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門外躊躇片刻，聽著里面潘金蓮壓抑的啜泣和武植偶爾幾聲虛弱的咳嗽，心里七上八下。武大郎沒死成，還懷疑藥方，更要換方子……這事透著邪性。那“三寸丁”往常是個面團性子，今日怎如此難纏？莫非真讓他察覺了什么？，很快定下神。不管武大郎是真起疑還是回光返照，眼下不能撕破臉。先把新方子拿到手，看看虛實，再速速報與西門**人拿主意才是正理?！澳镒樱蓖跗鸥糁T，語氣恢復了往常的“關(guān)切”，“既然大郎覺得方子不對，換了便是。這新方子我瞧瞧，這就去抓藥。只是大郎這身子……可還撐得?。恳灰仙磉M來搭把手？”。武植微微搖頭。“不、不用了，干娘?！迸私鹕徝Φ?，聲音還有些發(fā)顫，“夫君就是心里難受，歇息一下就好。方子……我這就拿給您?！?。，借著昏暗的天光瞄了幾眼。她不通醫(yī)術(shù)，但常年混跡市井，常見藥材名字倒也認得幾個。甘草、綠豆、防風、金銀花藤……都是些平和常見之物，那“灶心土”更是尋常灶底之物。這方子看起來確實像是調(diào)理腸胃虛火的，毫無特別之處。，只覺得之前藥太猛？王婆心下稍安，卻又有一絲不甘。煮熟的**還能飛了不成？
“那行，娘子你好生照看大郎，我這就去抓藥?！蓖跗耪f著，轉(zhuǎn)身匆匆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直奔西門慶府上報信去了。

聽著王婆腳步聲遠去，潘金蓮虛脫般靠在門板上，冷汗?jié)裢噶藘?nèi)衫。

武植卻絲毫沒有放松。他強忍著眩暈和惡心，對潘金蓮道：“關(guān)門，過來?！?br>
潘金蓮不敢違逆，栓好門，挪到床邊，低著頭不敢看他。

“藥渣呢？”武植問。

潘金蓮忙將藏在袖子里的一小包藥渣拿出來，那是她從地上和嘔吐物里勉強收集的，沾著污穢。

武植示意她放在床邊，自已湊近，忍著異味仔細分辨。色澤、氣味、殘存的形狀……他目光一凝，捻起一點極細微的、顏色暗紅帶黃的碎末，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持久的辛辣苦澀直沖腦門，隱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杏仁味？

不是砒霜（二氧化二砷，無味或微甜），也不是常見的烏頭、鉤吻。這味道……他記憶深處，母親曾經(jīng)嚴厲告誡過的一些冷僻毒物知識浮現(xiàn)出來。

“番木鱉？”他低聲自語，語氣森寒。番木鱉（馬錢子），劇毒，主要成分士的寧，中毒后肌肉劇烈抽搐，呼吸困難，最終窒息或衰竭而死。少量使用可作藥材，但需嚴格炮制和控制劑量。這藥渣里的，顯然是未經(jīng)妥善炮制或故意加大劑量的毒物！

潘金蓮雖然不懂，但看武植臉色陰沉，知道絕不是好東西，嚇得又往后縮了縮。

武植將藥渣重新包好，冷冷看向潘金蓮：“你可知這是何物？足以讓人死得痛苦萬分，且癥狀類似急癥驚厥！”

潘金蓮“噗通”又跪下了，淚流滿面：“夫君饒命！我……我實不知是這般歹毒之物！王干娘只說那是……那是助你安眠的補藥，分量重些，讓你睡得沉些，好……好方便她與西門慶那廝……”她說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武植任由她哭著，心中快速盤算。王婆是執(zhí)行者，西門慶是主謀，潘金蓮是被利用且可能半推半就的幫兇?，F(xiàn)在潘金蓮嚇破了膽，可以利用。王婆老奸巨猾，但貪財怕事。西門慶勢力最大，但也最在意名聲和享受。

不能被動挨打，必須主動反制。

“想活命嗎？”武植忽然開口。

潘金蓮哭聲一滯，抬頭，眼中露出強烈的求生欲，拼命點頭。

“好?！蔽渲猜曇羝届o得可怕，“從現(xiàn)在起，你照我說的做。第一，王婆回來，無論她說什么，你只管應著，把藥煎了端來，我自有計較。第二，關(guān)于我‘病重’但‘換了方子后有所起色’的消息，你可以‘不經(jīng)意’透露給王婆，尤其要強調(diào)我懷疑之前藥鋪抓錯了藥，頗為惱怒。”

