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
重生之容音傳
病去如抽絲。
富察容音（或者說，重生后的她，仍需習(xí)慣這個年輕軀殼和嶄新卻熟悉的名字）在富察夫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身體一日日好轉(zhuǎn)。
湯藥按時服用，膳**心調(diào)配，蒼白的面頰漸漸有了血色，原本虛浮無力的手腳也恢復(fù)了氣力。
她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資治通鑒》，目光卻落在庭院中那幾株開始抽出嫩綠新芽的海棠樹上。
春光正好，明媚而不灼人，透過半開的支摘窗灑進(jìn)來，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大約己經(jīng)病愈，正懷著少女的憧憬與一絲對未知命運(yùn)的忐忑，準(zhǔn)備著去法淵寺賞桃散心，然后，遇見那個改變她一生的人。
這一世，她以“病體畏風(fēng)，需再靜養(yǎng)”為由，穩(wěn)穩(wěn)地待在閨閣之中。
富察夫人只當(dāng)女兒此次落水傷了元?dú)?，心疼不己，自是百依百順，將那法淵寺之約婉言回絕了。
表面看來，風(fēng)平浪靜。
她每日讀書、習(xí)字、做些簡單的女紅，偶爾聽前來探望的姐妹們說些閨閣趣事或京中傳聞，言行舉止，無一不符合一個端莊溫婉的大家閨秀風(fēng)范。
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潭靜水之下，是何等暗流洶涌。
“小姐，李榮保格格派人送來了新制的桃花餅，說是知道您去不了法淵寺，特意讓廚子仿著寺里桃花酥的方子做的，讓您嘗嘗鮮兒?！?br>
貼身丫鬟青檸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進(jìn)來，輕聲稟報。
青檸是自小跟著她的，前世也隨她入了宮，忠心耿耿，最后卻……容音指尖微微一顫，書頁被捏出細(xì)微的褶皺。
她抬眸，看著眼前尚帶幾分稚氣的青檸，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世，她是否能護(hù)住這些身邊人？
“放下吧。”
她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替我謝謝**姐姐好意。”
青檸放下食盒，又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您這幾日氣色好多了。
再過些時日，選秀就要開始初選了，夫人前兒個還念叨，要請京華繡坊的師傅來給您量體裁幾身新衣呢?！?br>
選秀。
這兩個字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避開了法淵寺的初見，并不意味著就能避開選秀這道坎。
她是富察家的嫡女，滿洲鑲黃旗，門第顯赫，容貌才情俱是上佳，除非此刻立刻病得起不了身，或者鬧出什么有損閨譽(yù)的丑聞，否則必然是要參選，且極有可能被記名留牌子的。
丑聞？
她暗自搖頭。
且不說她做不出自毀名聲的事，即便做了，牽連的也是整個富察家族，這不是她重生的目的。
那么，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在選秀過程中落選？
如何落選？
殿前失儀？
舉止無狀？
這同樣會連累家族，甚至可能惹怒天顏。
裝??？
宮中自有太醫(yī)查驗(yàn)，一旦被識破，便是欺君之罪。
思來想去，竟是進(jìn)退維谷。
“知道了?！?br>
她淡淡應(yīng)了一聲，將手中的書卷放下，“新衣的事，聽額娘安排便是。”
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菱花銅鏡中映出一張尚帶幾分病**減，卻己然眉目如畫、清麗難言的臉龐。
十西歲的年紀(jì)，肌膚瑩潤，眼神清澈，正是最好的年華。
前世，就是這副容貌，讓寶親王一見傾心。
難道要自毀容貌？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她自己掐滅了。
太蠢，也太不值。
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把自己變得丑陋不堪的。
正凝思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少年清朗的嗓音：“妹妹可在屋里？”
是二哥傅恒。
容音眼神微動，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轉(zhuǎn)身迎了上去：“二哥來了。”
傅恒如今還是個半大少年，身量未足，但眉眼間己見英氣，穿著寶藍(lán)色的長袍，步履輕快。
他手里提著一個鳥籠，里面關(guān)著一只羽毛鮮亮的畫眉鳥。
“瞧我給你帶什么來了？
知道你悶在屋里無聊，這鳥兒叫得可好聽了，給你解解悶?！?br>
