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法三合風水宗師的一生
,芒種剛過,粵東潮陽的雨就纏纏綿綿落了三天。練江的水漲起來,渾黃的浪頭拍打著銅盂鎮(zhèn)陳厝寨外的堤岸,混著兩岸荔枝花的甜香,還有寨里祠堂飄出的線香氣味,漫進了寨東頭那座四點金老厝的天井里。,手里捏著本翻得卷了邊的初中課本,耳朵卻豎著,聽著厝門外的動靜。,個子已經(jīng)躥到了快一米七,肩背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眉眼卻生得周正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像極了他阿爸陳啟元。阿爸是陳厝寨里少有的能跑南洋的生意人,早年下暹羅,倒騰糖霜、布匹和潮汕的涼果,十幾年下來,攢下了這份家業(yè),蓋了這座寨里人人羨慕的四點金厝,還供著他讀書,盼著他將來能考上中專,吃公家飯,不用再像父兄一樣,在風浪里討生活。,打濕了他的褲腳。他把課本往懷里攏了攏,抬頭看向天井對面的大房。阿媽林氏正坐在廳里的竹椅上,一遍遍地**手里的功夫茶盤,茶洗里的水換了一輪又一輪,卻始終沒沖茶。。,阿爸早就從暹羅回來了,會給他帶南洋的水果糖,帶印著洋文的鋼筆,帶阿媽喜歡的錫器。可今年,約定的歸期過了快一個月,別說人,連一封報平安的信都沒有。寨里已經(jīng)有閑話傳出來,說跑南洋的船在海上遇了險,還有人說,陳啟元在暹羅的貨被合伙人吞了,血本無歸,連回來的船票都買不起了。,阿媽從來不在他面前說,可他看得見,阿媽夜里偷偷躲在房里哭,眼睛一天比一天腫,原本豐潤的臉頰,短短一個月就凹了下去。,跟著阿爸跑了兩趟船,這次阿爸沒回來,他天天往碼頭跑,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每次回來,臉色都沉得像外面的雨天。
“阿山,把門檻讓開,地上涼。”
阿媽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件薄外套,披在他身上,聲音啞得厲害。她才四十出頭,鬢角卻已經(jīng)有了白頭發(fā),原本清亮的眼睛,現(xiàn)在布滿了***。
“阿媽,阿哥今天能帶回阿爸的消息嗎?”陳敬山抬頭問,聲音里帶著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
林氏的手頓了頓,勉強擠出個笑,摸了摸他的頭:“會的,你阿爸命硬,肯定沒事的。你好好讀書,別想這些。”
話剛說完,厝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喊著“林嬸!林嬸!快出來!”
林氏的臉瞬間白了,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了門框。陳敬山猛地站起來,跟著阿媽往大門口跑。
大門一開,雨幕里沖進來幾個渾身濕透的漢子,都是寨里跟著陳啟元跑船的同鄉(xiāng)。他們抬著一塊簡易的木板,木板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破蓑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紫,正是三個月沒見的陳啟元。
“啟元哥在暹羅遭了算計,貨全被吞了,還欠了一大筆***,被人打了一頓,在船上就中風了,一路熬著,就剩一口氣了!”領(lǐng)頭的漢子紅著眼,聲音發(fā)顫,“我們在海上漂了十幾天,緊趕慢趕,總算把人給你送回來了?!?br>
林氏尖叫了一聲,撲到木板前,手剛碰到陳啟元的臉,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陳敬山站在原地,渾身的血好像瞬間凍住了。耳邊是同鄉(xiāng)的說話聲,是阿媽倒地的聲響,是天井里嘩啦啦的雨聲,可他什么都聽不清了。他看著木板上不省人事的阿爸,看著暈死過去的阿媽,只覺得頭頂?shù)奶欤艘话搿?br>
那一天,練江的潮水落了又漲,陳厝寨里最體面的陳家,一夜之間,風驚云變。
接下來的日子,是陳敬山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煎熬。
阿爸癱在了床上,半邊身子不能動,話也說不出來,只會睜著眼睛,看著房梁,時不時發(fā)出嗬嗬的聲響,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阿媽醒過來之后,就像丟了魂,天天守在阿爸床邊哭,哭到后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原本就不好的眼睛,更是看東西越來越模糊。
討債的人接踵而至。有本地的商號,有放***的,天天堵在陳家的大門口,拍著門罵,要陳家還錢。家里的積蓄早就空了,阿媽把自已的陪嫁首飾、阿爸帶回來的洋貨、家里的紅木家具,能賣的全賣了,才勉強填上了一部分窟窿。
原本熱熱鬧鬧的四點金厝,一天比一天冷清。值錢的東西都被搬空了,廳里只剩下幾張破舊的竹椅,一個掉了漆的茶盤。以前天天上門喝茶、攀交情的寨里人,現(xiàn)在見了陳家的人,都繞著走,生怕沾了晦氣。只有幾個本家的叔伯,偶爾過來送點米,嘆口氣,也不敢多待。
陳敬山的書,自然是讀不成了。他退了學,每天天不亮就去生產(chǎn)隊里干活,挑糞、插秧、割稻,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就為了多賺幾個工分,換點紅薯和糙米,給阿爸阿媽熬粥喝。晚上回來,他要給阿爸擦身、翻身,喂阿媽喝水吃飯,還要收拾家里,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靠著床沿瞇一會兒。
他才十五歲,肩膀還沒長硬,卻已經(jīng)要扛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可厄運,并沒有就此停下腳步。
入秋的時候,臺風登陸粵東,練江的水暴漲,沿江的漁船都回了港。可兄長陳敬海,為了多賺點錢給阿爸治病,跟著鄰鎮(zhèn)的漁船,偷偷出海去了。
臺風刮了兩天兩夜,風吼得像鬼叫,雨砸在屋頂上,像是要把整個厝都掀翻。陳敬山守在大門口,站了兩天兩夜,眼睛都不敢合一下,等著兄長回來。
臺風過去的第三天,漁船回來了。
可船上,沒有陳敬海。
船老大紅著眼告訴他,出海的時候遇到了臺風,船被浪打翻了,敬海掉進了海里,十幾個人找了兩天,連影子都沒找到,怕是早就沒了。
這一次,林氏連尖叫都發(fā)不出來了。她坐在床沿,聽著消息,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突然猛地捂住臉,發(fā)出一聲像被捅了一刀的貓一樣的哀嚎,然后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再也看不見東西了。
醫(yī)生來看過,搖著頭說,是哭傷了眼睛,急火攻心,兩只眼睛,一只徹底瞎了,另一只,也只能勉強看到點光影,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厝里的天,徹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