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街雪
,吹過長安,也吹過洛陽。,朝局動蕩,韋后弄權(quán),安樂公主驕橫跋扈,李唐宗室人人自危,偌大的天下,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弦,輕輕一碰,便會轟然斷裂。,如今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陰霾之下。,朱門緊閉,人人噤聲,步步驚心。,便是這風(fēng)雨飄搖的時局中,一道沉默而堅硬的屏障。,閉門獨居之后,她便不再是那個只懂兒女情長、明媚嬌憨的小公主。歲月磨平了她的稚氣,苦難淬硬了她的風(fēng)骨,權(quán)謀浸冷了她的心腸。世人皆稱她鎮(zhèn)國公主,說她容貌絕世,說她權(quán)勢滔天,說她一言可動朝堂,一計可安天下。,她的威嚴(yán),她的高高在上。,深夜孤燈之下,她卸下釵環(huán)、褪去華服之后,眼底那化不開的疲憊與孤寂。
心,早已是一口枯井。
不起波瀾,不生漣漪,不存念想。
這些年,她藏起所有軟弱,收起所有情緒,在波詭云*的權(quán)力漩渦里,一步步站穩(wěn)腳跟,為李唐宗室撐著一片天。她見慣了爾虞我詐,聽遍了甜言蜜語,識透了人心涼薄,也忍過了世間最痛的生離死別。
薛紹的溫厚,她記過。
武攸暨的疏離,她忍過。
兩度空閨,半生孤冷,她熬過。
到如今,她早已不相信世間還會有什么真心,也不期盼還會有什么人,能真正走進(jìn)她早已封閉的心底。
她以為,這一生,便會如此在權(quán)力與孤獨中度過,直至油盡燈枯,化作一抔黃土。
她以為,弘道元年洛陽天街那一眼,不過是年少一場虛幻的夢,早已被歲月沖刷得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她從未想過,命運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將那個早已沉入記憶深處的人,重新帶回她的眼前。
這一日,天色微陰。
太平公主身著一襲素色常服,端坐于內(nèi)堂主位之上。案幾上攤著密函與書卷,一旁香爐青煙裊裊,驅(qū)散了殿內(nèi)幾分沉悶。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神色平靜,無悲無喜,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清冷與威嚴(yán)。
侍女輕步走近,低聲稟報:
“公主,相王殿下遣人前來,有要事相商,現(xiàn)已在府外等候。”
太平淡淡抬眼,聲音平靜無波:
“讓他進(jìn)來?!?br>
她并未放在心上。
這些年,往來于公主府的文臣武將、宗室親信數(shù)不勝數(shù),人人皆有求于她,或是密議,或是求援,或是探聽風(fēng)向。于她而言,不過是日復(fù)一日的周旋與權(quán)衡。
她以為,來人不過又是一個趨炎附勢、謹(jǐn)小慎微的官吏。
卻不知,這一步踏入府門的人,將會徹底掀翻她早已死寂的心湖,將她半生塵封的舊夢,盡數(shù)喚醒。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穩(wěn)、輕緩、不卑不亢。
太平依舊垂著眼,并未抬望,只靜靜等待對方行禮開口。
直至那人走到殿中,停下腳步,躬身一揖,聲音清朗溫潤,如玉石相擊,沉穩(wěn)有力:
“臣李勉之,參見太平公主?!?br>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住了。
香爐青煙一頓,風(fēng)停在窗欞,連呼吸都仿佛被生生掐斷。
太平公主垂在案上的指尖,猛地一僵。
李……勉之?
