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靠植物染在古風文里封神
,辰時初刻。,已經(jīng)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尤其是這種染坊開缸的大事——更何況,昨日織染行會貼出的告示還墨跡未干:“茲澄清,趙府公子染疾一事,與沈記染坊無涉。今沈記開缸祭神,行會當往觀禮,以正視聽。”,可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把沈記架在火上烤。,坐在臨時搭起的棚子下頭。這些人都是臨安染織行當里叫得上名號的人物,此刻一個個端著茶碗,臉上掛著或明或暗的譏誚?!吧蚣已绢^真是瘋了?!币粋€花白胡子的老染匠搖頭,“開缸大典,須得染出三種以上失傳古法染色。她一個十九歲的姑娘,懂什么古法?聽說她爹沈老三在世時,倒是攢了不少古書?!迸赃呌腥私釉?,“可書是書,手藝是手藝,兩碼事。等著瞧吧,今日之后,沈記這塊牌子,就算徹底砸了?!?br>議論聲嗡嗡作響。
棚子角落里,還坐著幾位衣著體面的女眷——那是城里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聽聞沈家染坊的布能解趙公子的毒,起了好奇,也來瞧個新鮮。其中一位著藕荷色褙子的年輕婦人,臉色蒼白,眉眼間籠著化不開的愁緒,正是林府的小姐林婉兒。她母親林夫人坐在一旁,輕輕握著她的手。
辰時三刻,染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素衣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身衣裳——不是平日那件半舊的靛青襦裙,而是一套素白的麻布染衣。那是染匠行當里祭神時穿的禮衣,寬袖束腰,腰間系一條靛藍色的腰帶。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院子里已經(jīng)布置妥當。正中央擺著一張香案,上供染神“梅葛二仙”的牌位。香案前是那口最大的染缸,缸邊整齊擺放著七八個陶罐,里頭是各色碾磨好的染料粉末。
沈素衣走到香案前,取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染神在上,弟子沈素衣,今日開缸祭神,重啟古法。愿神靈庇佑,色正布勻,技藝永傳。”
青煙裊裊升起。
她將香**香爐,轉身面向眾人。目光掃過棚下那些或譏誚或好奇的臉,最后落在王有德身上。
“王副會長,各位師傅?!彼穆曇羟辶?,在晨風中傳得很遠,“今日開缸,沈記將演示七種古法染色。其中三種,乃《天工開物》所載失傳之法。余下四種,為家父生前鉆研所得,尚未示人。”
“七種?”王有德嗤笑出聲,“沈姑娘,牛皮吹大了可不好收場?!?br>
沈素衣不答。她走到第一個陶罐前,揭開蓋子,露出里頭暗紅色的粉末。
“第一種,蘇枋木染絳?!?br>
她舀出一勺粉末,倒入身旁小爐上溫著的堿水中。粉末遇水即化,堿水漸漸變成深紅色。她取過一塊素白棉布,浸入染液,片刻后拎出——布已染成鮮艷的絳紅色,在晨光下像一簇跳動的火。
這顏色并不稀奇。蘇枋木染絳,本是常見技法。
但沈素衣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棚下的老師傅們坐直了身子。
她沒有急著固色,而是將染紅的布浸入另一盆烏梅水中。浸泡約半柱香后取出,布色不僅沒有變淡,反而更加鮮亮奪目,那紅色深沉而飽滿,像是陳年的葡萄酒。
“烏梅水固色法?!被ò缀拥睦先窘赤溃斑@是《齊民要術》里提過的古法……可具體配方早就失傳了,她怎么會……”
沈素衣將絳紅布晾上竹竿,轉向第二個陶罐。
“第二種,紅花染真紅。”
紅花染紅本是常事,但難在顏色易褪??缮蛩匾氯〕龅?,卻不是尋常紅花粉末,而是一塊塊暗紅色的小餅。
“紅花餅。”她將餅搗碎,化入溫水中,染液呈橙紅色。浸布,取出,色偏橘紅,看似平平無奇。
但接下來,她將布浸入一盆淘米水中。
奇跡發(fā)生了——橘紅色在米水中迅速轉變,漸漸沉淀成一種極為正氣的、鮮艷而不刺目的真紅色。那紅不是絳紅的深沉,也不是茜草紅的偏紫,而是一種極為純正的、像朝霞初升時的紅。
“米漿固紅……”棚下一位老師傅猛地站起來,聲音發(fā)顫,“這是唐代宮廷的秘法!《織染志》里提過一句,說此法已佚!她、她怎么會……”
沈素衣依舊不語。她晾上真紅布,走向第三個陶罐。
“第三種,藍草制靛,古法‘水浸七日’?!?br>
這一次,她沒有用現(xiàn)成的靛青,而是當眾演示制靛過程。新鮮的藍草枝葉堆在木槽中,倒豎,灌入清水。她加入早已備好的石灰水,手持長桿,開始攪動。
攪動的動作極有章法——先慢后快,快慢相間。染液從渾濁的綠,漸漸變成深藍,最后沉淀出厚重的靛青色泥。她舀出靛泥,化入染缸,浸入素布。
取出的布,是一種沉靜到極致的靛藍。那藍色不是浮在表面的鮮亮,而是從纖維深處透出來的、帶著草木清苦氣的沉郁。陽光下,布面泛著隱隱的光澤,像深秋的夜空。
“好靛!”不知是誰脫口贊了一句。
王有德的臉色已經(jīng)開始發(fā)青。
沈素衣卻不停。她走向**、第五、第六個陶罐。
“**種,黃櫨染金黃?!?br>
黃櫨的樹皮和枝葉碾碎,染出的黃是一種溫暖明亮的金**,像秋日的銀杏葉。她用梔子水固色,金黃更加鮮亮。
“第五種,紫草染紫。”
紫草根搗爛,染液呈淡紫,浸布后色偏粉。但沈素衣將布浸入明礬水中片刻,那粉色迅速轉深,變成一種高貴的、偏藍調(diào)的深紫色。
“第六種,橡碗子染棕?!?br>
橡樹果實的外殼,染出的棕色沉穩(wěn)厚重,帶著大地般的氣息。她用鐵漿水媒染,棕色轉為深褐,隱隱透出金屬光澤。