潘金蓮不解，但還是點頭。

“第三，”武植盯著她，“我要你，去把王婆‘請’來，就說我精神稍好，有些關(guān)于日后炊餅生意擴大、需人幫襯的想法，想與她商議，許她些好處。”

潘金蓮睜大眼睛。還要見王婆？還要許好處？

“照做?！蔽渲膊蝗葜靡桑艾F(xiàn)在，去燒點熱水，我要擦洗一下。另外，給我找些干凈的布條來?！?br>
潘金蓮不敢多問，慌忙去準備。

熱水和粗布很快拿來。武植讓潘金蓮背過身去，自已勉強擦拭了身上的污穢，換了干凈里衣。每動一下，都牽動著那淤塞的經(jīng)脈和虛弱的肌肉，酸痛難當。但他咬著牙，默默運轉(zhuǎn)起前世所學的、最基礎(chǔ)的調(diào)息法門，配合特殊的胸腹式呼吸，試圖引導那微不**的氣血流動，沖刷淤塞。

效果微弱，但并非全無。至少，頭腦清醒了一些，胸口那股煩惡感稍減。

約莫半個時辰后，王婆回來了，手里提著幾包藥。她臉色如常，甚至還帶上了幾分笑意，顯然已和西門慶通過氣，有了新打算。

潘金蓮按照武植吩咐，接過藥，去煎煮，并“無意”中透露了武大郎換了方子后，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還念叨著之前藥鋪不靠譜云云。

王婆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笑容不變，假意安慰了幾句。

這時，潘金蓮又道：“干娘，夫君方才說，這次病了一場，深感身子才是本錢。他有個念頭，想把炊餅生意做大些，在街上盤個正經(jīng)鋪面，再請兩個幫工。想著干娘您人面熟，點子多，想請您過來商議商議，若是愿意幫襯，這生意少不了您一份利錢?！?br>
王婆一愣，隨即心中大喜！武大郎這蠢貨，死到臨頭還想做生意發(fā)財？還要分我利錢？真是瞌睡送枕頭！正好借此機會，名正言順接近，摸清他到底搞什么鬼，說不定還能從中撈更多好處，甚至……再找機會下手也更方便。

“哎喲，這是好事啊！”王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大郎有這志氣，老婆子肯定支持！我這就進去，聽聽大郎的高見！”

潘金蓮引著王婆進了屋。

武植依舊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但眼神不再渙散，而是帶著一種平靜的、甚至有些深不可測的光芒。他看到王婆，居然還微微點了點頭：“王干娘來了，坐?！?br>
王婆心里犯嘀咕，這武大郎確實不一樣了。她假笑著在床邊凳子坐下：“大郎啊，身子可好些了？聽說你有做大生意的心思？真是可喜可賀！”

武植輕輕咳嗽兩聲，緩緩道：“這次鬼門關(guān)前走一遭，想明白些事。人活一世，總得留點什么。我這炊餅手藝，承蒙街坊不棄，也算薄有名聲。想著，不能總挑擔子走街串巷了?！?br>
“對對對，是該有個鋪面！”王婆附和。

“鋪面的事，稍后再說?！蔽渲苍掍h一轉(zhuǎn)，目光忽然變得銳利，直刺王婆，“今日請干娘來，主要是有另一件事，想請教，也想請干娘幫忙拿個主意?！?br>
王婆被他看得心里一毛：“大郎請講?！?br>
武植讓潘金蓮把那個包著藥渣的小布包拿過來，放在床邊。他指著布包，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今日我喝的藥，藥渣在此。我雖不通岐黃，但久病成醫(yī)，也認得幾味藥材。這藥渣里，有些東西，似乎不該出現(xiàn)在治療風寒的方子里。”

王婆臉色瞬間變了變，強笑道：“大郎說笑了，那就是治風寒的藥啊，許是……許是藥材混雜，你看錯了？”

“看錯了？”武植拿起布包，解開一點，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殘渣，“那請干娘幫我看看，這是什么？”他指尖捏起那點暗紅帶黃的番木鱉碎末，“此物氣味獨特，我倒是依稀記得，似乎名叫‘番木鱉’，性大毒，尋常大夫絕不會用在風寒方劑中。干娘見多識廣，可認得？”

王婆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她哪里認得具體藥材，但武大郎說得如此篤定，連名字都說出來了，顯然是有備而來！他果然知道了！

