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日皇座
,大夏國南方像是被投入了年度的煉鋼爐底。熱浪鋪天蓋地,連一向強硬的水泥地面都發(fā)出了被烘烤殆盡的、細(xì)微的噼啪**。樹梢上求偶的雄蟬好似認(rèn)命了般,在足以融化**的酷暑里悻悻然罷了工?!案呖肌边@個地獄副本的“高三牲”們來說,這熱浪不過是自由的**樂。大小商城的冷氣里,擠滿了肆意揮霍著漫長假期的少年少女,活像一群群被放出籠子的、羽毛鮮亮的小鳥。,注定不會把邀請函遞給每一個角落。,那些縱橫延伸的鐵軌,永遠(yuǎn)只會繞過貧瘠破敗的山村。,某棟老舊居民樓的頂層。,將外界的光與熱徹底隔絕?;璋档姆块g里,唯一的光源是床頭柜上亮著的手機屏幕,幽白的光映出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盯著屏幕上的游戲結(jié)算界面——又是失敗。他懶得再開一局,拇指機械地往上劃了劃,點開一小時前發(fā)小胡清宴發(fā)來的消息:“老陳,晚上組隊?新開的舊日圖,據(jù)說賊刺激?!?br>他當(dāng)時沒回。因為正在打關(guān)鍵點,現(xiàn)在點戰(zhàn)打輸了,游戲結(jié)束了,某種支撐著“假期”這個概念的東西,好像也跟著一起蒸發(fā)掉了。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呼吸的聲音。身下淡藍(lán)色的床單被他壓出一個深深的凹陷,像平靜海面突然塌陷下去的漩渦,無聲地吞沒著時間。
半晌,他才動了動有些發(fā)麻的手臂,慢吞吞地打字:
“不了,有事?!?br>
發(fā)完,他順手丟了個沙雕熊貓人“告辭”的表情包。
對話停滯在那里。
他也沒退出,就這么看著屏幕一點點暗下去,直到徹底漆黑,映出自已模糊的輪廓。
三年高中,像一場長達(dá)一千多天的慢放鏡頭。
沒有驚艷的人,沒有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沒有波瀾,甚至沒有像樣的挫折。日子淡得像兌了無數(shù)遍水的茶,而他,像一片不小心飄進(jìn)杯底的羽毛,不上不下,就這么懸著。
久了,也就習(xí)慣了。
人總是很擅長適應(yīng),哪怕適應(yīng)的是一種漫無目的的懸浮。他學(xué)會用忙忙碌碌的表象填滿時間,學(xué)會在人群里戴上開朗的面具,學(xué)會一個人玩游戲、一個人刷劇、一個人消化所有突如其來的寂靜。
就像現(xiàn)在。
窗外是沸騰的盛夏,窗內(nèi)是停滯的、只屬于他一個人的寂靜。
他眨了下有些干澀的眼睛,重新按亮手機。屏幕的光再次刺破黑暗,照亮他沒什么波瀾的瞳孔。
假期還很長。
長得讓人發(f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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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睡醒了沒?”
正當(dāng)陳默對著那片被窗外光暈洇成淡白色的天花板怔怔出神時,一道清亮里裹著幾分困倦的聲音,穿透緊閉的房門,輕輕叩響了這個凝滯的空間,也攪散了他滿腦子蕪雜的念頭。
“哥,胡老大來找你玩啦……唔,我回去接著睡了?!?br>
話音和關(guān)門聲幾乎疊在一起,輕巧地掩去了房門被打開的響動。
“哈哈嗨!老陳,驚喜不?你最親愛的兄弟從天而降!”
房門被推開,客廳走道里明晃晃的白光像潮水般涌進(jìn)來,瞬間驅(qū)散了滿屋的昏暗。陳默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瞇起眼適應(yīng)這突如其來的亮度。
“搞什么突襲戰(zhàn)術(shù)……”他等眼睛適應(yīng)了些,才放下手,一骨碌從床上坐起身,方才獨處時那股頹然的氣息瞬間斂去,換上平日里那副懶洋洋的,與朋友相處時才有的模樣。
“先說好,我可懶得動,外面能熱死人。”
“巧了,我也沒事干,閑得發(fā)慌,專門來禍害你?!焙逖绱筘葚莸赝姼傄卫镆幌?,整個人幾乎窩了進(jìn)去,舒服地*嘆一聲,“爽……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嗎?”他拍了拍扶手兩側(cè)厚實的軟墊,然后就保持著那個癱軟的姿勢不動了。
“我說胡大,”陳默靠回床頭,后背抵著微涼的墻面,“你直接拉上平時那幫人出去玩不就行了?反正以后天南地北的,聚一次少一次?!?br>
“不熟?!焙逖绱鸬酶纱啵Z氣里透著點無可奈何,“玩不到一塊去,總感覺隔了層什么似的,沒勁?!?br>
這個話題他們其實聊過不止一次。兩個人的境況差不多,好像和誰都能說笑,卻又和誰都隔著一層透明的膜——除了彼此。大概是從穿開*褲就混在一起的交情,早把這層膜磨沒了。
“行吧,”陳默適時打住這個話題,直接切入重點,“別繞彎子了。咱倆誰跟誰,你還用鋪墊?直說吧,到底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能讓你這位比我還懶的大爺親自挪駕過來?”
