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泛起的不是霞光，而是混著沙塵的慘白。，兩軍列陣。，卷著沙礫和草根，抽打在鐵甲上噼啪作響。安**這頭，赤凰旗在狂風(fēng)中艱難地挺著旗面，每一次翻卷都像負(fù)傷的猛禽在掙扎。，黑狼旗則借風(fēng)張揚，旗面上繡著的狼首在黃沙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真要從布帛里撲出來。，腰間“恨生”未出鞘。他瞇眼望向敵陣——北椋人列的是“鋒矢陣”，典型的強攻陣型，前鋒銳利，兩翼厚重?？磥砑Z草被焚的絕境，反倒激出了背水一戰(zhàn)的兇性?！皩④??！碧扈唏R靠近，壓低聲音，“他們前鋒是烏鐵木，北椋王帳下頭號猛將，坐騎是匹汗血馬，刀下亡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目光越過前鋒，落在敵陣中央那桿金邊黑狼旗上——北椋大皇子親自壓陣了。這倒是意料之外，看來此戰(zhàn)比預(yù)想的還要兇險。，敵陣中一騎赤馬越眾而出。
那馬通體如血染，唯有四蹄墨黑，在黃沙地上刨踏時，濺起的沙土都帶著股暴烈的勁兒。

馬背上，北椋副將烏鐵木手提九環(huán)大刀，刀背上九個鐵環(huán)在風(fēng)中叮當(dāng)作響，每一聲都沉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在兩軍之間的空地勒住馬，戰(zhàn)馬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撕裂長空的嘶鳴。

“北椋烏鐵木！”吼聲粗糲如砂石磨鐵，借著風(fēng)勢滾過荒原，“今為先鋒！安國那姓邵的——可敢出來，與我決生死？！”

安**陣中起了細(xì)微的騷動。許多老兵認(rèn)得這煞星——三年前破關(guān)之戰(zhàn)，就是此人率先登上城頭，一刀劈碎了守將的腦袋。

一片壓抑的沉默中，左翼軍陣忽然向兩側(cè)分開。

一騎白馬躍出。

馬是上好的河西駒，通體雪白無雜毛。馬背上的人銀甲紅纓，手中丈二長矛在昏白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最扎眼的是那襲披風(fēng)——赤紅如血，在黃沙風(fēng)中獵獵翻卷，像一面移動的戰(zhàn)旗。

云沨勒住馬，長矛斜指地面。他臉上還帶著昨夜摔出的淤青，嘴角卻咧開一個近乎囂張的弧度：

“我們邵將軍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聲音清亮，穿透呼嘯的風(fēng)，清清楚楚送到對面。

烏鐵木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黃毛小兒！安敢——”

話沒說完，云沨已經(jīng)動了。

沒有催馬，沒有呼喝，只是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那匹白馬如一道閃電般竄出，起步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線殘影！

烏鐵木到底是百戰(zhàn)老將，雖驚不亂，催馬迎上。兩騎相對沖鋒，距離急速拉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交錯剎那，云沨手中長矛動了。

不是刺，不是挑，而是仿佛活過來一般，矛尖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的弧線，擦著烏鐵木脖頸側(cè)方掠過！

太快了。

烏鐵木甚至沒看清矛尖軌跡，只覺頸側(cè)一涼，伸手摸去，滿手溫?zé)嵫E。那矛卻已收回，穩(wěn)穩(wěn)握在云沨手中，矛尖一滴血珠滾落，滲進黃沙。

“你——”烏鐵木目眥欲裂。

云沨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白馬沖鋒之勢未盡，竟在五丈外硬生生擰轉(zhuǎn)回來！那是河西駒獨有的“回旋踏”，馬身幾乎貼地而轉(zhuǎn)，揚起的沙土劈頭蓋臉砸向烏鐵木。

沙塵迷眼瞬間，長矛又至。

這次是正面突刺，矛尖直取面門。烏鐵**皇舉刀格擋，刀鋒與矛尖撞出一串刺耳火星。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大刀險些脫手。

而云沨的攻勢這才真正展開。

長矛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時而如毒蛇吐信，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時而如蛟龍擺尾，橫掃之勢帶起呼嘯風(fēng)聲；時而如暴雨傾盆，點點寒光籠罩烏鐵木周身要害。

