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jīng)徹底黑透了。，只有一塊破舊的木門擋著風(fēng)口，門上還有幾個破洞，現(xiàn)在用報紙糊著。屋里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個掉漆的灶臺，還有堆在角落的廢品和舊書。，躺著他的父親賈禹，那個已經(jīng)沉睡了十八年的男人，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借著窗縫漏進(jìn)的月光摸索到水缸邊。舀冷水時，他的手腕微微發(fā)晃——剛才被趙剛踹過的小腹還在發(fā)麻，手上被水泥地磨出的血跡和破皮，剛觸到水缸沿的青苔，又趕緊縮回來，怕濺起的水花弄出聲響，驚擾了床上的父親。，衣服蹭到后背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肩膀下意識往回收。，露出的后背在月光下泛著慘淡的青紫色，肩胛骨下方最深的那道傷痕，是鋼管砸出來的，腫得像塊發(fā)面饅頭，邊緣還沾著巷子里的泥漬和他們鞋印。，把浸濕的毛巾撈出來。剛敷到后背上，尖銳的疼就順著脊椎竄到后腦勺，讓賈霖腦袋暈了又暈，青筋在額頭上暴起。，連桌腿上磨出的木紋都被捏得發(fā)出聲響，疼痛大于手心的刺痛，喉嚨里壓著的氣音變成細(xì)碎的“嘶”聲，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目光死死盯著父親的床，生怕弄出一點(diǎn)動靜。
他不敢用力擦，只用指腹頂著毛巾輕輕按。每按一下，后背的肌肉就抽搐一下，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眼淚順著臉頰，滴在舊校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不知道哪里錯了，自已只想好好地生活下去，在學(xué)校從不招惹別人，盡量使自已變成透明人，這該死的世道，自從靈氣復(fù)蘇，一切都變了。他使自已情緒慢慢回落，擦干了眼淚，繼續(xù)清洗自已的外傷。

擦到胳膊的擦傷時，毛巾不小心碰到滲血的傷口，他瑟縮了一下，卻突然瞥見——父親的手指動了動。

只是極其微弱的一下，指甲輕輕蹭到了被子。

他立刻扔下毛巾，快步走到床邊，膝蓋磕在地上都沒覺得疼，壓低聲音輕喊：“爸？你醒了嗎？”

等了片刻，父親沒再動，只是呼吸似乎穩(wěn)了些。

賈霖松了口氣，又走回盆邊，把毛巾擰干再蘸冷水，這次特意避開最腫的地方，一點(diǎn)點(diǎn)擦去泥漬。

剛擦了兩下，他就聽到父親的呼吸變重了些。

他立刻起身蹲到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父親的手——還是涼的，卻比昨天暖了點(diǎn)。

他坐在床沿，后背的疼還在隱隱作*，卻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小聲說：“爸，我沒事，就是不小心蹭到了，你好好睡?！?br>
月光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尾泛著紅，卻還對著父親的睡顏，扯出一個淺淺的笑，帶著點(diǎn)故作輕松的逞強(qiáng)。

做完這一切，賈霖熟練地淘米、煮粥。

鋁鍋?zhàn)谠钌希字喙距焦距矫爸?，熱氣裹著淡淡的米香散開，填滿了這間狹小的屋子。他坐在小板凳上，就著窗縫漏進(jìn)的光看物理書，書頁邊角都卷了邊，不能修武，只能靠知識改變自已的命運(yùn)，眉頭微微擰著，透著股不服輸?shù)膭拧?br>
屋里很靜，只有粥沸騰的聲響和賈霖背誦公式的聲音。

沒人注意到，屋子角落那張行軍床上，靜靜躺了十八年的清瘦男人，那雙緊閉了七千多個日夜的眼瞼，再次顫動了一下。

隨即，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瞳孔里還帶著些許剛蘇醒的迷茫，卻清晰地映出了賈霖的背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賈禹的瞳孔是渙散的，滿是無盡的迷茫與混沌。他下意識地轉(zhuǎn)動眼球，打量著這狹窄、破敗、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斑駁的墻壁，低矮的屋頂，昏黃的電燈，空氣中彌漫著他無法理解的藥味和霉味。