這個名字,陌生,又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歲月的力量,直直撞進(jìn)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撞得她心神一震,幾乎不能呼吸。
她緩緩、緩緩地抬起眼。
視線落定。
只一眼,她整個人像觸電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眼前站著的青年,身著一襲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如竹,風(fēng)姿卓然如玉。沒有官場中人的諂媚圓滑,沒有宗室子弟的驕縱輕浮,眉宇間是歷經(jīng)風(fēng)霜沉淀下來的沉穩(wěn),眼神明亮而堅定,灼灼有神。
歲月在他身上,未曾留下滄??瘫。惶砹孙L(fēng)華氣度。
那張臉,早已褪去少年時的青澀單薄,輪廓分明,英氣逼人。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如寒星,熾如烈火,干凈、熱烈、,與多年前洛陽天街人群中,那個素衫少年的目光,一模一樣。
太平的心,在這一刻,跳得厲害。
弘道元年的春風(fēng),仿佛再一次撲面而來。
洛陽滿城盛開的牡丹,仿佛再一次綻放在眼前。
朱輪華*,翠幔流蘇,車簾輕掀,她嫣然一笑,抬眼望去。
人群之中,那個少年,正癡癡望著她。
一眼,便是半生。
原來,他叫李勉之。
原來,他沒有消失。
原來,他真的一步步,從塵埃里,走到了她的面前。
太平只覺得心口一陣密密麻麻的疼,又酸,又澀,又驚,又慌。
那些被她強(qiáng)行壓下、刻意遺忘、深埋了半生的記憶,在這一刻,如決堤洪水,洶涌而出,沖垮了她所有的冷靜與克制。
她看著眼前的青年,看著那雙記了半生的眼睛,一時間竟忘了言語,忘了自已身處何地,忘了自已是高高在上的鎮(zhèn)國公主。
她只知道,那個在她少女時光里,驚鴻一瞥、再無音訊的少年,回來了。
而李勉之,在抬眼望見太平公主的那一刻,同樣心神俱震。
這些年,他無數(shù)次在夢中見過她。夢見她還是當(dāng)年及笄的少女,笑靨明媚,燦若春光。
夢見她身披嫁衣,端莊溫婉,嫁作他人婦。
夢見她孤坐窗前,身影落寞,眼底含悲。
他以為,再見她時,他能鎮(zhèn)定,能從容,能克制。
可真正目光相對的這一刻,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理智,盡數(shù)崩塌。
眼前的太平,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
她身著常服,不施濃妝,卻自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度。眉眼間少了幾分少女嬌憨,多了幾分成熟風(fēng)韻;少了幾分天真爛漫,多了幾分威嚴(yán)沉靜。歲月與風(fēng)霜,未曾磨損她的絕色,反倒為她添了一層令人不敢直視的光環(huán)。
只是那光環(huán)之下,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孤寂與滄桑。
那是兩度喪夫、半生孤苦留下的傷痕。
那是在權(quán)力漩渦中掙扎求生、步步為營留下的疲憊。
李勉之看著她,只覺得心口一陣尖銳的疼。
他想伸手,想撫平她眉間的倦意,想擦去她眼底的風(fēng)霜,想告訴她,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
可他不能。
他是臣,她是君。
他是布衣**的謀士,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歷經(jīng)半生滄桑,心已成灰;他藏了半生心動,不敢言說。
咫尺之遙,卻如隔天涯。
兩人就這般,靜靜對視。
一殿寂靜,一屋青煙,一段被歲月塵封了半生的緣分,在這一刻,重新接上。
太平最先回過神,迅速斂去眼底所有波瀾,恢復(fù)了公主的清冷與端莊。她輕輕抬手,聲音微不**地輕顫了一下:
“免禮?!?br>
李勉之亦壓下翻涌的情緒,躬身起身,神色恢復(fù)沉穩(wěn),只是那微微泛紅的耳尖,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此行,他奉相王李旦之命,前來與太平公主密議,共商鏟除韋后、復(fù)辟李唐之大計。
家國大義,江山社稷,于此刻,成了兩人名正言順靠近的理由。
自此之后,李勉之便成了公主府的??汀?br>
他才華橫溢,智謀深遠(yuǎn),論天下大勢,清晰透徹;論權(quán)謀布局,滴水不漏;論人心決斷,果敢凌厲。他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既有文人風(fēng)骨,亦有武者英氣,每一次密議,都能一語中的,切中要害。
