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萬獸之母
,發(fā)生了一件事。,幾個孩子約著去村后的山坡上玩捉迷藏。山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還有幾棵歪脖子樹,是藏身的好地方。。,平時放學就回家,幫媽媽干活。但那天不知怎么的,看著其他孩子興高采烈的樣子,她心里**的,就跟去了。。十幾個孩子分成兩撥,一撥藏,一撥找。尖叫聲、笑鬧聲、腳步聲混成一片,驚起了草叢里的螞蚱和麻雀。,不太會。她躲在一棵歪脖子樹后面,緊緊貼著樹干,大氣都不敢出。,是村里出了名的機靈鬼。他找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抓出了七八個。剩下的幾個越藏越深,二狗找得滿頭大汗。,聽見二狗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緊張得手心出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個很輕很細的聲音。
那聲音是從樹洞里傳出來的。
很小,很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呼吸。
古麗愣了一下,側耳細聽。
沒錯,是呼吸聲。還有心跳聲。很慢,很輕,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探頭往里看。
樹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但古麗盯著看了一會兒,竟然看見了。
一雙眼睛。
小小的,圓圓的,在黑夜里閃著微光。是一只小動物,縮在樹洞最深處。
古麗認出來了,那是黃鼠狼。
她聽大人說過,黃鼠狼會偷雞,是壞東西??匆娏艘蛩馈?br>
古麗盯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盯著她。
它很害怕。古麗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快得嚇人,呼吸急促,渾身發(fā)抖。
她沒有出聲。
二狗走過來了,往樹后看了一眼。古麗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二狗沒發(fā)現(xiàn)她,往別處去了。
古麗松了一口氣。
她又看了一眼樹洞。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她,但害怕少了一些,多了一點別的什么——好像是感激。
古麗笑了笑,輕輕說:“別怕,我不告訴別人?!?br>
那雙眼睛眨了眨,縮回去了。
古麗不知道那只黃鼠狼聽懂了沒有。但她覺得,它聽懂了。
那天晚上,古麗回到家,發(fā)現(xiàn)媽媽在院子里喂雞。她數(shù)了數(shù)雞的只數(shù),又數(shù)了數(shù),臉色突然變了。
“少了三只!”媽媽喊起來。
爸爸從屋里跑出來。
“什么少了?”
“雞!少了三只!”
爸爸的臉色也變了。三只雞,對家里來說不是小事。那些雞下的蛋,能換鹽,換火柴,換針頭線腦。少三只雞,損失大了。
爸爸拿了根木棍,要去周圍找。古麗跟著出去。
走到山坡上,古麗突然停住了。
她聞到了一股氣味。
那氣味很淡,很怪,像是野獸的騷味。一般人根本聞不出來,但古麗聞到了。她順著氣味找過去,找到一片灌木叢。
扒開灌木叢,她看見了。
三只雞,被撕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些羽毛和骨頭。旁邊有腳印,是黃鼠狼的。
古麗的心一沉。
她想起樹洞里那雙眼睛,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小東西。
是它干的嗎?
不是。那雙眼睛那么小,那么害怕,不可能**三只雞。
是別的黃鼠狼。
但古麗沒法解釋。
爸爸跟過來,看見那些雞毛,氣得直跺腳。
“該死的黃鼠狼!老子非剝了它們的皮不可!”
古麗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她心里很難過。
為那些雞,也為那雙眼睛。
它們是一伙的嗎?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她腦子里全是那雙眼睛。害怕的,求饒的,感激的。
她又想起自已聞到的那股氣味。那么淡,那么遠,她怎么就聞到了?
她想起白天捉迷藏時,她聽見樹洞里那只黃鼠狼的心跳聲和呼吸聲。那么微弱的聲音,她怎么就聽見了?
她又想起那個傍晚,她在放學路上聽見的那聲狼嚎。那么遠,那么輕,別人都聽不見,她聽見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戶。
月光照進來,照在墻上。
墻上有個影子,是一只飛蛾趴在窗紗上。它很小,翅膀在微微顫動。古麗盯著它,能看見它翅膀上的每一道紋路,能看見它頭上的觸須在輕輕擺動。
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能聞到別人聞不到的氣味。
她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但她知道,這不對勁。
第二天,古麗去上學。
課間的時候,幾個孩子圍在一起說話。古麗湊過去,想聽聽她們在說什么。
是二狗在講昨天捉迷藏的事。
“我找了半天,最后剩下古麗沒找到。她躲哪兒了?”