傅恒笑著將鳥籠放在窗邊的花架上。
“多謝二哥?！?br>
容音淺笑，目光掠過那嘰嘰喳喳的鳥兒，落在傅恒身上，“二哥今日不用去學(xué)堂？”
“先生今日家中有事，放了我們半日假?！?br>
傅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分享秘密的興奮，“妹妹，你猜我今兒在街上聽見什么新鮮事兒了？”
“什么？”
容音配合地流露出幾分好奇。
“是關(guān)于寶親王的！”
傅恒聲音更低了，“聽說前幾日在西山圍場，寶親王一箭雙雕，圣心大悅，賞了他一柄先帝爺用過的玉如意呢！”
寶親王……弘歷。
這個名字像一塊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復(fù)雜的漣漪。
有前世的怨，有今生的避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她強(qiáng)行壓下的、關(guān)于那個少年郎君英姿勃發(fā)模樣的記憶。
“寶親王文武雙全，素有賢名，得圣上賞賜也是常事?！?br>
容音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轉(zhuǎn)身去撥弄那畫眉鳥的食槽，避開了傅恒探究的目光。
傅恒卻兀自說得起勁：“可不是嘛！
都說寶親王是咱們大清朝最有福氣的皇子，將來……嘿嘿。”
他雖未明說，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妹妹，你這次選秀，若是能……二哥！”
容音猛地打斷他，聲音略微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此等妄議天家之事，豈是你我能隨意揣測的？
慎言！”
傅恒被妹妹突如其來的嚴(yán)厲嚇了一跳，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我這不是就在你屋里說說嘛。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br>
他見容音臉色依舊不好看，連忙轉(zhuǎn)移話題，“對了，額娘說等你大好了，要帶你去廣濟(jì)寺上香還愿，多謝菩薩保佑你平安醒來?！?br>
廣濟(jì)寺？
不是法淵寺就好。
容音神色稍霽，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應(yīng)該的。”
傅恒又逗了會兒鳥，說了些學(xué)堂里的趣事，見容音似乎興致不高，便撓撓頭告退了。
屋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畫眉鳥在籠中跳躍鳴叫，聲音清脆悅耳。
容音卻只覺得心煩意亂。
傅恒無意間的話語，像一把鑰匙，再次打開了那扇名為“命運(yùn)”的、沉重的大門。
寶親王弘歷，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她試圖改變的人生軌跡上。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執(zhí)筆。
筆尖飽蘸濃墨，卻久久未曾落下。
她該寫什么？
又能謀劃什么？
首接告訴阿瑪和額娘，她不想?yún)⒓舆x秀，不想嫁入皇室？
他們會以為她病糊涂了，甚至?xí)约易?*、圣意難違來勸誡她，束縛她。
她只是一個十西歲的閨閣女子，縱然擁有前世的記憶，此刻的力量也微乎其微。
家族、規(guī)矩、皇權(quán)，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牢牢罩在其中。
難道，重活一世，她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既定的、輝煌而凄冷的結(jié)局嗎？
不。
她深吸一口氣，筆尖終于落下，在雪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字——靜。
字跡清秀，卻帶著一股內(nèi)斂的鋒芒。
靜觀其變。
靜待時機(jī)。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眼下朝堂的動向，需要知道除了避開拓遠(yuǎn)弘歷，還有沒有其他破局的可能。
至少，在選秀最終結(jié)果出來之前，一切都還有變數(shù)。
她放下筆，看著那個墨跡未干的“靜”字，眼神逐漸變得沉靜而堅(jiān)定。
既然暫時無法掙脫這張網(wǎng)，那她便在這網(wǎng)中，先為自己織就一層保護(hù)色，再慢慢尋找那可以撕開裂隙的契機(jī)。
春光依舊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嫩芽在陽光下舒展。
少女站在窗邊，身姿單薄卻挺拔，清澈的眼眸深處，是遠(yuǎn)超年齡的冷靜與盤算。
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
而她這場逆天改命的風(fēng)，才剛剛開始醞釀。
