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們走渡口那段石子路，天黑坑多，他就這樣攬著我，力道不重，但穩(wěn)，像是怕我絆倒。

我那時候覺得，這個人靠得住。

走回家的時候，門后頭還掛著我昨天從供銷社買回來的一塊五花肉。

我摘下來放到灶臺上，站了一會兒。

本來想著他出院了，今天燉一鍋，熱熱乎乎給他端過去。

現(xiàn)在用不上了。

一塊肉，我一個人能吃幾天？

吳嬸來敲門的時候，我正在灶上熱早上剩的飯。

她擠進(jìn)門來，壓低了聲音：“緋云，你婆婆來找你了，在外頭呢?！?br>
我把火關(guān)了，去開門。

婆婆站在院子里，臉色不好看。

她平時是個穩(wěn)當(dāng)人，這會兒嘴唇抿得緊緊的，見了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長明出院了？

怎么沒人告訴我？

我去醫(yī)院，護(hù)士說人早走了?！?br>
我頓了一下：“媽，他…是和方引蘭一起走的?！?br>
婆婆沒說話，沉了幾秒。

然后她的聲音硬起來了：“那個女知青又來了？”

“她不是早就回城了嗎？

回來做什么！”

婆婆一下子就激動了，手指著外頭的方向。

“當(dāng)年是她自己要走的，現(xiàn)在見長明在渡口站住了腳，又繞回來？

這算什么事！”

我握著門框，沒接話。

她最后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緋云啊，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受了委屈。

長明腦子出了毛病，說不明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等他好了，我押著他來跟你認(rèn)錯，他要不跪下來我就替他跪。”

婆婆走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堂屋的墻上貼著我們的結(jié)婚照。

照片已經(jīng)有點(diǎn)泛黃，是在縣城照相館拍的。

兩個人穿著借來的襯衫，背后是一塊絨布景片。

他站得筆直，我站在他旁邊，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拍那張照片的時候，攝影師說讓我們靠近一點(diǎn)。

顧長明側(cè)過頭：“你把眼睛睜大點(diǎn)，閉那么小干什么?！?br>
我嘟囔著：“你管那么多。”

他就笑了，那張照片拍的就是他笑的那一下。

登記那年我二十三歲，從十六歲就認(rèn)識他，以為跟著他把苦日子過過去，后頭都是順的。

等他好了。

但他什么時候才能好呢。

顧長明出院之后沒回來住。

消息是吳嬸帶過來的，她在供銷社當(dāng)班，消息比誰都靈。

說是顧長明最近天天在渡口那頭轉(zhuǎn)，跟方引蘭一起。

兩個人有說有笑，看起來哪里像是失憶的人。

我不信，又不得不信。

我告訴自己，不能就這么等下去。

他不記得了，那我去提醒他。

那天是我們登記三周年，我一早起來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借了鄰居家的搪瓷碗，燉了一鍋他最愛吃的排骨蓮藕湯。

下午我給他帶了口信過去，說今天是個日子，讓他回來吃頓飯，我有話跟他說。

我想跟他說，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十六歲，在渡口幫**搬貨，背脊挺直，曬得發(fā)黑。

他頭一回送我過江，撐竹篙的動作還生，把船蹭到岸邊礁石上去了，漲紅著臉說下次肯定不會再出這種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