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頑固，像有人用厚布裹了石頭，不緊不慢地敲打他的頭骨。每敲一下，意識就浮起一些，卻又被更深的眩暈拖回去。不知掙扎了多久，陸沉終于撬開了眼皮。。，從頭頂茅草棚的破洞里漏下來，在空氣中畫出斜斜的、浮動著塵埃的柱子。他盯著那些光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澀，才意識到自已正仰面躺著。身下是硬的——不是床墊的硬度，是木板直接硌著骨頭的硬。一股混合著霉味、干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味的空氣，慢吞吞地鉆進(jìn)他的鼻腔。。，猝不及防地澆了他一身。他猛地想坐起來，四肢卻像灌了鉛，只勉強(qiáng)抬起脖頸，視線慌慌張張地掃過四周——、昏暗。泥坯的墻，黃中泛黑，裂著蛛網(wǎng)般的細(xì)縫。風(fēng)從那些縫里擠進(jìn)來，發(fā)出“咻咻”的嗚咽。墻角立著個歪腿的柜子，漆皮剝落得厲害。除此以外，空蕩得讓人心慌。唯一的活氣，是床頭木凳上一盞陶碟油燈，燈芯短得可憐，火苗只有豆大，在穿堂風(fēng)里拼命搖曳，把滿屋子的影子都攪得惶惶不安。。一種陰濕的、能滲進(jìn)骨髓縫里的冷，緊緊裹著他。他身上蓋著一床粗布被子，顏色褪得發(fā)白，摸上去又薄又硬，補(bǔ)丁摞著補(bǔ)丁。
這是哪兒？

車禍。刺眼的遠(yuǎn)光燈。失控的撞擊。劇痛。黑暗。

最后的記憶碎片閃過，隨即被更劇烈的頭痛淹沒。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落在自已搭在被子外的手上。

手指修長，但關(guān)節(jié)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手背上有幾道細(xì)小的裂口，還有一塊新鮮的、結(jié)著暗紅血痂的擦傷。這是一雙少年的手，一雙做慣了粗活的手。

不是他的手。

他三十歲了，是個程序員。他的手，應(yīng)該是因?yàn)殚L期敲鍵盤而有些干燥，或許還有幾處薄繭，但絕沒有這樣的風(fēng)霜痕跡，也沒有這樣……屬于少年的、尚未完全長開的清瘦。

恐慌，這次是真真切切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心臟，緩緩收緊。他喉嚨發(fā)干，想喊，卻發(fā)不出像樣的聲音，只有氣流摩擦喉管的嘶啞雜音。

“吱呀——”

門軸干澀的轉(zhuǎn)動聲，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背著門外稍亮一些的天光，走了進(jìn)來。是個女子，身形纖細(xì)，穿著件洗得發(fā)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交領(lǐng)布裙，裙擺打著整整齊齊的補(bǔ)丁。她手里端著個陶碗，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灑了碗里的東西。

她走到床邊，光線從她身后漫過來，陸沉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頭發(fā)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著，幾縷碎發(fā)垂在蒼白的頰邊。她的臉?biāo)悴簧享斆?，卻有一種雨打梨花般的清秀，只是眉眼間籠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還有更深的、沉靜如潭水的憂悒。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眸子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黑，格外深，此刻正看著他，里面翻涌著極為復(fù)雜的情緒——有關(guān)切，有擔(dān)憂，有松了口氣的釋然，還有一絲陸沉看不懂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見他睜著眼，女子愣了一瞬，隨即，那被愁緒壓著的嘴角，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太淺，像蜻蜓點(diǎn)過水面，轉(zhuǎn)瞬即逝，卻奇跡般地讓這間冰冷的破屋，有了一星活人的暖意。

“醒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勞作后的微啞，卻異常柔和，“身上……還疼得厲害嗎？”

陸沉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發(fā)不出聲。他所有的認(rèn)知都在抗拒眼前的一切，大腦一片空白。

女子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將陶碗輕輕放在木凳上，在床沿坐下。很自然的，她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陸沉的額頭。她的手指冰涼，帶著室外春寒的料峭，觸感卻無比輕柔。

