誰?
“別走……求求你……”
滾燙的液體,一滴,又一滴,沉重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溫度如此灼人,與她渾身的冰冷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竟生生在那麻木的知覺上燙出了一個顫栗的孔洞。
濃重的血腥氣依舊,但其中混入了一絲清苦的參湯味道,還有……
還有一股她幾乎要忘卻的、獨(dú)屬于那個人的凜冽氣息。
那呼喚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不再是遙遠(yuǎn)的回響,而是響在耳畔,帶著熱氣,帶著絕望的震顫。
“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眼皮沉重如鐵,她用盡殘存的所有意志,與那沉重的黑暗抗衡。
睫毛顫抖著,幾番掙扎,終于掀開了一條極細(xì)的縫隙。
迷蒙的視野里是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赤紅的眼里蓄滿了將落未落的淚,那里面翻涌著的恐懼、悔恨、哀求……
是如此洶涌,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shí)。
他的手掌緊緊包裹著她的手,卻又在細(xì)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
他額頭頂著他們交握的手,滾燙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與她冰冷的肌膚對抗著。
江雪青渙散的瞳孔,極其緩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有了焦距。
那空洞的目光,終于艱難地、落在了他臉上。
蕭懷川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里面爆發(fā)出不敢置信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綰綰?你醒了?你看到我了,是不是?”
他想要觸碰她的臉,卻又怕碰碎了她一般,手懸在半空,只能更緊地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連接她與這人世的唯一浮木。
“太醫(yī)!皇后醒了,給朕過來!”
老太醫(yī)跌跪在鳳榻前,指尖剛觸到腕脈便頹然垂落,以額觸地。
“陛下…娘娘脈象已如游絲將斷,臣…回天乏術(shù)……”
“廢物……全是廢物!”
蕭懷川一腳踹翻藥箱,瓷瓶碎裂聲炸開,他卻忽地僵住,仿佛被自已這一瞬的失態(tài)抽空了力氣。
那只熟悉的手就在這時,輕輕碰了碰他痙攣的手背。
他猛地跪下,雙手將那冰涼的手合在掌心,徒勞地**呵氣。
“綰綰,你看,朕在這兒。”
“太醫(yī)院沒用,朕從宮外找神醫(yī),天下這么大,一定有……”
“敬之。”
她喊著他的小字,目光清亮得反常,像將盡的燭火最后一次躍動。
“我夢見…南洲府邸那株老杏花了?!?br>
他呼吸一滯。
“你說折一枝替我簪上…卻笨手笨腳,抖了我滿頭的花瓣?!?br>
她唇角漾開極淡的笑意,隨即被一陣輕咳攪碎。
他慌忙去拭她唇邊血跡,猩紅卻在他指上愈抹愈開。
“不…不……”
他反復(fù)呢喃,雙臂將她圈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將她鎖在人世間。
“朕不許你走。你是朕的皇后…沒有朕的允許,你不能……”
“皇后…”
她低低重復(fù),目光飄向描龍繡鳳的帳頂,聲音輕得像嘆息。
“下輩子…就讓我做杏花吧。風(fēng)吹到哪兒…就在哪兒落下。”
“那我呢?”
他聲音陡然尖利,通紅的眼死死鎖住她。
“江雪青,你把我一個人留在哪里?!”
她沒有回答,只極緩地抬起手。
他立刻俯身迎上去,用臉頰緊緊貼住她冰涼的掌心。
可那一點(diǎn)微弱的觸碰,倏地滑落了。
他僵在那里,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仿佛尚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直到她胸口最后一點(diǎn)微不可察的起伏,也歸于永久的靜止。
他死死抱住她逐漸僵硬的身子,整個人蜷縮著、顫抖著,前額抵著她冰涼的肩頸,喉嚨里發(fā)出斷續(xù)的、窒息的嗚咽。
錦被滑落,帳外風(fēng)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