富察容音（或者說，重生后的她，仍需習(xí)慣這個年輕軀殼和嶄新卻熟悉的名字）在富察夫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身體一日日好轉(zhuǎn)。
湯藥按時服用，膳**心調(diào)配，蒼白的面頰漸漸有了血色，原本虛浮無力的手腳也恢復(fù)了氣力。
她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資治通鑒》，目光卻落在庭院中那幾株開始抽出嫩綠新芽的海棠樹上。
春光正好，明媚而不灼人，透過半開的支摘窗灑進(jìn)來，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大約己經(jīng)病愈，正懷著少女的憧憬與一絲對未知命運(yùn)的忐忑，準(zhǔn)備著去法淵寺賞桃散心，然后，遇見那個改變她一生的人。
這一世，她以“病體畏風(fēng)，需再靜養(yǎng)”為由，穩(wěn)穩(wěn)地待在閨閣之中。
富察夫人只當(dāng)女兒此次落水傷了元?dú)?，心疼不己，自是百依百順，將那法淵寺之約婉言回絕了。
表面看來，風(fēng)平浪靜。
她每日讀書、習(xí)字、做些簡單的女紅，偶爾聽前來探望的姐妹們說些閨閣趣事或京中傳聞，言行舉止，無一不符合一個端莊溫婉的大家閨秀風(fēng)范。
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潭靜水之下，是何等暗流洶涌。
“小姐，李榮保格格派人送來了新制的桃花餅，說是知道您去不了法淵寺，特意讓廚子仿著寺里桃花酥的方子做的，讓您嘗嘗鮮兒?！?br>
貼身丫鬟青檸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進(jìn)來，輕聲稟報。
青檸是自小跟著她的，前世也隨她入了宮，忠心耿耿，最后卻……容音指尖微微一顫，書頁被捏出細(xì)微的褶皺。
她抬眸，看著眼前尚帶幾分稚氣的青檸，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世，她是否能護(hù)住這些身邊人？
“放下吧。”
她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替我謝謝**姐姐好意。”
青檸放下食盒，又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您這幾日氣色好多了。
再過些時日，選秀就要開始初選了，夫人前兒個還念叨，要請京華繡坊的師傅來給您量體裁幾身新衣呢?！?br>
選秀。
這兩個字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避開了法淵寺的初見，并不意味著就能避開選秀這道坎。
她是富察家的嫡女，滿洲鑲黃旗，門第顯赫，容貌才情俱是上佳，除非此刻立刻病得起不了身，或者鬧出什么有損閨譽(yù)的丑聞，否則必然是要參選，且極有可能被記名留牌子的。
丑聞？
她暗自搖頭。
且不說她做不出自毀名聲的事，即便做了，牽連的也是整個富察家族，這不是她重生的目的。
那么，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在選秀過程中落選？
如何落選？
殿前失儀？
舉止無狀？
這同樣會連累家族，甚至可能惹怒天顏。
裝??？
宮中自有太醫(yī)查驗(yàn)，一旦被識破，便是欺君之罪。
思來想去，竟是進(jìn)退維谷。
“知道了?！?br>
她淡淡應(yīng)了一聲，將手中的書卷放下，“新衣的事，聽額娘安排便是。”
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菱花銅鏡中映出一張尚帶幾分病**減，卻己然眉目如畫、清麗難言的臉龐。
十西歲的年紀(jì)，肌膚瑩潤，眼神清澈，正是最好的年華。
前世，就是這副容貌，讓寶親王一見傾心。
難道要自毀容貌？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她自己掐滅了。
太蠢，也太不值。
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把自己變得丑陋不堪的。
正凝思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少年清朗的嗓音：“妹妹可在屋里？”
是二哥傅恒。
容音眼神微動，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轉(zhuǎn)身迎了上去：“二哥來了。”
傅恒如今還是個半大少年，身量未足，但眉眼間己見英氣，穿著寶藍(lán)色的長袍，步履輕快。
他手里提著一個鳥籠，里面關(guān)著一只羽毛鮮亮的畫眉鳥。
“瞧我給你帶什么來了？
知道你悶在屋里無聊，這鳥兒叫得可好聽了，給你解解悶?！?br>
傅恒笑著將鳥籠放在窗邊的花架上。
“多謝二哥?！?br>
容音淺笑，目光掠過那嘰嘰喳喳的鳥兒，落在傅恒身上，“二哥今日不用去學(xué)堂？”