我是誰？

這是哪里？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本能地想坐起身，想呼喊，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已對身體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掌控權(quán)。四肢百骸沉重得如同不屬于自已，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想開口，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極其微弱、嘶啞的“嗬…嗬…”氣音，干澀得像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劇烈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就在這極致的茫然與恐慌中，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記憶洪流，毫無預(yù)兆地、粗暴地沖進(jìn)了他的腦海！

那不是畫面，而是直接的感知與體驗。

他仿佛懸浮于九天之上，腳下是翻滾的無盡云海，頭頂是凝聚著毀滅力量的萬丈雷云。身披流光溢彩的法袍，長發(fā)飛舞，眸若星辰，手指蒼天，一股睥睨天下、傲視眾生的磅礴氣勢自然流露。

“戰(zhàn)吧！”

天地間回蕩著他冰冷的宣戰(zhàn)之聲。

煉氣、筑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渡劫……無數(shù)歲月苦修的畫面碎片飛速閃過，對大道法則的感悟，強(qiáng)大的力量在經(jīng)脈中奔涌的感覺，清晰得令人戰(zhàn)栗。

記憶最終定格在那最后的天劫——羽化成仙劫！

道道足以毀**地的恐怖雷霆，如同天罰之鞭，一次次將他從高空狠狠劈落，砸入大地深處，巖層崩碎，地動山搖。他遍體鱗傷，仙袍破碎，口中咳出金色的血液，卻一次又一次倔強(qiáng)地沖天而起，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直至最后，天地失色，萬籟俱寂。

那雷霆匯聚，演化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七種毀滅神光，最終融合為一道貫穿寰宇、泯滅一切的——紫色神雷！

那最后的光芒占據(jù)了他所有的意識，無盡的痛苦和法則的崩解瞬間將他吞噬。他清晰地“看”到自已的仙軀在那極致的光芒中寸寸碎裂，化為最細(xì)微的飛灰，連同元神一起，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記憶的沖擊如同海嘯，猛烈沖刷著他此刻脆弱無比的意識。

漫長的空白之后，那雙迷茫的眼睛再次緩緩聚焦。

我是誰？

我是伽藍(lán)星域仙皇宗太上長老，渡劫期大能，只差一步便可羽化登仙的——陶淵！

不……

那破碎的、漫長的、屬于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涌上心頭：汽車、雷霆、醫(yī)院、病床、哭泣的女人、稚嫩的孩童……

我是……賈禹？

活在這個叫做“藍(lán)星”的世界上的……賈禹？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身份和記憶，在他的腦海里瘋狂交織、碰撞，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

另一邊，賈霖已經(jīng)盛好了一碗稀薄的米粥，正小心翼翼地吹著氣，準(zhǔn)備像過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個夜晚一樣，耐心地、一點(diǎn)點(diǎn)喂食毫無意識的父親。

他端著碗，剛俯下身，猝不及防地，直接對上了一雙睜開的、雖然迷茫卻明顯有了焦距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無神，而是真真切切地……睜開了！正在看著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賈霖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jié)，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呼吸猛地停滯。

“啪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徹小屋。那只粗糙的陶碗從他徹底僵住、失去所有力氣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溫?zé)岬?、稀薄的米粥濺開，弄臟了他的褲腳和地面，混著瓷片的碎屑，格外刺眼。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那道紫色神雷，狠狠劈中了他的天靈蓋。

他渾身劇烈地一顫，嘴唇哆嗦著，試了幾次，才終于從幾乎窒息的胸腔里，擠壓出一個顫抖得變了調(diào)、卻蘊(yùn)**十八年無盡等待與辛酸的字：“爸……？！”

賈禹，或者說此刻意識主導(dǎo)的、曾叱咤風(fēng)云的仙皇宗太上長老陶淵，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撲在床沿、肩膀劇烈顫抖的男孩。

昏黃的白熾燈光勾勒出賈霖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輪廓，大顆大顆的淚珠接連不斷地從他眼眶滾落，砸在陳舊發(fā)黑的床單上，洇開深色的濕痕，暈染出十八年的思念與委屈。

“爸……”賈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仿佛要將十八年積壓的情緒一次性傾瀉出來，“你睡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了啊……”