“滾滾滾,什么叫比你懶,我明明很活潑的好吧!其實也沒啥事,咳,漫展你去不去?......”不待胡清宴問完,陳默果斷回絕:“不去~,不想和外界接觸,而且,你瞅瞅外面的天,能熱死你義父我?!?br>
對此,胡清宴毫不意外甚至是在意料之中,對此他早已準(zhǔn)備了后手。
他先是慢條斯理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邊角都磨得起毛的紙,手腕一抖,紙張“嘩啦”一聲展開,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得意的弧線。
緊接著,他用一種堪稱播音員的、字正腔圓又飽含深情的語調(diào),誦讀起來:
“夜書有感
朕,陳默,乃此間天下共主,紅塵蟄龍,靜待天命輪轉(zhuǎn)之機……”
“我艸!滾啊——?。?!”
陳默像被電擊般從床上彈了起來,臉“唰”地一下紅到耳根,又迅速褪成慘白,恨不得立刻鑿穿地板鉆進(jìn)去,或者當(dāng)場失憶。那玩意……居然真是他寫的?四年前那個被中二之魂徹底支配的夜晚,自已究竟是抱著怎樣一種毀滅性的獵奇心態(tài),才能寫下諸如:
"吾乃人間恭頌之尊者,太陽之化身。"
"吾血已重燃,伏誅之罪首,既見真皇,為何不俯首稱臣!"
……這種光是回想起來,就足以讓靈魂每分每秒都在尖叫著“重開吧!”的羞恥文字?
“不對,”陳默從滅頂?shù)男邜u感中勉強抓住一絲理智,眼神銳利地盯向胡清宴,“這玩意兒我當(dāng)年明明親手撕了,還分三個垃圾桶丟的!按理來說在物理層面它已經(jīng)被我毀了個徹底!你怎么可能還有?你……你該不會把那么細(xì)碎的東西從垃圾袋里翻出來,還、還粘好了吧?!”
“咳!”胡清宴戰(zhàn)術(shù)性咳嗽,迅速把紙一折,塞回口袋,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shù)遍,“怎么來的不重要,重點是——”
他向前傾身,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無恥、了然和“你絕對逃不掉”的篤定笑容。
“——您老也不想這東西流落網(wǎng)上吧?”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恰好落在胡清宴得意洋洋的眉梢。他太了解陳默了,了解他那副懶散外殼下,對于“被抓住把柄”尤其是這種等級黑歷史的、近乎條件反射般的妥協(xié)。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只剩下空調(diào)低沉的送風(fēng)聲。
陳默看著發(fā)小那張寫滿“吃定你了”的臉,又感覺心里的那張紙似乎在隱隱發(fā)燙,灼燒著他的羞恥心。半晌,他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閉上了眼,從牙縫里擠出字來:
“煩死了,去去去,行了吧”
胡清宴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得堪比窗外七月的烈日。
“放心吧吾皇,不日我就將這個東西銷毀,絕對再沒人知道”
“滾!”
“好嘞!”
伴隨著“咔噠”的一聲,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陳默又呈“大”字形倒回了床上。
他和胡清宴相處,一向是這樣不著調(diào)的。會因為一些旁人看來無謂的只需要發(fā)消息提一嘴的小事,就千里迢迢地跑到對方身邊;又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里,三言兩語定下接下來的安排。通常是一個演丑角,另一個……好吧,另一個也樂得配合演出。沒有激烈的爭執(zhí),也沒有太過夸張的肢體沖突,總是在看似隨意的你來我往間,就把一切都商量妥當(dāng)。
他們太熟悉對方的反應(yīng)了,熟悉到幾乎成為一種本能。雖然偶爾也會像今天這樣,冷不丁整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妙手”,但說到底,這不過是他們之間再平常不過的日常節(jié)奏罷了。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空調(diào)的送風(fēng)聲顯得格外清晰。陳默躺了片刻,忽覺口渴,便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向書桌。目光掃過桌面時,他動作一頓——桌上那瓶才開蓋的國釀冰紅茶,不見了蹤影。
“擦!”
一聲笑罵沖口而出,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胡大你個陰險小人!竟然把你義父的冰紅茶給順走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門方向虛踹了一腳,臉上卻沒什么怒氣,反而嘴角微微**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強行壓了回去。最后也只是搖了搖頭,重新倒回床上,任那股被攪動后又緩緩沉淀下來的、獨屬于假期的漫長寂靜,再次包裹住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