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婢驚四座
,三月初九。。,寒氣順著骨頭往上爬,她卻不敢挪動分毫。身前是一盆沒洗完的衣裳,水面上結(jié)著一層薄冰,她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節(jié)處的裂口往外滲著血珠,落在水里,暈開淡淡的一縷紅?!芭尽?,隔著夾襖也能感覺到**辣的疼?!澳ゲ涫裁??今兒洗不完這些,仔細你的皮!”,肥大的身影在廊下拖出長長的影子。阿繡咬著牙,把手伸進刺骨的冰水里,繼續(xù)**那件沾滿血污的宮裝。。聽說德妃娘娘小產(chǎn)了,流了好多血,這件衣裳就是罪證。浣衣局的姐妹私下傳,不是小產(chǎn),是被人下了藥。至于是誰下的,沒人敢問,也沒人敢說。
阿繡也不敢問。她只知道,這種衣裳,誰沾上誰倒霉。
日頭西斜的時候,盆里的衣裳終于見了底。阿繡撐著地站起來,膝蓋已經(jīng)麻木得沒了知覺。她端著盆往晾曬場走,剛轉(zhuǎn)過回廊,迎面撞上一個人。
“哎喲——”
一聲嬌呼,阿繡手里的盆翻在地上,剛洗好的衣裳又沾了泥。
她抬起頭,看清來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淑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云袖。
“奴婢該死!”阿繡立刻跪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
云袖低頭看著自已裙擺上的泥點子,眼里閃過一絲厭惡。她沒說話,只是用帕子擦了擦裙擺,然后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是浣衣局的?”
“是……”
“叫什么?”
“阿繡。”
云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阿繡跪在原地,脊背發(fā)涼。
她知道自已闖禍了。云袖是淑妃跟前的紅人,整個后宮沒人敢惹。沾了泥的裙子回去一傳,淑妃臉上不好看,倒霉的只會是她這個卑賤的浣衣婢。
果然,天剛擦黑,錦書就來了。
“阿繡,跟我走一趟。”
錦書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阿繡從她眼睛里看到了幸災(zāi)樂禍。
“姑姑,去哪兒?”
“淑妃娘娘召見,問話?!卞\書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人看見你今兒下午在回廊那兒鬼鬼祟祟的,說你和云袖撞上了。娘娘那邊丟了東西,你最好想清楚,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br>
阿繡心里一沉。
丟了東西?
她什么都沒拿,但這話說出來,有人信嗎?
淑妃的寢宮比浣衣局暖和一百倍。地龍燒得旺,熏香裊裊,阿繡跪在門口的地磚上,冷熱交替,身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淑妃歪在榻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佛珠,眼皮都沒抬。
“你就是那個撞了云袖的丫頭?”
“回娘娘,是奴婢不小心,沖撞了云袖姐姐?!?br>
“本宮丟了一支金簪,今兒下午還在妝*里,云袖出去一趟回來,就不見了?!笔珏K于抬起眼,看向阿繡,“你說,奇不奇怪?”
阿繡的頭埋得更低:“娘娘明鑒,奴婢什么都沒拿。”
“沒拿?”淑妃輕笑一聲,“你一個浣衣局的賤婢,見了本宮的大宮女,不躲著走,反而往上撞,撞完了云袖就丟了東西——你說,本宮該信你嗎?”
阿繡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自已無話可說。
她總不能說,是錦書催得急,她膝蓋又麻,才沒看清路。
說了也沒用。
淑妃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交代。
“來人?!笔珏鷳袘械負]了揮手,“拖下去,杖二十。打完了再問,看她還嘴不嘴硬?!?br>
阿繡腦子里嗡的一聲。
杖二十。
浣衣局的陳婆子,去年挨了十杖,在床上躺了三個月,至今走路還一瘸一拐。二十杖下去,她這條命還能在嗎?
“娘娘——”
兩個太監(jiān)已經(jīng)上來拖她。阿繡拼命掙扎,指甲摳在地上,折斷了兩根,血糊了一地。她被人拖到院子里,按在春凳上,褲子被扒下來,露出單薄的里衣。
行刑的太監(jiān)舉起杖子。
“砰——”
第一杖落下,阿繡慘叫出聲。
“砰——”
第二杖,她眼前發(fā)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砰——”
第三杖,她已經(jīng)叫不出來了,只是死死咬著牙,腦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候,有什么東西突然涌進她的腦海。
是一段記憶。
不,不是記憶。是……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是很多聲音?是信息?她說不清。
但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淑妃根本不在乎那支金簪。
淑妃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看到,沖撞她的人是什么下場。阿繡只是一個借口,一個殺雞儆猴的雞。不管她有沒有偷,這二十杖都要挨。
這個認知讓阿繡渾身發(fā)冷。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清醒。
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這么清醒地看清一件事——
在這個深宮里,她什么都不是。她是一粒塵埃,一只螻蟻,一個可以被隨意碾死的存在。
她不想死。
“住手。”
一道聲音從廊下傳來。
杖子停在半空。
阿繡費力地偏過頭,透過糊住眼睛的血,看見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女子站在那里。
是淑妃身邊另一個宮女,她見過幾面,叫……叫什么來著?
“娘娘說,先留著?!蹦菍m女走過來,低頭看了阿繡一眼,眼神復(fù)雜,“押去柴房,明兒再說?!?br>
行刑的太監(jiān)面面相覷,最后還是收了杖子。
阿繡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后背和臀部**辣的疼,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她被扔進柴房,門從外面鎖上。
柴房里又冷又黑,只有一堆干柴和幾只老鼠。阿繡趴在柴堆上,疼得渾身發(fā)抖,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流進嘴里,咸腥苦澀。
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在回想剛才那一幕。
淑妃明明要打死她,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那個宮女是誰?為什么要救她?
還有……剛才腦子里涌進來的那些東西,是什么?
“信息差向上管理博弈論囚徒困境”……
這些詞從她腦子里冒出來,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卻又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已懂。
就像一個人從來沒學(xué)過游水,掉進水里卻突然會撲騰了。
阿繡閉上眼睛,大口喘著氣。
她不知道明天等著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浣衣婢了。
柴房外,夜色沉沉。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更天了。
阿繡迷迷糊糊快要睡過去的時候,聽見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然后是鎖鏈晃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紙條塞了進來。
阿繡掙扎著爬過去,借著門縫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見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活著?!?br>
她猛地抬頭,門外已經(jīng)空無一人。
只有風(fēng),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阿繡攥緊那張紙條,指節(jié)發(fā)白。
她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不知道是敵是友。
但她知道,這個深宮里,有人不想讓她死。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