另一個孩子說:“不知道,反正我沒看見?!?br>
二狗說:“我明明往那棵樹后面看了,沒看見人啊?!?br>
古麗站在旁邊,沒吭聲。
她想起昨天自已躲在樹后,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二狗往她那兒看了一眼,什么都沒看見。
她當時以為是湊巧。
現(xiàn)在想想,不對勁。
二狗那么近,怎么可能沒看見?
她想起自已躲在樹后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把她包裹起來了。那種感覺很淡,若有若無,但她確實感覺到了。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就在這時,二狗突然轉頭,看向她。
“古麗,你昨天躲哪兒了?”
古麗愣了一下。
“就躲樹后面。”
“不可能!”二狗叫起來,“我往那樹后面看了,什么都沒有!”
另一個孩子說:“對啊,我也沒看見你?!?br>
古麗不知道該說什么。
幾個孩子圍著她,七嘴八舌地問。有的說她是妖怪,有的說她有鬼,有的說她騙人。
古麗的臉漲得通紅。
“我就是躲在樹后面!”她喊,“你們不信拉倒!”
她轉身跑開了。
背后傳來孩子們的哄笑聲。
那天放學回家,古麗一個人走在路上。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突然,她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二狗和幾個男孩。
他們追上來,把她圍住。
“古麗,”二狗說,“你老實交代,昨天到底躲哪兒了?”
古麗看著他們,心里發(fā)毛。
“我說了,就躲樹后面?!?br>
“騙人!”二狗說,“我明明往那兒看了,什么都沒有!”
另一個男孩說:“你是不是有什么妖法?”
“我沒有!”
“那你為什么躲在樹后面我看不見?”
古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二狗突然伸手,揪住她的辮子。
“你不說,我就不放你走!”
古麗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喊叫。
“二狗!你們干啥呢!”
是村里的大人。
二狗趕緊松開手,帶著幾個男孩跑了。
古麗站在原地,**被揪疼的頭皮,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不知道自已做錯了什么。
她只是和別人有點不一樣。
但這又不是她的錯。
那天晚上回到家,古麗低著頭,不敢說話。
媽媽正在灶臺前做飯,鍋里煮著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看見古麗的樣子,皺了皺眉。
“咋了?又挨欺負了?”
古麗搖搖頭,沒說話。
媽媽也沒再問。
吃飯的時候,古麗一直低著頭,一聲不吭。爸爸看了她幾眼,也沒說什么。
弟弟在旁邊吃得歡,稀飯糊了滿臉,媽媽拿毛巾給他擦。
古麗看著他們,心里突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覺得自已不屬于這里。
不是這個家,而是這個世界。
她有太多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那些地方,讓她害怕,也讓她孤獨。
吃完晚飯,古麗幫媽媽洗碗。她站在水池邊,默默地洗著,一句話也不說。
媽媽在旁邊收拾碗筷,突然問了一句:“麗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
古麗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br>
媽媽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孩子,從小就怪。話少,不愛跟人玩。有時候看你的眼神,都不像個孩子?!?br>
古麗低著頭,不說話。
媽媽嘆了口氣。
“算了,洗好就去睡吧。”
古麗點點頭。
她回到自已屋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還是那么亮。
她又看見了那只飛蛾。還在窗紗上趴著,一動不動。
古麗盯著它,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這只飛蛾,和昨天晚上那只,一模一樣。
是同一只嗎?
不可能。飛蛾活不了那么久。
可是,為什么那么像?
古麗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
飛蛾沒有飛走,只是看著她。
古麗伸出手,想碰它。
就在這時,飛蛾突然飛起來,從她臉邊掠過,飛進了屋里。
古麗轉身,看見它落在弟弟的床頭上。
弟弟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
飛蛾趴在那里,像是在看著弟弟。
古麗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只飛蛾,不是普通的飛蛾。
它是來看著他們的。
或者說,是來看著她的。
她想起那些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能聞到別人聞不到的氣味。
也許,不只是她能感知到它們。
它們也能感知到她。
第二天,古麗又去上學。
她走在路上,總覺得有人在看她?;仡^看,什么都沒有。
到了學校,她坐在座位上,總覺得周圍的同學在議論她。側耳聽,***也聽不見。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
放學的時候,二狗又帶著幾個男孩攔住她。
“古麗,你今天老實交代吧。”
古麗看著他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火。
“交代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妖怪?”