短短時日,他便以過人的才識與膽識,深得太平公主與相王李旦的信任與賞識,成為復(fù)辟李唐最核心、最得力的臂膀。
旁人只道李勉之是天降奇才,是匡扶社稷的能臣。
只有太平公主自已知道,每一次見到他,每一次與他對視,每一次聽他溫潤清朗的聲音,她那顆早已枯寂如死灰的心,都會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開始害怕與他獨處。
害怕他看穿她心底塵封多年的秘密。
害怕他認(rèn)出,當(dāng)年洛陽天街車中那個少女,便是如今心如死灰的她。
她更害怕,自已壓抑不住那份早已不該存在的心動。
她是鎮(zhèn)國公主,兩度寡居,年華不再,滿身風(fēng)霜。
他是風(fēng)華正茂、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干凈、耀眼、意氣風(fēng)發(fā)。
他們之間,隔著身份,隔著年歲,隔著歲月,隔著她不敢觸碰的過往。
她一遍遍告誡自已,不可以。
不能動心,不能沉淪,不能再讓自已陷入情愛之中,再受一次撕心裂肺的傷。
她拼命克制,拼命疏遠(yuǎn),拼命維持著君臣之間的距離。
可越是克制,越是在意。
越是疏遠(yuǎn),越是想念。
夜深人靜,共謀大事,殿中只余他們二人。
燭火搖曳,映著彼此的身影,氣氛安靜而曖昧。
他見她久坐微涼,會不動聲色地取來外衣,輕輕披在她的肩頭,動作溫柔,眼神恭敬,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她見他徹夜操勞,眼底泛青,會默默命人煮好熱茶,推到他的面前,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已都未察覺的柔軟。
朝堂之上,風(fēng)波暗涌,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有人暗中構(gòu)陷,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欲置她于死地。
每一次危機(jī)降臨,李勉之總會第一時間擋在她的身前,為她籌謀,為她周旋,為她掃清一切障礙,護(hù)得她周全安穩(wěn)。
他從不多言,只默默做事。
可每一次守護(hù),都落在太平的眼底,刻在她的心上。
她漸漸發(fā)現(xiàn),在他面前,她不必永遠(yuǎn)堅強(qiáng),不必永遠(yuǎn)冷漠,不必永遠(yuǎn)戴著那張威嚴(yán)冰冷的面具。
在朝堂之上,她是殺伐果斷、權(quán)傾朝野的鎮(zhèn)國公主,一言九鼎,無人敢犯。
可在李勉之身邊,她會不自覺地卸下所有防備,露出久違的、小女兒一般的**與柔軟。
會因為他一句不經(jīng)意的關(guān)心,而心跳加速。
會因為他一個溫柔的眼神,而臉頰微熱。
會因為他長久的注視,而慌亂低頭,掩飾眼底的情愫。
那顆枯寂了半生的心,終于再一次,為一個人,重新跳動起來。
她知道,這樣不對,這樣不該,這樣不可以。
她拼命抵抗,拼命壓抑,拼命告訴自已,不能再重蹈覆轍。
可心動從來不由人。
情深從來不由已。
李勉之又何嘗不是如此。
自洛陽天街那一眼起,他便為她而生,為她而來,為她等了半生。
如今近在咫尺,看著她卸下鎧甲,露出脆弱與柔軟,看著她在自已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個會累、會痛、會孤單的女子,他壓抑了半生的心意,早已洶涌如潮,再也無法掩藏。
他不敢說,不能說。
怕驚擾了她,怕唐突了她,怕給她帶來禍患與非議。
他只愿,做她身后最沉默的影子。
為她謀,為她勞,為她擋盡世間風(fēng)雨。
只要能守在她身邊,便已足夠。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夜醉酒,所有的壓抑與克制,終將盡數(shù)崩塌。
他更不知道,眼前這個歷經(jīng)半生滄桑、心如死灰的女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將他當(dāng)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孤獨中唯一的暖。
府門一開,舊夢重歸。
半生錯過,半生等待,半生隱忍。
終于,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時局里,在這深宮高墻之下,兩顆早已傷痕累累、卻依舊為彼此跳動的心,慢慢靠近,再也無法分開。
他們都清楚,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年歲有差,身份有別,世俗不容,皇權(quán)不容。
一旦動情,便是萬劫不復(fù)。
可那又如何。
半生都已錯過。
半生都已孤獨。
半生都在等待。
這一次,他們不想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