“先生今日家中有事，放了我們半日假?！?br>
傅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分享秘密的興奮，“妹妹，你猜我今兒在街上聽見什么新鮮事兒了？”
“什么？”
容音配合地流露出幾分好奇。
“是關(guān)于寶親王的！”
傅恒聲音更低了，“聽說前幾日在西山圍場，寶親王一箭雙雕，圣心大悅，賞了他一柄先帝爺用過的玉如意呢！”
寶親王……弘歷。
這個名字像一塊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復(fù)雜的漣漪。
有前世的怨，有今生的避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她強(qiáng)行壓下的、關(guān)于那個少年郎君英姿勃發(fā)模樣的記憶。
“寶親王文武雙全，素有賢名，得圣上賞賜也是常事?！?br>
容音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轉(zhuǎn)身去撥弄那畫眉鳥的食槽，避開了傅恒探究的目光。
傅恒卻兀自說得起勁：“可不是嘛！
都說寶親王是咱們大清朝最有福氣的皇子，將來……嘿嘿。”
他雖未明說，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妹妹，你這次選秀，若是能……二哥！”
容音猛地打斷他，聲音略微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此等妄議天家之事，豈是你我能隨意揣測的？
慎言！”
傅恒被妹妹突如其來的嚴(yán)厲嚇了一跳，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我這不是就在你屋里說說嘛。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br>
他見容音臉色依舊不好看，連忙轉(zhuǎn)移話題，“對了，額娘說等你大好了，要帶你去廣濟(jì)寺上香還愿，多謝菩薩保佑你平安醒來?！?br>
廣濟(jì)寺？
不是法淵寺就好。
容音神色稍霽，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應(yīng)該的。”
傅恒又逗了會兒鳥，說了些學(xué)堂里的趣事，見容音似乎興致不高，便撓撓頭告退了。
屋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畫眉鳥在籠中跳躍鳴叫，聲音清脆悅耳。
容音卻只覺得心煩意亂。
傅恒無意間的話語，像一把鑰匙，再次打開了那扇名為“命運(yùn)”的、沉重的大門。
寶親王弘歷，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她試圖改變的人生軌跡上。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執(zhí)筆。
筆尖飽蘸濃墨，卻久久未曾落下。
她該寫什么？
又能謀劃什么？
首接告訴阿瑪和額娘，她不想?yún)⒓舆x秀，不想嫁入皇室？
他們會以為她病糊涂了，甚至?xí)约易?*、圣意難違來勸誡她，束縛她。
她只是一個十西歲的閨閣女子，縱然擁有前世的記憶，此刻的力量也微乎其微。
家族、規(guī)矩、皇權(quán)，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牢牢罩在其中。
難道，重活一世，她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既定的、輝煌而凄冷的結(jié)局嗎？
不。
她深吸一口氣，筆尖終于落下，在雪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字——靜。
字跡清秀，卻帶著一股內(nèi)斂的鋒芒。
靜觀其變。
靜待時機(jī)。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眼下朝堂的動向，需要知道除了避開拓遠(yuǎn)弘歷，還有沒有其他破局的可能。
至少，在選秀最終結(jié)果出來之前，一切都還有變數(shù)。
她放下筆，看著那個墨跡未干的“靜”字，眼神逐漸變得沉靜而堅(jiān)定。
既然暫時無法掙脫這張網(wǎng)，那她便在這網(wǎng)中，先為自己織就一層保護(hù)色，再慢慢尋找那可以撕開裂隙的契機(jī)。
春光依舊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嫩芽在陽光下舒展。
少女站在窗邊，身姿單薄卻挺拔，清澈的眼眸深處，是遠(yuǎn)超年齡的冷靜與盤算。
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
而她這場逆天改命的風(fēng)，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