烏鐵木的大刀勢大力沉，每一刀都足以開碑裂石。可偏偏碰不到那桿長矛——它太靈巧，太刁鉆，總在刀鋒將至?xí)r輕巧避開，又在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時毒辣地鉆進來。

兩馬在方圓三十丈的空地上盤旋、沖撞、交錯。馬蹄踏碎沙土，刀矛濺起火星。黃沙被攪得愈發(fā)混沌，觀戰(zhàn)的兩軍將士只能勉強看見兩個影子在塵暴中閃爍、碰撞。

突然，云沨露出一個破綻——回馬慢了半拍，右側(cè)肋下空門大開。

烏鐵木豈會放過，大刀帶著全身力氣斜劈而下——這一刀若是砍實，連人帶馬都能劈成兩半。

可刀鋒落下時，云沨連人帶馬忽然向左側(cè)平移了三尺。

不是閃避，更像是早有預(yù)謀的挪移。大刀擦著銀甲劃過，只在甲片上犁出一道深痕。而云沨的長矛，就在烏鐵木全力劈砍、重心前傾的剎那——

毒蛇般鉆入右肩甲胄縫隙。

“噗嗤。”

鐵甲碎裂聲混著血肉撕裂聲。矛尖入肉三寸，精準(zhǔn)地挑斷了肩胛筋絡(luò)。

烏鐵木悶哼一聲，右手大刀再也握不住，哐當(dāng)墜地。他還想用左手去拔腰間的短刀，云沨的長矛已經(jīng)如影隨形地跟上——一記橫抽，重重砸在胸甲上。

“砰！”

烏鐵木從馬背上飛起，摔出兩丈遠(yuǎn)，在沙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住。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喉間一涼。

矛尖抵住了咽喉。

云沨坐在白馬上，微微喘息。汗水和沙土混在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敗將，長矛穩(wěn)如磐石。

烏鐵木咳出一口血沫，死死瞪著他，又越過他，望向安**陣中那襲白氅。

“……狼月烏……看著呢……”他嘶聲道，每個字都混著血，“你們這些人……都會遭報應(yīng)……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云沨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等他說完了，才開口：

“我們北辰軍里，很多人早就家破人亡了?！?br>
聲音不高，卻順著風(fēng)傳開：

“我爹我娘，就死在四年前的關(guān)破那天。我妹妹當(dāng)時才八歲，現(xiàn)在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兒?！彼D了頓，矛尖往前送了半分，“所以你說得對——我們就是從地獄里爬回來的?！?br>
“可我們爬回來，”云沨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血和沙，“不是為了聽什么詛咒?！?br>
長矛猛地刺入。

干脆利落。

烏鐵木的瞳孔驟然放大，喉間發(fā)出咯咯的聲響，最終歸于寂靜。鮮血順著矛桿淌下，染紅了他握著矛尖的手。

云沨抽回長矛，在沙地上甩出一串血珠。他勒轉(zhuǎn)馬頭，面向已方軍陣，將染血的長矛高高舉起——

“先鋒已斬！”

清亮的聲音炸響在荒原上：

“眾將士——隨我破陣！”

戰(zhàn)鼓在那一刻擂響。

不是一面，而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鼓聲如雷霆滾過大地，震得沙礫都在跳動。左右兩翼的騎兵率先啟動，馬蹄踏起的沙塵如同兩條黃龍，從側(cè)翼向北椋軍陣包抄而去。

中軍步兵方陣開始向前推進。重盾在前，長槍在后，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踏下都讓大**顫。

真正的廝殺，開始了。

邵瑜直到這時才緩緩抽出“恨生”。

劍身出鞘的剎那，周圍三丈內(nèi)的風(fēng)似乎都靜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劍刃——那些細(xì)密的血痕在昏白的天光下隱隱發(fā)亮，像無數(shù)只眼睛在蘇醒。

“天璇?！彼麊玖艘宦?。

“在！”

“你帶游騎營，**們右翼與中軍結(jié)合部?！?a href="/tag/shaoyu8.html" style="color: #1e9fff;">邵瑜劍指敵陣，“不用死戰(zhàn)，只需攪亂。攪得越亂越好。”

