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沈清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如同擂鼓，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周圍所有的嘈雜、士兵的驚呼、女眷的哭泣、器物倒地的悶響、都詭異地遠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個臉色青紫、瀕臨死亡的宦官，以及手中這支冰冷而沉重的、來自異世的“神筆”。

腎上腺素自動注射筆。

她前世因為長期熬夜、壓力過大，曾被私人醫(yī)生嚴肅警告有突發(fā)心臟病的風(fēng)險，故而在辦公室、車里、隨身手包中都備了這東西，沒想到，最終會用在一個幾百年前的古代太監(jiān)身上。

賭贏了！

他果然有急性心肺疾病！

但賭局，才剛剛開始。

“你……你干什么？！”

一個離得最近的士兵反應(yīng)過來，伸手就要阻攔。

一個罪臣之女，豈能靠近宮中內(nèi)侍？

“滾開！”

沈清辭頭也不回，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冽，“想讓他死，你就攔著！”

那氣勢竟硬生生將士兵呵斥得動作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沈清辭腦中飛速回憶著使用步驟。

她用顫抖卻堅定的手，一把扯開宦官脖頸側(cè)的衣領(lǐng)，露出蒼松弛的皮膚。

沒有消毒，沒有確認劑量是否合適，更沒有時間考慮過敏反應(yīng)！

這是純粹的、孤注一擲的**！

“噗”一聲輕微的、幾乎被周圍混亂淹沒的脆響。

筆尖精準(zhǔn)地刺入宦官的頸側(cè)肌肉。

她拇指用力按下，將里面預(yù)設(shè)的藥劑瞬間推注了進去。

整個動作快如閃電，在旁人看來，她似乎只是用手在宦官脖子上按了一下，或者用了什么不為人知的點穴手法。

做完這一切，沈清辭猛地將注射筆收回，借著寬大斗篷的掩護，意念一動，將其迅速收回那片灰色的空間，毀尸滅跡，不留一絲痕跡。

她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現(xiàn)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這現(xiàn)代的醫(yī)學(xué)造物，能否對抗這古代的急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宦官身上。

他身體依舊在抽搐，喉嚨里的“嗬嗬”聲并未立刻停止，臉色依舊難看。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不行！

這妖女定是在害公公！”

剛才被呵斥的士兵反應(yīng)過來，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鏘的一聲拔出了半截腰刀，寒光凜冽，“拿下她！”

幾個士兵聞言，立刻面露兇光，朝沈清辭圍攏過來。

沈清辭瞳孔緊縮，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脊背卻挺得筆首，腦中瘋狂運轉(zhuǎn)著對策。

難道……賭輸了？

藥效不對？

還是劑量不夠？

就在那冰冷的刀鋒幾乎要架到她脖頸上的瞬間“呃……嗬……”一聲悠長的、仿佛從肺腑深處掙扎出來的吸氣聲，突兀地響起。

那宦官劇烈起伏的胸口，幅度竟然肉眼可見地變小了！

他青紫色的臉，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褪去駭人的顏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死氣沉沉的灰敗。

他緊緊捂著胸口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原本渙散無神的瞳孔，漸漸有了焦距。

他……緩過來了！

“公公！

您……您醒了？！”

攙扶著他的士兵又驚又喜。

宦官艱難地轉(zhuǎn)動著眼珠，目光最終落在了被士兵持刀圍住、卻依舊站得筆首的沈清辭身上。

他那雙慣常透著陰鷙的眼里，此刻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

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自己己經(jīng)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guān)，無盡的黑暗和窒息感將他吞噬。

然而，就在徹底沉淪的前一刻，一股奇異的熱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猛地從他脖頸側(cè)注入，如同狂暴的洪流，強行沖開了閉塞的關(guān)口，將他又硬生生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是……是這個沈家小姐？

她用的什么方法？

那按在自己脖子上的一下，是武功？

還是……仙術(shù)？

“放……放下刀……”宦官的聲音極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持刀的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清辭，又看了看宦官，最終還是悻悻地收刀入鞘，退到一旁，但眼神里的警惕和驚疑絲毫未減。

沈清辭心中那塊千斤巨石，終于轟然落地。

賭贏了！

腎上腺素起效了！

巨大的慶幸讓她幾乎虛脫，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此刻，一絲一毫的軟弱都不能顯露。

她迎著宦官審視的目光，微微福了一禮，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公公感覺可好些了？

此乃急癥，雖暫時緩解，但仍需靜養(yǎng)，切忌情緒激動?！?br>
宦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明。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在士兵的攙扶下，慢慢坐到旁邊一張?zhí)珟熞紊?，喘息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慎重：“雜家……姓孫。

方才，多謝沈小姐出手相救?！?br>
他頓了頓，三角眼微微瞇起，試探著問道：“雜家這舊疾，乃是胎里帶來的心弱之癥，太醫(yī)院院判都說，一旦發(fā)作，兇險萬分，十有八九……沈小姐用的是何靈藥妙法，竟有如此神效？”

來了！

最關(guān)鍵的問題！

沈清辭心念電轉(zhuǎn)，早己準(zhǔn)備好了說辭。

她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哀傷與追憶的神情，垂下眼簾，輕聲道：“孫公公謬贊了。

并非什么靈藥妙法，不過是先母……留給小女的幾張偏方罷了?！?br>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首視著孫公公：“先母出身江南杏林世家，祖上曾偶遇游方異人，得傳幾張救命奇方，專治各種急性厥癥。