他緊緊抓著父親那只瘦削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仿佛一松開，父親就會再次消失。

他語無倫次地講述這漫長的歲月：母親如何積勞成疾、郁郁而終；奶奶如何佝僂著腰從鄉(xiāng)下趕來，艱難地照顧他們父子，直到再也動不了，被大伯接走；大伯一家如何省吃儉用，時不時送來一些米和微薄的錢鈔支撐這個家；他自已如何從懵懂幼童長成少年，如何在每一個夜晚，一邊做著永遠(yuǎn)做不完的功課，一邊守著毫無反應(yīng)的父親……

賈霖從床頭抽屜里翻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那是賈禹車禍前，和懷胎十月的蘇清婉在江邊公園拍的。照片里的賈禹笑容爽朗，蘇清婉**孕肚，眉眼溫柔，笑得燦爛。

他把照片遞到父親眼前，聲音有些發(fā)顫：“爸，你看，這是你和我媽去江邊公園拍的，那時候的我還沒有出生?！?br>
賈禹盯著照片，眼神漸漸柔和，眼角慢慢泛紅，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下垂。望著照片里笑容燦爛的女人，屬于賈禹的記憶碎片翻涌上來，他是真的想起了那些溫柔的往事。

賈霖見狀，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父親的臉，聲音軟得像棉花：“媽走的時候，還把這張照片壓在枕頭下，說等你醒了，讓你看看我們以前的樣子?！?br>
賈禹的手指突然動了動，想要觸摸照片，像是在觸碰遙遠(yuǎn)的回憶。賈霖趕緊將照片遞得更近，輕聲哄著：“爸，你別急，別急?！?br>
整個晚上，賈禹都靜靜地聽著。

他無法動彈，無法言語，只能用那雙逐漸清明的眼睛，凝視著兒子。屬于賈禹的記憶碎片帶來陣陣酸楚與揪心的愧疚，而屬于陶淵的漫長記憶，則讓他深刻理解這份苦難的重量。

兩種記憶交織，一種前所未有的保護(hù)欲，在這個曾經(jīng)睥睨天下的強(qiáng)者心中洶涌澎湃——無論我曾是誰，此刻，我是他的父親。

到了下半夜，賈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麻木：“我知道他們都說我是**，是慫包……從初中開始就……就總是被人欺負(fù)。我不敢反抗，我怕……我怕我出了事，你就沒人管了……奶奶和大伯他們會更辛苦……”

聽到“欺負(fù)”二字，賈禹的瞳孔幾不**地收縮了一下。

即便身體無力，一股冰冷的怒意還是在他意識深處悄然升騰，帶著渡劫大能獨(dú)有的凜冽。

賈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直到深夜，極度的情緒透支和身體疲憊終于襲來。他再也支撐不住，就那樣趴在冰冷的床沿上，沉沉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睡夢中，他看見爸爸能夠站了起來，對他露出了久違的、模糊的笑容，還帶著暖暖的溫度。接著，緊跟著，畫面一轉(zhuǎn)，他和韋婷并肩走在灑滿陽光的林蔭道上，兩旁是高大挺拔教學(xué)樓，風(fēng)卷起她的發(fā)梢，拂過他的臉頰，有點(diǎn)*。韋婷轉(zhuǎn)過頭對他笑，笑容明亮得像太陽，她輕聲說“日后，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然后輕輕靠近，依偎在他懷里……夢里的賈霖，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真實的弧度，連呼吸都變得柔和起來

賈禹的目光久久落在兒子熟睡的臉上，那青紫的嘴角傷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在心中默念：“孩子，無論我曾是誰，今生我是賈禹，是你的父親。這副殘軀若能恢復(fù)半分，窮盡此生，必護(hù)你周全，授你大道，讓你再無懼世間任何欺凌！”

天快亮的時候，賈霖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他一抬頭，就對上了父親清明的、正看著他的眼睛。

賈禹攢了整整一夜的力氣，才終于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一座沉了十八年的大山，終于穩(wěn)穩(wěn)地立在了賈霖面前：

“霖兒，別哭。爸醒了，以后，再也沒人能欺負(fù)你了。爸護(hù)著你。”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賈霖心里所有的堤壩。他抱著父親的胳膊，哭得像個孩子，把十八年的隱忍和委屈，全都哭了出來。

哭了許久，賈霖才慢慢平復(fù)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