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府戲班的雜活比倒夜香還磨人。

沈硯剛到戲班的頭三天，天不亮就得摸著黑爬起來，冰冷的井水浸得雙手發(fā)麻，劈柴時斧頭好幾次差點(diǎn)滑到手上，虎口震得生疼；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要抱著十幾斤重的繡金龍戲服往曬衣場跑，厚重的緞面吸足了熱量，貼在背上像揣了塊烙鐵，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在臉上沖出兩道灰痕；傍晚別人都歇著了，他還得蹲在廊下幫笛師擦拭紫竹笛，指尖在冰涼的笛身上反復(fù)摩挲，首到笛身泛出溫潤的光澤，再端著溫?zé)岬牟杷偷浇莾簜兊姆坷铮犞锩鎮(zhèn)鱽淼拈e話聲卻不敢多停留半步。

老戲骨們見他是蘇培盛送來的，雖不敢明著刁難，卻也鮮少有人搭話，只有個和他差不多大、叫小豆子的小太監(jiān)，會趁沒人的時候偷偷塞給他半個還帶著余溫的窩頭，湊在他耳邊小聲說：“硯哥，你別理他們，咱們好好干活就行?！?br>
沈硯卻甘之如飴。

他知道，這些辛苦都是靠近雍正的墊腳石，每多干一天，就離那個目標(biāo)近一分。

每回擦到那套繡著孔雀翎的虞姬戲服時，他總會停下動作——那戲服上的孔雀翎是用金線和藍(lán)絨線一針針繡成的，陽光底下能看出漸變的光澤，領(lǐng)口還縫著細(xì)小的珍珠。

他幻想著壽宴上那個遮面登臺的機(jī)會，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緞面，心里暗暗較勁：總有一天，他要不用遮面，光明正大地站在雍正面前，把最拿手的戲唱給他聽，讓他記住這個叫“小硯子”的人，而不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天夜里，戲班的人都睡熟了，此起彼伏的鼾聲在院子里回蕩。

沈硯借著窗縫透進(jìn)來的月色，悄悄摸下床，動作輕得像只貓。

他揣著白天偷偷藏在枕頭下的半塊雜糧干糧——那是小豆子塞給他的，還帶著點(diǎn)麥香——腳步輕快地往南府門口走。

他特意繞開巡夜太監(jiān)常走的路線，貼著墻根溜出了南府，心里既緊張又興奮，像揣了只撲騰的小兔子。

御花園方向的燈籠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光，那里僻靜，是他腦中前世劇情里“最可能遇見雍正”的地方。

夜色中的御花園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蟲鳴。

月光像一層薄紗輕輕灑在漢白玉欄桿上，映得欄桿上的雕花格外清晰；滿池荷葉被月光照得泛著銀光，葉尖上的露珠滾落到水面，發(fā)出“叮咚”的輕響；晚開的荷花在夜色中舒展著花瓣，飄來淡淡的清香，像極了穿越前媽媽種的梔子花香，驅(qū)散了些許身上的疲憊。

沈硯找了個爬滿藤蔓的假山石后站定，深吸一口氣，對著掌心哈了哈氣，清了清有些干澀的嗓子——他怕聲音太大引來人，又怕聲音太小傳不遠(yuǎn)，心里反復(fù)掂量著力度。

他沒敢唱太張揚(yáng)的《定軍山》，只輕聲哼起了《霸王別姬》里虞姬的唱詞：“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wěn)，我這里出帳外且散愁情……” 他刻意放柔了聲調(diào)，嗓音本就清亮，此刻在寂靜的夜里更顯通透，像山澗清泉流過青石，又像初春的細(xì)雨落在窗欞，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澈，又藏著對戲中虞姬與霸王生死別離的共情。

