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帝闕無春
,沈清辭隨父親返京。,她坐在馬車里,攥著那枚并蒂蓮玉佩,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春杏見了,捂著嘴笑:“姑娘這是怎么了?魂兒都丟了。”,啐她一口:“胡說什么。”?!芭究蓻]胡說。姑娘從圍場回來就變了一個人,動不動就發(fā)呆,動不動就傻笑。昨兒個夜里還對著月亮念詩——念的是什么來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抓起靠枕就砸過去。,笑得直不起腰。,只掀起車簾,望著遠處漸漸靠近的京城。
她想,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她?
回京后的日子,過得飛快。
每隔三五日,便有信從宮中送來。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字跡。有時是幾句詩,有時是邊疆的戰(zhàn)報,有時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今日天涼,添衣”。
她把那些信一封封收好,壓在枕下,夜里睡不著就拿出來看??粗粗?,就笑了。
母親察覺了她的異樣,問了幾次,她只搖頭不說。
父親倒是沉默。
只是每次看她的時候,眼神里多了些復雜。有一次她無意中撞見父親和母親說話,聽見父親說了一句:“那位的性子,只怕……”
后頭的話沒聽清,母親就把她叫走了。
她沒放在心上。
那年冬天,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雪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后來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漫天皆白。
沈清辭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漸漸積起來的雪,忽然想起他。
他喜歡雪嗎?
他在宮里,能不能看見雪?
“姑娘,宮里來人了?!?br>
春杏跑進來,臉上帶著笑。
沈清辭心頭一跳,快步出去。
來人是個面生的小太監(jiān),穿著尋常的青衣,見了她躬身行禮。他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雙手奉上。
“沈姑娘,這是貴人讓奴才送來的?!?br>
她接過錦盒,手有些抖。
“貴人……可有什么話?”
小太監(jiān)笑了笑,低聲道:“貴人說,今夜酉時,望江樓。”
小太監(jiān)走了。
沈清辭握著那只錦盒,站在廊下,雪落了滿肩。
她打開錦盒。
里面靜靜躺著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雕成梅花形狀,花瓣上凝著一點紅,像是雪中紅梅,又像是點點心血。簪身刻著兩個小字:清辭。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小字。
那是他的字跡。
她認得。
酉時,望江樓。
那是城外的一座小樓,臨江而建,平日里沒什么人去。她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雪還在下。
樓里沒有點燈,只有一人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他穿著玄色的氅衣,肩頭落了些雪,還沒有化。他就那么站著,望著窗外的江面,不知在想什么。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身后站定。
“蕭徹?!?br>
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地上。
他轉過身來。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雪光映著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看著她,嘴角慢慢揚起。
“來了。”
她點點頭。
他伸出手,從她發(fā)間輕輕抽下那支玉簪。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已出門時,竟鬼使神差地將它插在了發(fā)間。
他看著那支簪,目光很柔。
“喜歡嗎?”
她點頭。
他笑了笑,替她重新簪上。
然后他低下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一次,不像額頭那個吻那樣輕淺。
這個吻很重,重得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許諾什么。
良久,他放開她,抵著她的額頭,輕聲說:“清辭,等過了年,朕就下旨。”
她愣了愣:“下旨?”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
“立后?!彼f,“朕要你做朕的皇后?!?br>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漏了一拍。
立后。
他說立后。
他說要她做他的皇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哽住了。眼眶忽然發(fā)酸,酸得厲害。
他笑了,輕輕將她攬進懷里。
“朕答應你的,此生獨寵,后位相候?!彼谒呎f,聲音低低的,像哄孩子,“朕說到做到?!?br>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終于落下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望江樓里待了很久。
他給她講他小時候的事。
講他母妃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講他一個人怎么在冷宮里活下來,吃的是餿飯,穿的是破衣,冬天沒有炭火,凍得整夜睡不著。
講他**之前,被人怎么踩進泥里。那些兄弟們,那些大臣們,那些曾經(jīng)對他好的、對他壞的,一個個都變了臉。
“朕那時候就想,”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總有一天,朕要讓他們都跪在朕面前。”
她聽著,心一抽一抽地疼。
原來他小時候過得那樣苦。
原來他**之前,被人踩在泥里過。
原來他那些隱忍狠絕,都是被逼出來的。
她握住他的手,輕輕說:“以后有我在?!?br>
他看著她。
她認真地說:“以后你不再是一個人了?!?br>
他愣住。
然后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肩上。
很久很久,他沒有說話。
可她感覺到,肩上有一片濕熱。
回城的時候,雪已經(jīng)停了。
他把她送到沈府后門,看著她進去。她回頭看他,他還站在原地,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快回去吧?!彼龥_他揮揮手,“夜深了?!?br>
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笑。
那笑容很暖,暖得像是把整個冬天的雪都融化了。
她轉身跑進門里。
跑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他還在那里。
站在原地,望著她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身上,雪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眉眼溫柔得像一場夢。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跑回去,撲進他懷里。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遠遠地看著他。
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看著雪地上那一串孤獨的腳印。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她最后一次,這樣遠遠地看著他。
很久以后,她每每想起那個雪夜,都會忍不住想——
如果那天晚上她跑回去了,后面的事,會不會不一樣?
可世上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