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若微涼,塵心未遠
,夏末余溫未散,風里卻已裹進幾分初秋的清寂。,主干道兩旁的香樟遮天蔽日,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人來人往,腳步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獨屬于大學的鮮活氣息。,指尖劃過電子屏上的課程表,確認完這學期的上課時間與教室,正準備轉身離開,身后卻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卻格外清晰的騷動。,更像是一種不約而同的安靜。,我微微側過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一身淺杏色連衣裙,裙擺隨步伐輕輕晃動,烏黑長發(fā)如瀑垂落肩頭,幾縷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角,襯得那張臉清麗得不像話。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唇色淺淡,明明是足以讓人心跳漏拍的容貌,周身卻裹著一層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離,像一層薄冰,將所有熱切的目光都輕輕擋在外面。。
這個名字,在我踏入江城大學的短短幾天里,已經被人提起過無數次。
大一新晉?;?,顏值斷層,氣質清冷,據說從開學到現在,拒絕過的表白能湊成一整本筆記,卻從沒有人真正靠近過她半步。
我望著她,腳步不自覺一頓。
心臟在胸腔里,極輕、極緩地跳了一下。
不疼,卻清晰得無法忽略。
我認識她。
或者說,我曾經認識她。
很多很多年前,在我們還穿著小學校服、連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年紀,她是那個會因為一只小蟲就嚇得躲到我身后的小丫頭,而我,是被兩家大人笑著定下娃娃親、拍著**說要護她一輩子的小屁孩。
娃娃親。
一個在如今聽來老舊又可笑的詞,卻是我們童年里最真實的羈絆。
那時兩家住得近,放學一起走,作業(yè)一起寫,逢年過節(jié)被大人拉著合影。照片上的她扎著兩個小辮,臉頰肉嘟嘟,我則一臉認真地站在她旁邊,像個盡職盡責的小保鏢。大人們笑著打趣,說以后要讓我們在一起,那時的我們似懂非懂,只知道,彼此是最親近的玩伴。
后來,家庭變故,我們匆匆搬家。
沒有告別,沒有約定,連一句正式的再見都沒有。
一晃,就是這么多年。
我以為,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再遇見她了。
直到此刻,在江城大學的校園里,再次看見這張在記憶里模糊、卻在現實中清晰得刺眼的臉。
她變了太多太多。
褪去了幼時的軟糯與稚氣,長成了如今這般清冷高挑的模樣。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畫,每一寸都長在最恰到好處的地方。可小時候藏在乖巧之下的那點倔強,如今盡數化作了生人勿近的高冷。安靜,內斂,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
而我,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毛手毛腳、跟在她身邊的小男孩。
身高、身形、氣質,全都翻天覆地。連我自已偶爾照鏡子,都快認不出小時候的樣子。
她自然,也認不出我。
蘇若冰就那樣安靜地走著,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向路邊任何一個人,仿佛周遭的竊竊私語、悄悄舉起的手機、刻意放慢的腳步,都與她毫無關系。她身邊跟著兩個女生,是她為數不多的閨蜜,三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語氣輕松,卻依舊不沾半點多余的熱鬧。
不去人擠人的圖書館,不參加喧鬧的社團活動,不回應任何曖昧的示好。
這些最近傳遍校園的關于她的小事,此刻落在我眼里,都一一對應上。
我就站在公告欄旁,靜靜地看著她從遠處走近,再從我的身側走過。
距離很近。
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般干凈的氣息,近到我能看清她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在我身上停留過一秒。
平靜,淡然,徹底陌生。
仿佛我只是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一片隨風飄過的葉。
我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沒有上前,沒有打招呼,沒有開口說一句好久不見,更沒有提那個早已被時光塵封的娃娃親。
有些東西,斷了這么多年,再強行撿起來,只會顯得突兀又可笑。
何況,她不記得我。
何況,如今的她,耀眼得像天邊懸著的月,而我,只是人間一粒不起眼的塵。
她與我,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蘇若冰緩緩走過我的身側,腳步聲輕淺,很快便與那兩個閨蜜一同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身后那陣刻意的安靜漸漸散去,人群恢復如常,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校園里無數日常中最普通的一瞬。
我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輕輕笑了一下。
也好。
就這樣,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兒時的約定,就當是一場年少無知的戲言。
如今重逢,便做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轉身,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陽光依舊溫暖,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刻意去打聽任何關于她的消息。上課,自習,吃飯,和新認識的同學偶爾閑聊,日子按部就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只是我自已心里清楚,有什么東西,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以前總覺得,童年那段記憶,早就隨著時間淡去??勺詮哪翘煸诹质a道上見過她之后,那些被塵封的畫面,卻總是不合時宜地冒出來——小時候她跟在我身后的樣子,她笑起來的樣子,她被大人逗得臉紅的樣子,還有離別前最后一次見她,她站在樓下,輕輕揮手的樣子。
我偶爾也會在校園里再次遇見她。
在食堂,她安安靜靜地吃飯,不和人攀談,吃完便走。
在教學樓樓下,她和閨蜜并肩走著,說話時唇角會勾起極淺的弧度,卻依舊帶著距離。
在傍晚的操場邊,她一個人散步,落日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清冷又孤單。
每一次遇見,我都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從來沒有注意過我。
一次都沒有。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以這樣的方式,在同一個校園里,做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直到那天下午。
天空飄著細雨,空氣微涼,我抱著剛從書店買的參考書,匆匆往教學樓趕,路過一處僻靜的連廊時,腳步忽然頓住。
連廊下,蘇若冰一個人站在那里。
她沒有打傘,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雨幕邊緣,望著遠處朦朧的校園景色,長發(fā)被微風拂起幾縷,貼在白皙的頸側,背影單薄得讓人心頭輕輕一緊。
她似乎在發(fā)呆,又似乎,只是單純地不喜歡熱鬧。
我站在不遠處,撐著傘,猶豫了一瞬。
上前嗎?
打招呼嗎?
還是,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假裝沒看見,徑直走過?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fā)出細密的聲響。
我看著她孤單的背影,腦海里忽然閃過小時候的畫面——那時候下雨,我也是這樣,把傘往她那邊傾,笑著說我不怕淋。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輕輕重疊。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究沒有上前。
只是輕輕將手中的傘,放在了連廊下最顯眼的地方,然后壓了一張小小的便簽,字跡簡單干凈。
"雨大,傘放這里了。"
沒有署名,沒有多余的話。
做完這一切,我轉身,重新走進雨里。
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她會不會發(fā)現,會不會拿起那把傘。
有些相遇,不必驚天動地。
有些心動,不必一開始就昭告天下。
兒時的婚約還在,舊時的心意未遠。
她是清冷難近的冰,我是沉默守候的塵。
不急。
不擾。
我愿意等。
等冰一點點融化,等塵一點點靠近。
等有一天,她終于抬頭,看清站在她面前的人。
等她輕聲問一句:
"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雨絲輕輕飄落,落在肩頭,微涼。
而我心里,卻有一處角落,悄悄暖了起來。
屬于葉塵和蘇若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