“這……這……老身也不認得??！”王婆慌忙擺手，“許是藥鋪抓錯了？對！定是那該死的藥鋪弄錯了！害得大郎你受這般苦楚！我們得去告他！”她試圖轉(zhuǎn)移矛頭。

“藥鋪抓錯？”武植笑了笑，那笑容卻讓王婆心底發(fā)寒，“可我聽說，這藥是干娘您‘親自’為我尋來的方子，也是您‘親自’盯著煎的。從頭到尾，沒過藥鋪的手啊?！?br>
噗通！

王婆腿一軟，直接從凳子上滑跪下來，臉色慘白如紙：“大郎！大郎饒命！老身……老身也是一時糊涂！是那西門慶！是他逼我的！他看上了你家娘子，許我錢財，讓我……讓我想辦法……老身也是一時鬼迷心竅??！”她磕頭如搗蒜，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西門慶。

潘金蓮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zhàn)，又有一絲莫名的快意。

武植靜靜地看著王婆表演，等她哭聲稍歇，才緩緩道：“干娘，起來吧。我沒說要報官?！?br>
王婆哭聲一滯，愕然抬頭。

“報官，對你，對我，對娘子，都沒好處?！蔽渲舱Z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西門慶有錢有勢，在縣衙肯定有勾結(jié)。我們無憑無據(jù)，僅憑這藥渣和我一面之詞，未必扳得倒他，反而可能打草驚蛇，遭他報復?！?br>
王婆連連點頭：“對對對！大郎明鑒！那西門慶不是好東西！”

“所以，”武植盯著她，“這事，只能私下解決。干娘，你說是嗎？”

王婆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只能點頭。

“西門慶那邊，你去穩(wěn)住他。就說我命大，吐了出來，又換了溫和方子，一時半會死不了。但他賊心不死，定然還有后手。我要你，把他后續(xù)的打算，一五一十，提前告訴我?！蔽渲蔡岢隽说谝粋€要求。

王婆面露難色。

“當然，不會讓你白做?！蔽渲苍掍h一轉(zhuǎn)，“方才說的炊餅鋪子，是真的。若你乖乖聽話，這鋪子日后三成的利錢，歸你。你只需偶爾過來看看，幫忙照應一下街面關(guān)系即可。但若你陽奉陰違，或者向西門慶泄露半句今日之事……” 他掂了掂手里的藥渣包，“這包東西，還有你剛才承認的話，我總會找到合適的地方和人，讓它發(fā)揮作用。你說，西門慶為了自保，會不會先讓你永遠閉嘴？”

恩威并施，胡蘿卜加大棒！

王婆渾身一顫，徹底明白了。武大郎這是要反過來利用她，做他在西門慶那里的眼線和擋箭牌！三成利錢是誘餌，而那包藥渣和她的口供，則是懸在她頭頂?shù)睦麆Γ?br>
她貪財，更怕死?？粗渲材瞧届o卻充滿掌控力的眼神，她知道，這個往日可以隨意拿捏的“三寸丁”，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她完全看不透、也惹不起的狠角色。

“……老身……明白了?！蓖跗蓬j然低頭，“一切……聽大郎吩咐?！?br>
“很好?！蔽渲彩疽馀私鹕彿鏊饋?，“現(xiàn)在，干娘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了。煎好的藥，讓娘子送來就行。記住，西門慶那邊，你知道該怎么說?！?br>
王婆失魂落魄地走了，來時的那點算計和貪婪，早已被恐懼和無奈取代。

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

潘金蓮看著武植，眼神里的恐懼未褪，卻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和……好奇。這個男人，真的還是她那個懦弱的丈夫嗎？

武植卻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這番交鋒，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他揮揮手：“你也出去吧。藥煎好了再送來。記住，從今天起，你和我，是一**上的人。船翻了，誰都活不了。”

潘金蓮默默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武植獨自靠在床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反制的第一步，算是勉強邁出了。王婆成了雙面眼線，潘金蓮暫時被控住。但西門慶仍是懸頂之劍，而這具身體，更是他一切計劃的基礎(chǔ)。

他閉上眼睛，再次嘗試那粗淺的呼吸法，意念沉入身體深處，感受著那堅韌的筋膜和淤塞的經(jīng)脈。

“必須盡快讓這身體……動起來?！彼哉Z。

窗外，天色已近黃昏。一場風暴暫時被引向他處，但更大的風浪，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