棚下的老師傅們,已經(jīng)從最初的譏誚,變成了震驚,再變成癡迷。有人已經(jīng)忍不住湊到染缸邊,細細觀看那些染液的成色和手法。
但沈素衣還沒有停。
她走到最后一個陶罐前。這個罐子最小,蓋子蓋得最嚴實。
“第七種,”她揭開蓋子,露出里頭一種奇特的、青中泛白的粉末,“‘雨過天青’。”
滿場寂靜。
連最不懂行的百姓,也聽過“雨過天青”的名頭——那是傳說中的顏色,據(jù)說是五代后周世宗柴榮命人燒制瓷器時提出的要求:“雨過天青云**,這般顏色做將來?!焙髞沓蔀殁x窯秘色,染織行當里,從未有人真正染出過這種介于青與白之間、似有若無的淡青色。
沈素衣取出一小撮粉末。那不是植物染料,而是幾種礦物和草木灰的混合。她將其化入特制的、略帶堿性的清水中,染液呈極淡的灰青色。
她取來一塊極薄極細的素絹——那是趙老爺昨日派人送來的上等杭絹。
絹浸入染液,時間極短,幾乎是一觸即起。
拎出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顏色。
乍看是白,細看卻有極淡的青。像江南梅雨初晴時,天空那一抹將散未散的青色。淡到極致,卻又分明存在。陽光下,絹面泛著溫潤的光澤,似有云影流轉。
“這……這不可能……”王有德站了起來,嘴唇哆嗦。
沈素衣將“雨過天青”的素絹輕輕晾起。
七色布匹,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絳紅如火,真紅如霞,靛藍如夜,金黃如秋,深紫如暮,棕褐如土,天青如空。
從最濃烈的紅,到最淡雅的青,七色俱全,**驚艷。
棚下的老師傅們,已經(jīng)顧不上體面,紛紛涌到晾布竿前,湊近了細看。有人用手指輕捻布面,感受染色的均勻度;有人對著陽光細觀顏色的純正;有人湊近聞布上的氣味——只有草木的清苦,沒有半點刺鼻的化學味兒。
“烏梅固絳……米漿定紅……水浸七日靛……還有這、這雨過天青……”花白胡子的老染匠轉過身,面向沈素衣,忽然一揖到地,“沈姑娘,老朽服了!”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線。
“沈姑娘技藝通神!”
“這才是真正的古法染色!”
“沈記染坊,名不虛傳!”
贊譽聲此起彼伏。
王有德臉色鐵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素衣卻走到了林夫人和林婉兒面前。
林婉兒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卻映著晾竿上飄動的七色布匹。尤其是那匹“雨過天青”的素絹,她的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沒有移開。
“林小姐,”沈素衣輕聲道,“這匹天青絹,贈予小姐?!?br>
林婉兒緩緩抬頭,看向她。
“此色靜心安神。”沈素衣繼續(xù)說,“小姐若夜不安寢,可將其懸于帳中,或裁作枕巾?!?br>
林夫人眼眶一紅,握緊了女兒的手:“多謝沈姑娘……”
沈素衣福了一禮,轉身面向眾人。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院子:
“今日開缸,七色俱全。沈記染坊自即日起,重啟古法草木染。凡有需者,皆可來此定制。沈記承諾,所有布匹,只用草木礦物,絕無半點化學添加。”
人群沸騰了。
有當場就要下訂單的,有想拜師學藝的,有純粹來看熱鬧不肯走的。沈忠忙得腳不沾地,收定金、登記名冊、維持秩序。
一片喧囂中,沈素衣悄悄退到后院。
她倚著染缸,長長舒了一口氣。三日不眠不休的準備,此刻終于塵埃落定。父親,你看見了嗎?沈家的染技,沒有失傳。
她抬頭看著晾竿上飄動的布匹。那些顏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是有了生命。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匹“雨過天青”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那極淡的青白色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絲流轉的、淡金色的微光——就像《天工開物》書頁上浮現(xiàn)的那種光。
但只是一瞬,就消失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太累了。
前院傳來沈忠的聲音:“小姐!小姐!有您的信!是從東邊來的!”
沈素衣轉身,走向前院。
沈忠手里拿著一封薄薄的信,信封是特制的桑皮紙,封口處蓋著一個奇特的印章——不是漢字,倒像是某種她不認識的文字。
她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shù)行:
"素衣吾侄:
聞汝父已逝,甚憾。昔年與汝父論染道于臨安,約以‘唐染絕技’相授。今吾將東渡,染技欲傳有緣人。
若汝有意,可來長崎尋吾。
山田宗仁 手書"
落款處的時間,是三個月前。
信紙的右下角,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一片楓葉的形狀——那是父親生前最愛畫的圖樣。
沈素衣握著信紙,指尖微微發(fā)抖。
長崎。
東渡。
唐染絕技。
父親從未提過的往事,從未提過的人,就這樣突兀地闖入了她的生活。
前院的喧囂還在繼續(xù),七色布匹在風中飄動。
但她的心,已經(jīng)飛向了遙遠的、海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