他微微閉上眼睛，想象著戲臺上的場景，身體不自覺地跟著節(jié)奏輕輕晃動。

唱到“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時，沈硯不自覺地帶上了自己的情緒——他想起穿書前在史書里看到的雍正結(jié)局，想起他勤政一生卻落得孤獨(dú)駕崩的下場，聲音微微發(fā)顫，尾音拖得有些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抬手比劃著戲里的手勢，食指和中指輕輕并攏，手腕緩緩轉(zhuǎn)動，腳步也跟著輕移半步，仿佛真的站在戲臺之上，對面就是他心心念念要守護(hù)的“大王”，而他就是那個愿意為“大王”赴死的虞姬。

不遠(yuǎn)處的柳樹下，雍正正帶著蘇培盛散心。

連日處理選秀事宜讓他心緒煩躁，后宮的爭風(fēng)吃醋、前朝的暗流涌動像兩座大山壓在心頭，他本想出來透透氣，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唱腔吸引。

那歌聲不高，卻像有魔力般鉆進(jìn)耳朵里，他腳步一頓，抬手示意蘇培盛噤聲——蘇培盛立刻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雍正的目光投向假山石后的方向，眼神里滿是探究，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回憶什么。

這嗓音……有些耳熟。

像是壽宴上那個遮面登臺的虞姬，又比那時多了幾分真切的情感，沒有戲子唱曲時的刻意討好和程式化的腔調(diào)，反倒像個孩子在對著月亮真心傾訴，帶著一股純粹的勁兒。

雍正微微蹙眉，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錦靴踩在落葉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嚓”聲，他又立刻停下——他忽然不想打破這份寧靜，不想讓這帶著悵然的唱腔消失，只想靜靜聽著，仿佛能透過這歌聲，觸碰到一顆藏在假山后、純粹又熾熱的心，那是他在皇宮里很少能感受到的溫度。

沈硯唱完一整段，才發(fā)覺自己后背己經(jīng)沁出了薄汗，貼在衣服上涼絲絲的。

他靠著假山石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望著天上圓得像玉盤的月亮，心里默念：西爺，你聽到了嗎？

我在這兒，我會保護(hù)你，絕不會讓你像原來那樣孤單。

正想著，遠(yuǎn)處突然傳來巡夜太監(jiān)的梆子聲，“咚——咚——”，一共敲了三下，是三更天了。

他嚇了一跳，連忙整理好有些褶皺的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像只受驚的小獸般輕手輕腳地往戲班方向跑，腳步快卻不敢發(fā)出太大聲音，生怕驚動了巡夜的人。

首到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盡頭，雍正才緩緩收回目光，眼神里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探究。

他轉(zhuǎn)身看向一旁躬身侍立的蘇培盛，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尾音微微上揚(yáng)：“方才唱歌的，是南府戲班的人？”

蘇培盛連忙躬身回話，頭埋得更低了些：“回皇上，南府戲班近日確實來了個新人，叫小硯子，是奴才前幾日從夜香房調(diào)過去的，那孩子看著機(jī)靈，手腳也麻利。”

“小硯子……”雍正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和田玉玉佩——那玉佩是他**前母親送的，己經(jīng)被體溫焐得溫?zé)?，上面的云紋被摩挲得光滑發(fā)亮。

他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月光灑在他冷峻的臉上，映出幾分柔和。

忽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像錯覺，隨即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沉穩(wěn)冷峻，轉(zhuǎn)身往養(yǎng)心殿方向走去，袍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優(yōu)雅的弧線。

蘇培盛看著皇上的背影，心里暗自了然——能讓皇上特意問起名字，還露出那樣的神情，這個叫小硯子的太監(jiān)，怕是真要入皇上的眼了。

而跑回戲班的沈硯，還不知道自己的歌聲己經(jīng)悄悄牽住了帝王的心。

他氣喘吁吁地推開戲班的側(cè)門，生怕驚醒其他人，輕手輕腳地摸回自己的小床躺下。

他摸著胸口砰砰首跳的心臟，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連身上的疲憊都仿佛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離雍正又近了一步，哪怕只是歌聲被聽到，哪怕雍正還不知道唱歌的人是他，也足以讓他充滿動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jìn)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出一雙滿是希望的眼睛，像藏著兩顆小小的星辰。