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安嵐求來賜婚圣旨那日起，京中人人皆知，尊榮無雙的公主將一顆心全系在了那清冷矜貴的探花郎謝璟身上。

世人皆道公主情深似海，說今日，沈安嵐又為他上了寒山寺。

這是傳聞中最兇險(xiǎn)的佛寺，須光腳跪行九千九百九十九級(jí)臺(tái)階，一步一愿，方得靈驗(yàn)。石階險(xiǎn)峻，這些年來，真正走上去的人，非死即傷。

沈安嵐褪去錦襪，侍女跪在雪地里哭求：“公主，咱們回去吧......這山路會(huì)要人命的......”

她一雙白玉似的足踏在冰雪上，寒意瞬間刺透骨髓，她卻只看著山頂?shù)膹R宇，輕聲說：“這是最后一次了。”

她一身素衣，散鬢赤足，步步跪行。

第一跪，膝蓋撞擊石面，悶響如碎玉。

“一愿，”她呵出白霧，“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從前她跪在這里，說的是“愿謝郎仕途順?biāo)臁薄Ｄ菚r(shí)她信極了他的抱負(fù)，以為扶持他平步青云，終能換他一眼回眸。如今想來，可笑至極。

石階粗糲，很快磨破膝上衣料。

第二跪，第三跪......血浸透素裙，在白雪上洇開暗紅的花。

“二愿，”她的聲音在風(fēng)雪中飄忽，“父母康健，千秋萬歲?！?br>
“三愿......”她頓了頓，望著階上斑駁血跡，忽然笑了，“愿我此后，再不為人所困。”

不為謝璟所困，不為癡念所困，不為這三年自作多情的婚姻所困。

三千跪時(shí)，她的雙膝已麻木。額發(fā)被汗與雪浸濕，貼在蒼白的臉上。

她想起去年冬，謝璟染了風(fēng)寒，咳得撕心裂肺。她聽聞城外觀音廟靈驗(yàn)，也是這般三步一叩首上山求符。歸來時(shí)雙膝潰爛，臥病半月。他接過符紙，只淡淡一句：“公主何必如此?！?br>
那時(shí)她心里還是暖的，至少他接了。

如今才懂，他接的是公主的權(quán)勢(shì)，不是沈安嵐的心意。

六千跪，天色將暮。雪又落下來，覆在血痕上，紅白相間，刺目驚心。她咬破舌尖，用腥甜強(qiáng)撐清明。

“七千愿......”聲音嘶啞如裂帛，“愿我與謝氏再無瓜葛?！?br>
這是她今日第一個(gè)關(guān)乎謝璟的愿望，卻是為了斷絕。

終于登上最后一階時(shí)，暮色四合。她癱倒在寺門前，渾身顫抖。

住持合十嘆息，引她入內(nèi)。

佛殿中，明黃身影負(fù)身而立。

“嵐兒?！被实坜D(zhuǎn)過身，看見女兒渾身血污的模樣，眼眶驟紅，“你何苦......”

沈安嵐伏地叩首，額頭抵著冰冷地面，聲音卻異常平靜：“兒臣請(qǐng)父皇下旨，允兒臣與謝璟和離。”

空氣凝滯，良久，皇帝長(zhǎng)嘆：“三年前你跪在乾清宮，也是這般決絕，求朕賜婚。”

“是兒臣錯(cuò)了。”她抬起臉，淚混著血滑落，“三年癡妄，今日該醒了?！?br>
圣旨落下時(shí)，她忽然覺得渾身一輕。

她只需要再忍上幾日，等父皇的人做好手腳，她便可以脫身了。

天黑后，下山路更難行。雙腿已廢，每挪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侍女?dāng)v著她，哭得不能自已。

山腳處，公主府的馬車靜靜停著。沈安嵐剛松口氣，卻見車夫身旁立著謝璟的貼身親衛(wèi)。

“公主，”侍衛(wèi)垂首，聲音僵硬，“大人吩咐，晴兒姑娘今日回京，馬車需去城門外接她。請(qǐng)您......自行回府?！?br>
風(fēng)雪呼嘯而過。

侍女尖叫起來：“什么？！公主這般模樣，你讓她怎么走回去？！駙馬他——”

“住口?！鄙虬矋馆p聲打斷。

她看著那輛青帷馬車。那是她嫁入謝府第二年，他升任侍郎時(shí)，特意命人打造的。

也是唯一一件，他送給她的物件。

她那時(shí)欣喜若狂，以為這是他含蓄的回應(yīng)。如今想來，或許只是答謝公主在仕途上的庇護(hù)，無關(guān)情愛。

沈安嵐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入侍衛(wèi)手中。銀子還帶著她的體溫，觸手溫?zé)帷?br>
“雪天路滑，”她聲音嘶啞，卻帶著平和，“路上小心。”

侍衛(wèi)愕然抬頭，撞見她平靜無波的眼睛，心頭一震。從前若遇此事，公主定會(huì)紅了眼去找大人理論，今日卻......

沈安嵐已轉(zhuǎn)身走入風(fēng)雪。

一步，血印在雪上。

十步，裙擺結(jié)冰。

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空蕩的山道，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淚滾下來，瞬間結(jié)成冰珠。

那輛馬車，是他唯一送過她的東西。如今也好，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