“我不是!”
“那你為什么那么怪?”
“我不怪!”
“你不怪?”二狗笑了,“那你為什么大半夜不睡覺,盯著窗戶看?”
古麗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二狗得意洋洋地說:“我家就在你家對面,昨天晚上我看見你了。你站在窗邊,盯著外面看,看了好久?!?br>
古麗的臉白了。
“我……我睡不著,看看外面怎么了?”
“看外面?”二狗笑得更得意了,“那么黑的天,你能看見什么?”
古麗說不出話來。
二狗說:“我爺爺說了,晚上能看見東西的,都是不正常的。你肯定有問題!”
幾個男孩跟著起哄。
“妖怪!妖怪!古麗是妖怪!”
古麗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推開二狗,跑回家。
那天晚上,媽媽發(fā)現(xiàn)她不對勁。
“麗麗,你怎么了?”
古麗搖搖頭,不說話。
媽媽把她拉到燈下,看見她臉上的淚痕,還有紅腫的眼睛。
“誰欺負你了?”
古麗還是不說話。
媽媽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有什么話不能跟媽說?”
古麗抬起頭,看著媽媽。
“媽,我是不是妖怪?”
媽媽愣住了。
“你胡說什么?”
“他們說我是妖怪。因為我能看見晚上別人看不見的東西?!?br>
媽**臉色變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拉著古麗的手,說:“麗麗,你等著,媽明天帶你去醫(yī)院?!?br>
第二天,媽媽請了假,帶古麗去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
衛(wèi)生院不大,就幾間平房,醫(y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他聽了媽**話,給古麗做了檢查。
翻眼皮,看耳朵,聽心跳,量體溫。一套程序走下來,醫(yī)生搖搖頭。
“沒什么問題。孩子挺健康的?!?br>
媽媽說:“可她晚上能看見東西。”
醫(yī)生笑了。
“小孩子眼睛好,晚上能看見東西也正常?!?br>
“不是一般的看見?!眿寢屨f,“她說她能看清很遠的地方,能聽見很輕的聲音,能聞到很淡的氣味?!?br>
醫(yī)生看了看古麗,又看了看媽媽。
“你們家是不是有什么遺傳?”
媽媽想了想。
“沒有?!?br>
醫(yī)生說:“那可能就是孩子比較敏感。沒什么大事,回去多注意休息就好?!?br>
媽媽還想再問,醫(yī)生已經(jīng)站起來,表示要接待下一個病人了。
回家的路上,媽媽一直沉默著。
古麗跟在她后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到家的時候,爸爸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見她們,停下手里的活。
“咋樣?”
媽媽說:“醫(yī)生說沒事。”
爸爸點點頭,繼續(xù)劈柴。
古麗站在旁邊,看著爸爸一斧一斧地劈下去,木柴應聲裂開。
她突然想,也許爸爸會說點什么。
但爸爸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古麗聽見爸媽在屋里說話。
她趴在門邊,側耳細聽。
爸爸說:“沒事就好?!?br>
媽媽說:“可她說的那些……”
爸爸打斷她:“小孩子家,懂什么。別瞎想?!?br>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
“可她確實能看見……”
“能看見又咋樣?”爸爸的聲音有點不耐煩,“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說了,她是丫頭,將來要嫁人的,管那么多干啥?!惫披愓驹陂T外,心一下子涼了。
她是丫頭。
丫頭不重要。
丫頭將來要嫁人,是別人家的人。
她的問題,不值得費心。
她悄悄回到自已屋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月光照進來,還是那么亮。
那只飛蛾又出現(xiàn)了。還是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姿勢。
古麗看著它,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是孤獨嗎?
還是委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懂她。
也許,只有那些她看不見的、卻能感知到的東西,才懂她。
遠處,山里又傳來一聲嚎叫。
很輕,很遠。
但古麗聽見了。
她笑了。
那一聲嚎叫,讓她覺得,自已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