“得令！”

天璇一夾馬腹，帶著三百輕騎如離弦之箭射出。這些游騎全是邊軍精銳，馬術(shù)精湛，每人配兩把彎刀，專擅亂軍之中穿插切割。

邵瑜自已則催馬向前。

他沒去管前鋒膠著的戰(zhàn)團，也沒理會兩翼正在接戰(zhàn)的騎兵，目光始終鎖死在那桿金邊黑狼旗上。

擒賊先擒王。

這個道理，北椋大皇子自然也懂。所以那桿旗一直在緩緩后移，周圍層層疊疊圍著親衛(wèi)重騎，像一只縮進硬殼的龜。

可再硬的殼，也有縫隙。

邵瑜策馬切入混戰(zhàn)的前鋒線。一隊北椋步兵試圖攔截，重盾長槍結(jié)陣迎上。他根本不減速，“恨生”橫斬——

劍光如弧月。

三面重盾齊齊裂開，盾后的士兵捂著咽喉倒地。陣型出現(xiàn)缺口，白馬如電穿過，身后只留下一條血路。

越來越多的北椋兵圍上來。長矛從四面刺來，彎刀從頭頂劈下。邵瑜人在馬上，身形卻飄忽得像一片葉子——每一次側(cè)身、每一次俯仰，都恰好在刀鋒矛尖的縫隙間掠過。而每一次掠過，“恨生”都會亮起一次。

每次亮起，必有人倒下。

劍越來越快，血越濺越多。銀甲染紅了，白氅濺滿了深褐色的斑點。可邵瑜的眼神始終清明，始終鎖死那桿金邊黑旗。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他終于突到了親衛(wèi)重騎的外圍。

這些親衛(wèi)全是北椋王帳百里挑一的勇士，人馬俱披重甲，只留眼縫。見有人單騎突至，當(dāng)即有五人撥馬迎上，五桿長矛齊刺！

邵瑜忽然從馬背上躍起。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足尖在馬鞍上一點，身形凌空拔起一丈高！五桿長矛從他腳下刺過，刺了個空。而他落下時，“恨生”順勢下劈——

劍鋒從一名親衛(wèi)的頭頂劈入，從頭盔縫隙切入，一路劈到胸甲。人馬俱碎。

落地，翻滾，起身。動作一氣呵成，人已在重騎陣中。

剩下的四名親衛(wèi)急忙勒馬回轉(zhuǎn)?？申噧?nèi)空間狹窄，重甲轉(zhuǎn)身笨拙。邵瑜根本不給他們機會，貼地前竄，“恨生”橫掃馬腿——

兩匹戰(zhàn)馬哀鳴倒地，騎手摔下馬來，還未爬起，劍鋒已至。

剩下兩人紅了眼，竟不顧誤傷同袍，催馬踏來！邵瑜不躲不閃，迎著馬蹄沖去，在相撞前最后一剎忽然矮身，從馬腹下鉆過，劍鋒上挑——

馬腹撕裂，內(nèi)臟傾瀉，戰(zhàn)馬轟然倒地，將騎手壓在身下。

最后一名親衛(wèi)終于撥轉(zhuǎn)馬頭，挺矛刺來。邵瑜側(cè)身讓過矛尖，左手抓住矛桿借力躍起，右腳踏上馬頸，身形翻到騎手身后——

“咔嚓?！?br>
頸骨斷裂的脆響。

邵瑜奪過那桿長矛，反手?jǐn)S出。長矛如流星貫入另一名正欲沖來的親衛(wèi)胸口，連人帶馬釘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過十余息。

他喘息著站直身體，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周圍親衛(wèi)重騎被這兇悍的突殺震懾，一時竟不敢上前。

而就在這時，那桿金邊黑狼旗動了，旗下一騎金甲緩緩策馬而出。頭盔下，北椋大皇子的臉在沙塵中逐漸清晰——那是一張典型的草原面孔，高顴骨，***，下巴留著短髯。他手中提著一柄彎刀，刀身弧度優(yōu)美如新月，刃口卻泛著淬過毒的幽藍(lán)光澤。

兩人之間，再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