“燒退了?！彼袷亲匝宰哉Z，又像是對他說，聲音里那點(diǎn)緊繃的東西似乎松了一些。然后她端起碗，拿起碗里擱著的一只木勺，在稀薄的粥湯里攪了攪，舀起半勺，遞到自已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送到陸沉嘴邊。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糙米和某種野菜清苦氣的味道飄來。碗里的東西很稀，幾乎是湯水，里面沉著幾粒為數(shù)不多的米和看不出品種的菜葉。

陸沉的視線，從女子沉靜的臉，移到那勺微微晃動的粥湯上。腹中空蕩蕩的灼燒感，和這陌生世界帶來的刺骨寒冷，讓他對這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溫?zé)?，產(chǎn)生了近乎本能的渴望。所有的疑問、震驚、抗拒，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暫時退卻了。

他遲疑地，極其緩慢地，張開了嘴。

溫?zé)岬牧髻|(zhì)滑入口中，味道寡淡，甚至有些粗糙的刮喉感，但它帶來的暖意卻是真實(shí)的，順著喉嚨一路蔓延下去，稍稍熨帖了冰冷痙攣的胃囊。女子一勺一勺，喂得很耐心，動作熟稔而自然。每次遞過來前，都不忘輕輕吹涼。屋子里只剩下勺沿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和她低微的、均勻的呼吸聲。

一碗見底，她放下碗，用一塊雖舊卻干凈的粗布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做完這一切，她才又看向他，目光里帶著詢問：“還要么？鍋里……還有一些?！?br>
陸沉搖了搖頭。那點(diǎn)食物帶來的暖意，似乎也給了他一點(diǎn)力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你……是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令人絕望的陋室，“這……是哪兒？”

女子聽了，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憂慮更深了，還夾雜著一絲……了然的痛楚？她微微垂下眼簾，復(fù)又抬起，聲音比剛才更輕，更緩，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這兒是家。陸家村，村東頭的老屋?！彼Ａ艘幌?，似乎在斟酌詞句，“你是陸沉，陸家的二郎。我……我是蘇婉。你兄長陸泓的……未亡人。”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陸沉混亂的腦海，激起沉悶的回響。兄長？未亡人？陸沉？二郎？

一些破碎的、陌生的畫面，隨著這些詞匯，猛地撞進(jìn)意識——一個總是掩著嘴低咳的瘦高背影（兄長？），嗩吶凄厲的嗚咽，紙錢漫天飛舞的蒼白，還有眼前這個女子，一身縞素，跪在靈前，背脊挺得筆直，卻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

“呃……”

劇烈的抽痛毫無征兆地襲上太陽穴，陸沉悶哼一聲，猛地閉上眼，臉色煞白。

冰涼的觸感再次落在額頭，蘇婉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掩不住的焦急：“頭疼？別想了，先別想！”她的手指有些顫抖，卻堅定地停留在他發(fā)燙的皮膚上，“大夫說了，你從坡上滾下來，磕到了頭，得靜養(yǎng)。有些事……一時記不起，不打緊，人醒了就好，人醒了就好……”

她的安慰沒什么章法，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語氣里的急切和那份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溫柔，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陸沉沒有再試圖追問。他癱在堅硬的木板床上，聽著屋外曠野里呼嘯而過的、全然陌生的風(fēng)聲，感受著胃里那一點(diǎn)點(diǎn)真實(shí)的暖意，以及額頭上那只微涼卻穩(wěn)穩(wěn)覆著的手。

荒謬。

徹頭徹尾的荒謬。

但在這荒謬的中央，在這四面漏風(fēng)的破屋里，在這個自稱是他嫂嫂、眼神悲憫又溫柔的女子面前，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有霓虹燈、有鍵盤敲擊聲、有各種便利和煩惱的世界，碎了。

而他，正躺在這個未知時代、未知之地，一個家徒四壁的農(nóng)家里，成了另一個“陸沉”。

窗外，天色依舊是那種沉郁的灰白，漠然地籠罩著這片土地。而他的故事，或者說，這個名叫陸沉的少年的故事，似乎才剛剛開始，以一種無比冰冷、又隱約滲著一絲微光的方式，被迫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