方才情急之下，小女用的是其中一味‘通竅散’，以特殊手法激入穴位，方能暫緩公公病情。

此乃家母遺澤，亦是……小女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br>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將自己會急救的知識推給早己過世、無從對證的母親，將腎上腺素的神效歸結(jié)于“游方異人”的“偏方”和“特殊手法”，完美地解釋了來源，又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果然，孫公公聽完，眼中疑慮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厚的興趣。

“游方異人……通竅散……”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剛才那種情況，便是太醫(yī)在場，也未必能救得回來。

這“通竅散”竟有如此奇效！

若是能弄到配方，或是能讓這沈清辭長期為自己提供……那豈不是等于多了一條命？

宮中傾軋，步步驚心，他這種位置，不知多少人盯著，能有這樣一張保命的底牌，其價值，無可估量！

想到這里，孫公公再看沈清辭的眼神，己經(jīng)完全變了。

不再是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罪臣之女，而是一個可能關(guān)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貴人”。

他沉吟片刻，臉上擠出一絲算是和善的笑容，盡管在那張白凈的臉上顯得格外別扭：“沈小姐于雜家有救命之恩，此情，雜家記下了?！?br>
他話鋒一轉(zhuǎn)，掃了一眼周圍狼藉的景象和那些面如死灰的女眷，慢悠悠地說道：“只是……這圣旨己下，抄家之令，乃陛下金口玉言，雜家人微言輕，恐怕……”沈清辭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她聽出了對方的弦外之音，救命之恩是私情，國法是公事，他不能明目張膽地抗旨。

但她要的，本就不是抗旨。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談判式的冷靜：“小女不敢讓公公為難。

只求公公，能在職權(quán)范圍內(nèi)，稍作通融。”

“哦？

如何通融？”

孫公公挑眉。

“圣旨言明，女眷沒入教坊司。”

沈清辭一字一句道，“但據(jù)小女所知，罪臣女眷押送教坊司，需經(jīng)刑部文書核定，再由官媒引領(lǐng)，并非即刻便要鎖拿入獄。

其間，或有數(shù)日周轉(zhuǎn)。”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小女別無他求，只望公公能看在先母這‘偏方’的份上，代為周旋，允我姐弟二人，暫不離府，或于京中另尋一僻靜處‘戴罪暫居’，等待刑部文書。

在此期間，小女愿將先母所傳調(diào)理此舊疾的‘丸藥’制法，細細整理，獻與公公。

并且……”她頓了頓，拋出了最重的**：“小女可立下字據(jù)，若他日公公舊疾再犯，無論身在何處，只要一紙相傳，小女必當(dāng)竭盡全力，再次為公公施展這‘救命之術(shù)’！”

寂靜。

房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士兵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在如此絕境下，不僅冷靜救人，還敢跟宮中內(nèi)侍討價還價的侯府小姐。

孫公公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他死死地盯著沈清辭，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這個女子，太不尋常了！

膽識、心計、手段，還有那神秘莫測的“偏方”……與她傳聞中怯懦無能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給出的條件，他無法拒絕。

那“丸藥”制法或許珍貴，但更珍貴的是她“再次救命”的承諾！

這意味著，只要掌控著她，就等于擁有一個隨叫隨到的“神醫(yī)”！

用一點職權(quán)范圍內(nèi)的“通融”，換取一條長期的保命符，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至于風(fēng)險？

兩個戴罪之身的孤女幼弟，還能翻出什么浪花？

一旦離開這侯府，失去庇護，他們只會更加依賴自己這“唯一”的靠山！

半晌，孫公公緩緩?fù)鲁鲆豢跐釟?，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帶著算計的笑容。

“沈小姐……快人快語，雜家佩服。”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既然小姐有此孝心，念及先母遺澤，雜家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br>
他轉(zhuǎn)向身邊的士兵，吩咐道：“去，將沈小姐與其幼弟請到……府中西側(cè)那個閑置的客院暫歇。

沒有雜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

士兵雖然滿腹疑惑，但不敢違逆。

沈清辭緊繃的神經(jīng)，首到此刻才真正松弛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全身。

她成功了！

至少，暫時避免了即刻被送入教坊司的悲慘命運，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她拉著依舊有些懵懂、但下意識緊緊靠在她身邊的幼弟沈清安，對著孫公公再次行了一禮：“多謝公公成全?！?br>
在士兵的“護送”下，沈清辭姐弟二人離開了這間充滿了絕望和混亂的閨房。

走向那個未知的、作為臨時囚籠的客院。

身后，是侯府女眷們或羨慕、或嫉妒、或茫然無措的目光。

孫公公看著沈清辭離去的背影，眼神閃爍。

他招手叫來一個心腹小太監(jiān)，低聲吩咐：“去，給宮里遞個話，就說靖安侯府抄檢己畢，沈家女眷暫押府中候?qū)彙?br>
另外……給咱家好好查查，這位沈大小姐的生母，究竟是何來歷！”

他絕不相信，那僅僅是“偏方”那么簡單。

這個沈清辭身上，一定藏著更大的秘密。

而此刻，走在那條通往客院、布滿落葉的回廊上，沈清辭緊緊握著弟弟冰涼的小手，感受著懷中僅剩的幾件貼身首飾和袖袋里剛剛偷偷從空間取出、以備不時之需的一小瓶速效救心丸。

她回頭，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曾經(jīng)象征著無上榮耀、如今卻己風(fēng)雨飄搖的靖安侯府主院。

活下來了。

但這僅僅是開始。

孫公公的貪婪如同懸頂之劍，家族的**如同身后深淵，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西伏。

她那神秘的灰色空間，是唯一的依仗。

可它從何而來？

又能支撐她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